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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中英街1號》導演趙崇基:是歷史推動他們,人很少會自主走出來反抗

參與六七的都是暴徒,他們卻自覺英雄?現在的抗爭青年是理想主義者?導演說:我在戲中沒下定論。


《中英街一號》導演趙崇基。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中英街一號》導演趙崇基。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繼去年《一念無明》後,大阪亞洲電視節「The Grand Prix最優秀作品大賞」今年再度由港產片奪得,獲此最高殊榮的是香港導演趙崇基執導的《中英街1號》。電影題材觸及六七暴動與雨傘運動,描述了6個年輕人於兩個時代下作出的抉擇及不同命運。因題材重大,趙崇基明言此片是其創作生涯中最重要的作品,希望它不會如電影《十年》般,因題材敏感而影響在港公映安排。

將六七與傘運並置,趙崇基說:「有人認為參與六七的都是暴徒,他們卻自覺是英雄;亦有人說現在的抗爭青年是理想主義者。我心中有數,但在戲中沒下定論。」由此,電影《中英街1號》分為兩部分,前半部講述3個年輕人捲入六七暴動漩渦,對這場席捲全港的運動各有取態;後半部分設定於2019年、一場大型社運的兩年後,在政權打壓下,3個抗爭大學生思索前路,戲中雖沒點明是雨傘運動,但流露着一種沉重的傘後氛圍。

不同年代,相近畫面

生於1961年的趙崇基於台大外文系畢業,拍過17齣電影,較為人熟知的有《三個相愛的少年》(1994)、《三個受傷的警察》(1996)、《天有眼》(2000)、《兄弟》(2007)等,作品具娛樂性之餘亦關注社會。他自言石中英(六七少年犯楊宇杰的筆名)可能是看過其作品才會找他拍關於六七暴動的電影。「2010年認識他,他是YP仔(Young Prisoner),1967年他16歲,在天台印傳單,被警察拘捕,坐了18個月監獄。他一直不明白反英抗暴為何要入獄,想讓更多人了解六七。」石中英覺得中港政府不願重提舊事,便成立「火石文化」出版公司,聯同學者及文化人搞研究、舞台劇、紀錄片及電影。後來趙崇基跟「六七動力研究社」(註:成員多為67風暴參與者,成立目的是「還67歷史一個真相,給數十年被污衊的參與者一個公道」)成員見面,發現不少六七參與者都憤憤不平,認為被中國、香港及英國政府「遺棄」。

他們大談當年的鐵窗經歷,但趙崇基無意拍攝暴動過程,或六七版《監獄風雲》,他跟出任編劇的作家謝傲霜一起構思劇本,正是在這期間,香港出現了一波又一波社會運動。「看着守護菜園村、保衛皇后碼頭到雨傘運動,都讓人覺得似曾相識。」揭開劇本《中英街1號》,頭幾頁是六七與雨傘的新聞照,催淚彈、市民被捕、警察舉旗,不同年代,相近畫面。「兩個運動的參與者都被警察打、被拘捕,亦被人指是暴徒。」於是他決定講六七也講當下,「大家都經歷過雨傘,再講沒意思」,於是講傘後,社運份子坐牢的坐牢,逃避的逃避,像今日香港的一面鏡子。

「封殺就封殺吧,我只是想拍我所相信的事。」

《中英街一號》全片拍成黑白,趙崇基解釋︰「我覺得現在香港一方面是非黑即白般分化,另一方面就是社會黑白不分。」

《中英街一號》全片拍成黑白,趙崇基解釋︰「我覺得現在香港一方面是非黑即白般分化,另一方面就是社會黑白不分。」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現代那部分曾打算談港獨,但趙崇基覺得「議題太大」,會喧賓奪主,遂決定講近年吵得鬧哄哄的收地發展問題,並將全戲背景定於鄰近中港邊境的沙頭角。「2010年我們去勘景時,深圳那邊有個樓盤地盤叫『中英街1號』,4年後再去,大廈建成,我們覺得切合電影內容,戲名就由此而來。」戲中講沙頭角農地面臨被改建為購物城,幾個抗爭青年走出傘後陰霾,跟農民聯手對抗發展商。同一個地方,在1967年7月8日就發生過中國民兵衝過邊界、中英發生槍戰等衝突,電影亦有重現此幕。導演以小見大,從沙頭角見證中港分隔到兩地磨合。

誰是暴徒

電影有趣之處,是由同一批演員(游學修、盧鎮業及廖子妤)飾演兩個年代的3位年輕人。角色上,兩者並無關連,但游學修演完六七示威者又化身當下的社運學生,難免令觀眾有所聯想。導演有其考慮︰「有人擔心會兩邊不討好,但我就是想迫大家思考。六七那部分是事件陳述,現代那段戲則想令人思考,為何那兩個年代的人會做那些事?他們的心態是甚麼?」加入現代的部分,令觀眾不能隔岸觀火,六七變得沒想像中那麼遙遠。

不少港人一直將六七參與者標籤為「暴徒」、「死左仔」,趙崇基則呈現了另一角度︰「很多人罵他們是暴徒,我覺得不能一概而論,難道當中沒有一些滿腔熱血的人?正如文革時上街的,可能都有熱血的人,問題是他們做了甚麼?是否被洗腦?我沒下定論,留待觀眾判斷。」

