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 特朗普一週年

盜竊團伙與真心納粹:從詹森原理看美國保守主義與另類右派

班農可能是個真心納粹,特朗普卻不是,他是一個偽裝成真心納粹的小偷,就好像共和黨是偽裝成「傳統自由」捍衞者的小偷一樣。


2016年共和黨初選是「建制右派」和「另類右派」之爭,特朗普的在初選和大選中勝出,似乎象徵着「另類右」一統天下的決定性勝利。 攝:Benjamin Lowy/Getty Images
2016年共和黨初選是「建制右派」和「另類右派」之爭,特朗普的在初選和大選中勝出,似乎象徵着「另類右」一統天下的決定性勝利。 攝:Benjamin Lowy/Getty Images

【編者按】:從一年前的就職典禮觀眾人數爭議,到針對穆斯林的入境限制令,再到力推廢除奧巴馬(歐巴馬)醫保,直到一年後美國聯邦政府正式停擺,特朗普(川普)就任後的所作所為,幾乎無一不是爭論焦點。在這種背景下,端傳媒的「特朗普一週年」專題力圖展示其中某些重要側面。圍繞「另類右翼」現象,昨天刊出的文章,作者周濂從學理脈絡角度闡述了不同思想流派的分野,而今天刊出的這篇評論,作者北大飛則從現實政治權謀角度解讀,二者之間形成了張力與互補。

新年伊始,一本關於特朗普(川普)白宮的新書 Fire and Fury:Inside the Trump white house(《火與怒:深入特朗普白宮》)出版,作者是和特朗普周邊人頗有接觸的邁克爾.沃爾夫(Michael Wolff)。一瞬間洛陽紙貴,在亞馬遜暢銷書排行榜上火速躥升至第一位。

書中最引人入目的一個八卦,是白宮前總策略師班農( Steve Bannon )對特朗普一家人有過極其不客氣的評價。旅美學人林垚簡明扼要地總結了此書:「大帝(特朗普)是昏聵老兒,皇后(梅拉尼婭,Melania)是空心花瓶,太子(小特朗普,Donald Trump Jr)是叛國廢物,公主(伊凡卡,Ivanka)是只顧為自己將來登基布局的野心家,駙馬(庫什納,Jared Kushner)是連拉出的屎都裹着一層油的奸猾之徒。」

這裏提到「太子是叛國廢物」指的是小特朗普和俄國人勾結,借俄國人力量影響美國大選,促成特朗普上台。這迅速引起了特朗普的爆發。他又發長篇推特、又發官方聲明痛罵班農,二人就此徹底決裂。

八卦背後的問題

事情不是八卦那麼簡單。眾所周知,美國共和黨屬於右派,或稱「保守派」。而 2016年特朗普以共和黨候選人身份當選總統,乍一看是讓人無比吃驚的事情。因為特朗普的理念並不符合保守派原則。而隨特朗普崛起的還有一批邊緣化極右分子——一個白人至上主義、新納粹人士的大雜燴。班農正是這批人的領袖。這些人自稱「另類右派」(alt-right),激烈反對代表共和黨傳統的「建制右派」。2016年特朗普贏得初選,似乎象徵着「另類右」對「建制右」的決定性勝利,而他最終贏得大選,並任命班農為白宮總策略官,好像「另類右」一統天下了。

然而好景不長,班農位子還未捂熱,幾個月後就被撤職。到了年底,特班之爭就因為《火與怒》而白熱化了。

這提出了不少問題。例如,「另類右」和「建制右」到底是怎麼回事?特朗普為何會和另類右合流,然後共同走向主流,擊敗了建制右而登基?之後又為何和另類右代表人物班農鬧翻?

班農位子還未捂熱,幾個月後就被撤職。到了年底,特班之爭就因為《火與怒》而白熱化了。特朗普為何會和另類右合流,然後共同走向主流,擊敗了建制右而登基?之後又為何和另類右代表人物班農鬧翻?
班農位子還未捂熱,幾個月後就被撤職。到了年底,特班之爭就因為《火與怒》而白熱化了。特朗普為何會和另類右合流,然後共同走向主流,擊敗了建制右而登基?之後又為何和另類右代表人物班農鬧翻?攝:Chip Somodevilla/Getty Images

最近讀到著名政治學者周濂寫的新文《「另類右翼」與美國政治》。文中為美國政治幾大派別(進步主義自由派、自由至上派、保守派、另類右派)的觀念細節提供了不少有價值的辨析,但讀完後感到似乎幾十年來發生的,只是一場思想界的智力遊戲而已。

然而,我們還想要知道,這些思想流派在民眾中影響,在政界勢力此消彼長又是為了什麼?是不是因為勝者在一場思想的辯論賽中無可非議地證明了其他流派的錯誤?還是有其他原因?

