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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睿:獨裁者遺產長存,如烈日灼人

烈日下紅場空曠,遊蕩冤魂,擺滿屍體,毒太陽仍高懸空中,它需要接下來四十五年緩緩降落,時間是一場前途未卜的煎熬旅程,但願我們都等得起。


 《斯大林之死》電影片段。 圖:影片截圖
《斯大林之死》電影片段。 圖:影片截圖

【編者按】本文首發於作者微信公眾號,原標題為《斯大林(大陸譯名)死了,毒太陽沒有》,現已被刪除。端傳媒經作者授權轉發,以饗讀者。

《史太林(史達林)之死》(The Death of Stalin)是前蘇聯解體以來第一部被俄羅斯文化部禁映的電影。這種事情我們中國人很熟悉,根本無法偽裝出有什麼意外,讓我意外的是電影一開始其實已經拿到了發行權,第一次內部放映的觀眾裏還有俄羅斯國家杜馬議員,但最後讓它被禁的第一推動力並不是官方,而是民間倒逼:一批俄羅斯政界和電影界人士在看過片子後,聯合署名要求禁止該片上映,理由是電影「侮辱了俄羅斯人民」。簽名者裏有朱可夫元帥的女兒,在電影(事實也是如此)裏,是朱可夫代表軍方參與了對貝利亞的逮捕,最終幫助赫魯曉夫(赫魯雪夫)上台。

《史太林之死》就是如此這般的混合物,一部成功的喜劇片,你笑得要死,感慨「我的天怎麼會這樣」,後來一翻書,「我靠原來真的是這樣」。

這件事本身就像電影的一部分,有一種史太林式的幽默感,當然和廣為流傳的各種前蘇聯段子一樣,這種幽默感裏有槍聲、血淚和死亡。《史太林之死》就是如此這般的混合物,一部成功的喜劇片,你笑得要死,感慨「我的天怎麼會這樣」,後來一翻書,「我靠原來真的是這樣」:史太林的死亡過程沒錯,貝利亞和赫魯曉夫的明爭暗鬥沒錯,連後面清洗史太林的昆採沃鄉間別墅,裏頭排着隊出來的史太林替身們都嚴格遵照了史實。歷史學家們早就認定,史太林最後十幾年用了好幾個替身,他本人還親自為替身們培訓,讓他們能以假亂真到坐下和朱可夫與赫魯曉夫開會,而把這些替身趕出別墅的人,正是當年招募他們的貝利亞——像一個閉合的莫比烏斯環,當中有神秘莫測的路線,最終卻必定回到原點。

其實整部電影(或者說整段歷史)都是這樣的社會主義閉環。關於史太林的電影被禁於史太林式的思維方式,而史太林本人,死於史太林式的制度和禁令:在中風後躺在自己的尿泊中整整十個小時,醫生才獲准進入其卧室,而且就像電影中貝利亞的吐槽,當時整個莫斯科已經找不到什麼像樣的醫生,「一半被我們殺了,一半送去了古拉格」。

這是指1952年到1953年期間莫須有的克里姆林宮醫生案,這批主要為猶太人的高級醫生被指控為「旨在通過破壞性治療,縮短積極的蘇聯活動家的壽命」(1953年1月13日的塔斯社消息),在酷刑之下,所有醫生都承認指控,當中就有貝利亞的私人醫生埃廷格爾和史太林的私人醫生維諾格拉多夫。

一個畢生致力於把別人整死的人,因為過於怕死,而用種種愚蠢到可笑的方式把自己往死裏整。

這件事之後,沒有醫生再能接近史太林,他誰也不信,自己服用一種鬼知道什麼藥丸,往水杯裏滴碘酒,血壓很高,卻還按照西伯利亞的習慣蒸桑拿。總而言之,一個畢生致力於把別人整死的人,因為過於怕死,而用種種愚蠢到可笑的方式把自己往死裏整。

他如願以償了。1953年3月2日夜晚,史太林孤零零倒在別墅地板上,遠離自己的子女和弄臣,守在門外的士兵聽到響聲,卻不敢推門進去(誰也不想死),在他終於被發現之後,首先抵達現場的也不是醫生(誰也不敢叫醫生),而是馬林科夫(時任史太林副手)、赫魯曉夫(時任莫斯科委員會第一書記)、貝利亞(時任內務人民委員部、即克格勃首腦)和布爾加寧(時任國防部長),蘇共十九大之後,史太林親自挑選這四個人和自己一起,組成「五人小組」作為黨的最高領導。

史太林後來不喜歡去克里姆林宮,他們總在昆採沃別墅裏喝着酒開會,觥籌交錯間討論黨內高層提升和處死的名單,而兩個名單的互換常常毫無跡象和規律,不過是一瞬間,四個人心裏應該很清楚,他們的名字都列在名單上,就像薛定諤那隻貓,同時活着和死掉,一切只看史太林的心情。

 《史太林之死》電影海報。
《史太林之死》電影海報。網上圖片

電影主要展開於史太林倒地之後,四個人先後趕到現場,面對昏迷不醒的史太林,他們開始討論怎麼辦,但在討論之前,首先討論的是這個時候投票是不是符合法定人數(不符合,蘇共十九大撤銷了原來的權力設置,改為二十五人的主席團和九人的主席團執行局和五人小組,四個人沒有過主席團執行局的半數),這種在尿褲子的領袖面前開會的場景特別可笑,卻又特別真實,很多史料都證實,因為各種繁瑣程序,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有醫生抵達別墅,這時史太林已經差不多鐵板釘釘要死了。