游學修在戲中於左派學校讀書,父親擁護共產黨,參與示威是為了被港英政府壓迫的香港市民爭取合理權益。但將左派示威者刻劃成愛國愛港份子,可能惹來「美化六七」的猜疑,導演其實無意判斷功過,而是思考人的命運︰「我並非在講一個關於六七的故事,而是講幾個年輕人在歷史洪流下的選擇,是歷史推動他們,人很少會自主走出來反抗。游學修那角色是受國內文革思潮,或上一代的潛移默化和愛國情懷影響;今日,年輕人因社會不公而上街,如果沒有『7‧31』(人大落閘限制普選),怎會有雨傘運動?」對於六七,電影沒有定論,但趙崇基在接觸過多位六七參與者及翻查資料後,感受操控事件背後的勢力︰「為何在國內文革最高峰時,香港會出現六七?」

電影《中英街一號》劇照。

電影《中英街一號》劇照。圖:受訪者提供

諷刺的是,曾參與六七暴動的左派,狠批佔中及近年的示威暴力違法,趙崇基反問他們︰「『你們當年是以愛港之名站出來,現在的人也是以愛港之名抗爭,爭取公平選舉有錯嗎?』他們都自覺愛國,卻認為現在的抗爭者是反中國,背後有外國勢力,思想開明的是少數。」戲中有個扣連起兩部分的角色叫永權,他偷渡來港,胡裏胡塗參與了六七示威,其後在港落地生根成了農夫,跟大學生一起守衛農地;曾經放「菠蘿」的志忠,卻勸他不要跟政府對抗。何謂愛港?誰是暴徒?導演留下反思空間。

「他們都自覺愛國,卻認為現在的抗爭者是反中國,背後有外國勢力,思想開明的是少數。」

各方的自我審查

由2010年構思,到2017年完成(擬於6月在香港上映),《中英街》是趙崇基創作生涯中製作期最長的一部作品,他形容猶如8年抗戰,可以將過程寫成一本書。首先是集資一波三折,原本石中英及趙崇基的圈內朋友打算分別斥資300萬港幣,加上申請電影發展基金300萬港幣︰「我們滿懷信心申請卻不獲批,原因之一是『商業元素不足』!若有商業元素,我不如找姓林的(註,林建岳,近年主力投資娛樂事業的港商及政協委員)?後來一位相熟評委告訴我,有位評委是藍絲,他給我的劇本零分!」兩位投資者因此信心動搖,原本900萬資金最後卻只有300萬。為控制開支,只能省人工(酬勞)︰「我找來很多圈中好友幫忙,很多演員如林漪娸只是收封利市,我自己當然也沒人工。我亦找了很多學生,他們來幫忙一定要給酬勞,雖然只是很少錢。」

找演員又是另一難關,趙明言被不少TVB的舊拍擋拒絕︰「起初說沒錢都願意幫我拍,但聽完故事便用盡理由推卻,如說『不想牽涉政治』、『要上大陸搵食(找飯吃)』,有人更引用聖經說不應與當權者對抗,荒謬到極點!」杜汶澤、廖啟智等藝人相繼被大陸封殺,令影視界充斥一片白色恐怖。

電影《中英街一號》劇照。

電影《中英街一號》劇照。圖:受訪者提供

「以前的香港電影多是喜劇或動作片,為何近年的「首部劇情電影計劃」中那麼多戲都是探討社會問題?」

此外,取景亦遇阻滯,申請到沙頭角禁區拍攝,「由拍攝前到拍完都未獲批,後來有人告訴我,我和拍攝團隊已被列入黑名單,不知以後能否再進入禁區,我曾找代表影視界的馬逢國議員幫忙,他最後也沒覆我。透過好友問官校校長借場地,對方考慮良久才回覆『不方便』。你說沒自我審查我也不信。」

其實,強權控制人心的終極武器叫「恐懼」,趙坦言︰「很多人都勸我不要拍,包括我家人,認為太冒險,但我不覺得,難道現在連拍電影都不可以?」問他會否擔心被封殺,他說得淡然︰「封殺就封殺吧,我只是想拍我所相信的事,若有日要因此入獄,便不會拍,始終要顧及家人,香港會否變成這樣?我覺得不出奇。」

新「港片」多探討社會問題?

影片中的現代篇裏,游學修最後悟出「行動」兩個字,決定留港面對司法裁決,盧鎮業則赴美升學,廖子妤則在兩者間猶疑。歷史下,每個人都有所抉擇,創作人亦然。「以前的香港電影多是喜劇或動作片,為何近年的「首部劇情電影計劃」(註,由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創意香港、香港電影發展局、香港電影發展基金所設立,志在為本地電影業培育人才的恆常資助計劃)中那麼多戲都是探討社會問題?」趙拍《中英街1號》也是一種回應時代的行動。對於成龍早前就「香港電影」的發言(見附註),他表示不能理解︰「藝術上,電影是無國界之分,我看玻利維亞片都可以很感動。不過創作人是要依賴對土地對社會的感覺去創作,你在香港生活,便會拍香港電影,為何要否定?」

對於香港前路,《中英街1號》沒交出明確答案,最後一組畫面是小朋友跟永權伯在農地上耕作,帶有一絲希望。「雨傘運動是一個大打擊,但我不覺得是失敗,正如李怡所說,所有運動都不是短時間成功爭取,命運掌握在香港人自己手中。有些人嘗試覺醒,被摑幾巴(扇幾巴掌)後便做回裝睡的人,這種人有很多,所以我對香港感到悲觀。但我們不能不顧下一代,他們要在一個怎樣的價值觀下生活?」

附註:詳見報道《稱再無中國與香港電影之分 成龍:只有一種電影叫做中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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