比如,戈德華特(Barry Goldwater)和巴克萊(William F. Buckley,巴克利)等人的興起正在上世紀 60 年代。當時大約只用了十多年,整個美國南方各州即從進步主義的羅斯福新政基本盤,變成雷根式保守主義基本盤。這是因為南方民眾心悅誠服的發現了保守主義思路的真理性?這些事情又發生在民權運動前後,只是巧合?為什麼巴克萊在他創刊的保守主義核心刊物《國家評論》(National Review)上發表的第一篇評論就是反對民權運動,支持南方種族隔離的文章《南方必須戰勝》?這些問題在周文中沒有直接解答,筆者試圖給出一個不同的理解路徑。

「詹森原理」

在肯尼迪遇刺後,以副總統身份接任總統一職,並在 1964 年大選以極大優勢擊敗保守主義先驅人物戈德華特的詹森(Lyndon B. Johnson),是一個公認的政治天才,也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人物。

一方面,詹森是在種族隔離年代於南方(德克薩斯)土生土長,又以南方民主黨身份進入政壇,年輕時是個典型的白人至上主義者。他說過「黑鬼」(nigger)一詞的次數不可勝數。但隨着戰後民權運動的不斷展開,詹森逐步成為民權運動的堅定同盟,並利用自己高超的政治技巧,保證了一系列民權法案的通過,被稱為「新政的最後士兵」。可以說,塑造今日美國的直接原因,不是開國國父,而是小羅斯福和詹森兩位總統。

這樣一名人物,對南方種族主義白人民眾的心理自有深刻了解。1960 年正值民權運動興起,他看到田納西大街上白人至上主義者塗寫的針對有色人種的惡毒標語,用幾句話粗俗卻又深刻地概括了這些民眾的特點

「要是你能讓最低等的白人以為他比最厲害的有色人還是要強,你把他口袋掏了他都不在乎。媽的,給他個什麼人讓他鄙視,他就真能為你把口袋掏空。」(「If you can convince the lowest white man he's better than the best colored man, he won't notice you're picking his pocket. Hell, give him somebody to look down on, and he'll empty his pockets for you.」)

這聽起來只是一句笑話。但我們越觀察歷史,就越禁不住讚歎詹森這句話的高瞻遠矚——他一句話預測了往後半個世紀美國政治的基本走向,並概括了保守派政治運作的核心機理,不妨把這句話稱為「詹森原理」。

政黨重組——美國的改朝換代

有一種常見但錯誤的說法,即美國建國以來沒有過改朝換代,一部憲法一以貫之。其實美國不但有過改朝換代,還有過多次,只不過過程沒有大批人頭落地那麼激烈(除了內戰那一次),卻都後果深遠。很多國家的改朝換代看起來激烈但實質變化不大,是「換湯不換藥」,但美國恰好相反,是「換藥不換湯」。在美國,這些改朝換代有個專門名詞——政黨重組(party realignment)。從建國至今,此類事件已經發生五次。

對美國歷史了解不多的人總會對一些事摸不着頭腦。比如:民主黨到底是左派還是右派?一方面,通過《亂世佳人》等文學作品,大家都知道通過內戰解放黑人的林肯是共和黨,盤踞南部各蓄奴州的則是民主黨。到今天,民主黨是講究「多元化」,「政治正確」的左派,獲得黑人選民和其他少數族裔壓倒性的支持。共和黨則成了鼓吹「保守主義」、以白人為基本盤的鐵桿右派,雙方出現了180度大轉彎,美國南方從民主黨鐵盤變成了共和黨鐵盤。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180度大轉彎,就是通過前後歷時近80年的兩次政黨重組(第四次和第五次)完成的。