為了自身的權力和安全,每個人顯然都盼着史太林死,以至於電影裏他還沒死透,貝利亞已經欣喜若狂,等不及要着手進行改革,釋放古拉格里的政治犯(不過這些人大都也是他一手抓進去的,貝利亞是史太林大清洗計劃的主要執行者之一),在聽說史太林迴光返照那一刻,貝利亞展現出複雜的神情:在短暫的恐懼和失望之後,他迅速調整,恢復了熟練的懦弱與諂媚。

沒人知道真實歷史中,在史太林將死未死那五天裏,貝利亞的真正心情,他知道史太林終是會死的,他不會等太久,但貝利亞可能沒有想到,史太林死而不滅,他的遺產長存,像毒太陽一樣,烈焰灼人,餘熱依然能將他人燒為灰燼。

電影裏莫洛托夫(時任外交部長)就在貝利亞被赫魯曉夫扳倒之後說,史太林同志會很高興——因為這正是史太林自己對待政敵的方式,想想戰功赫赫的圖哈切夫斯基,32歲就成為蘇聯紅軍總參謀長,42歲獲得元帥軍銜,史太林同志親切稱他為「小拿破崙」。但那又怎麼樣?1937年史太林同志手起刀落,在大清洗中以間諜罪逮捕了圖哈切夫斯基,他在二十分鐘內被判處死刑,四個小時後執行槍決,據說他的判決書出來時,迫不及待的史太林根本沒看內容就簽了名。

史太林死而不滅,他的遺產長存,像毒太陽一樣,烈焰灼人,餘熱依然能將他人燒為灰燼。

以圖哈切夫斯基等原蘇聯紅軍高層為原型的電影《毒太陽》(Burnt by the Sun)在1995年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電影開始於紅軍戰鬥英雄科托夫和妻子女兒在鄉間別墅的悠閒假期,結束於科托夫被捕之後,帶走他的內務人民委員部黑色汽車前方,升起被熱氣球吊起的巨幅史太林畫像,直到這時,科托夫才相信這是真的,而負責逮捕他的內務部特工回到莫斯科,在浴缸裏割腕自殺。毒太陽一視同仁,挾裹烈焰燒向所有人。

回到現實世界,在貝利亞之前,內務部的兩任首腦雅戈達和葉若夫,同樣沒有逃過他們親手執行的大清洗運動的命運,雅戈達被指控參與托洛茨基集團和謀殺基洛夫,於1938年被槍決,而葉若夫則於1939年入獄,他在貝利亞的辦公室裏接受審判,並於1940年被執行死刑。就像是一場讓人無暇喘息的接力賽,劊子手們雙手帶血,一個一個排着隊,走向自己的刑場和墓地。

 《史太林之死》電影片段。
《史太林之死》電影片段。圖:影片截圖

再回到《史太林之死》,開篇時非常戲劇化的音樂會場景偏偏大都也是真的。肖斯塔科維奇在口述回憶錄《見證》中說,史太林死時留聲機裏的確在播放猶太女鋼琴家尤金娜的莫扎特的第23鋼琴協奏曲,在唱片被送到史太林手中後,當中還有尤金娜的一封信:「謝謝你的幫助,約瑟夫·維薩里昂諾維奇。我將日夜為你禱告,求主原諒你在人民和國家面前犯下的大罪。主是仁慈的,他一定會原諒你。順便告知,我已經把這筆錢給了我所在的教會。」

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史太林放過了她,就像他曾經放過帕斯捷爾納克和肖斯塔科維奇,畢竟你永遠無法猜透一顆似乎沒有任何温度的心,電影中正是這封信激發了史太林的中風,主是仁慈的,它終於展現了自己的憐憫,為蘇聯人民帶走了史太林。

《赫魯曉夫回憶錄》厚厚三卷,事無鉅細描述了幾十年中蘇聯高層的各種事件,當中有一章即為《史太林之死》,可以看出電影很大程度上參考了這套書,但一直有歷史學家懷疑,史太林死於貝利亞的慢性毒藥,當然這已永遠不可驗證,畢竟每個人都有想讓史太林死掉的渴望和動機。十年之後,已經權力登頂的赫魯曉夫接待匈牙利代表團,他在喝醉之後脱稿講話:「……人民說:如果史太林早死十年,我們可能生活得更好……歷史上任何專制的君主都是死於保衞自己的鋤頭。」

他說的沒錯,史太林終有一死,但毒太陽卻不見得。史太林死時各自心懷鬼胎環繞在身旁的四個人:貝利亞倒得最早,在電影的最後,眾人把槍決後的貝利亞屍體扔進烈焰(真像是毒太陽的隱喻),赫魯曉夫惡狠狠說,我會在歷史上蓋過你的名字。他做到了,現在沒多少人還知道貝利亞,但赫魯曉夫本人,也在度假時被勃列日涅夫發動政變,被趕下權力的高台。當年和他爭奪最高權力的敵人之一馬林科夫,1961年就被開除黨籍,後來去哈薩克負責鬼知道什麼水力發電廠。權鬥時站在赫魯曉夫這邊的布爾加寧,由於對自由化改革有所懷疑,被派遣到斯塔夫羅波爾,這個曾經接替馬林科夫成為蘇聯部長會議主席的黨內核心高層,最後退休於這個鬼知道什麼地區的經濟委員會主席。

時間是一場前途未卜的煎熬旅程,但願我們都等得起。

唯一讓人慶幸的是,除了貝利亞,他們都活了下來,無所事事,憤懣難平,但畢竟他們都活着,在毒太陽的照耀之下,他們只是一些輕度曬傷的人。而大清洗的死亡總人數至今仍是個謎,我們只知道,烈日下紅場空曠,遊蕩冤魂,擺滿屍體,毒太陽仍高懸空中,它需要接下來四十五年緩緩降落,時間是一場前途未卜的煎熬旅程,但願我們都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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