第四次政黨重組:種族隔離南方熱愛新政

美國內戰後,一開始南方各州被聯邦軍隊佔領,被解放的黑人在聯邦軍隊保護下獲得各種平等政治權利,南方白人的政治代表——南方民主黨被邊緣化。這就是所謂「重建時期」。但好景不長,一系列政治交易導致聯邦軍撤出,白人種族主義捲土重來。南方民主黨重新上位,迅速通過一系列種族隔離法令,黑人政治權利被重新剝奪。到20世紀初,南方種族主義復辟基本完成。這段時間,北方工業獲得高速發展,而南方大體保持了之前種植園為主的農業經濟,黑人從奴隸變為實為半農奴的佃農,還是在之前白人老爺的土地上耕作,南北方經濟差距不斷拉大。

但是,戰後北方民主黨面臨完全不同的政治、經濟環境,在理念上與南方民主黨逐漸出現差異,並在20世紀初接受了「進步主義」思潮。但在這段時間內,除了威爾遜時期,聯邦層面上仍是共和黨一統天下。

這一局面被1929年開始的大蕭條終結。經濟災難讓共和黨名聲掃地,1932年總統選舉,民主黨候選人小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以壓倒多數上台,標誌着美國第四次政黨重組的完成。

毫不誇張地說,當代美國正是羅斯福新政的產物。和之前鼓吹「小政府」的美國傳統不同,羅斯福新政是一整套帶有社會主義色彩的「大政府」政策。強調國家干預經濟,以進行財產再分配和建立社會安全網來幫助窮人,而不是任其自生自滅。同時,新政允許工人組建工會進行集體談判,保障勞資平等與工人利益。在金融政策上,新政迅速廢除了金本位,建立了現代央行制度,有效終結了大蕭條。

這一系列政策在受大蕭條打擊格外沉重的南方獲得了民眾的狂熱支持。完全掌控南方政治的南方民主黨在新政旗幟下與影響力大增的北方民主黨結盟,構成了新政的基石。實際上,由於南方民主黨在自己選區毫無挑戰,基本可以無限期連任,在論資排輩的美國國會中佔據了各類領袖位置。利用這種優勢,南方民主黨堅持的目標有兩點:一是幫助落實新政各類社會主義色彩的國家干預措施,二是確保這些措施不危及南方以種族隔離、白人至上為原則的種族秩序。小羅斯福和北方民主黨為保證新政的實施,不得不對南方民主黨妥協,讓新政各種政策細節帶上了明顯的種族主義色彩。

舉例來說,二戰末期的重大政策《退伍軍人安置法》許諾給與戰場歸來的士兵從買房到上學各種方面的全面幫助,但執掌退伍軍人委員會的南方民主黨人在條款細節中專門規定,聯邦政府只管給錢,具體實施則要通過各州。結果幾乎完全剝奪了黑人享受福利的機會。比如密西西比州規定,雖然黑人退伍士兵也能免費上大學,但只能申請州內數量很少、條件很差、師資嚴重不足的幾所黑人大學——該州甚至在州憲法中明確規定了每一所州內大學招生的種族和性別限制。

在這一時期,南方民眾非常歡迎和享受新政的各種「社會主義」再分配和國家管制資本政策。究其原因,一是南方白人也相當貧窮;二是他們認為:資本家屬於北方精英階層,為猶太人所主導,這些人長期把南方人當作野蠻人加以鄙視。所以他們對資本階層本來就抱有深刻的怨恨。新政管到這些猶太佬,高興還來不及。

民權運動興起與南方認知失調

儘管新政政策本身對種族主義做了極大退讓,但仍然大大促進了民眾的平等理念,尤其是不斷壯大的工會逐漸對有色人種工人敞開大門。這一系列變化最終引發了戰後以種族平等、社會解放為目標的民權運動,和1960年代末種族隔離的最終解除。

隨着種族隔離的解除和黑人重新獲得各種政治權利,南方白人民眾心理發生了劇烈變化:一旦黑人能和他們平起平坐地享受新政的好處,他們就寧願自己也不要了。

聽上去頗為弔詭,但民權運動時期這類例子數不勝數。阿拉巴馬州(Alabama)伯明翰市(Birmingham)警察局長Bull Connor是民權運動的標誌性反面人物,以致於歷史學界認為他其實是民權運動勝利的功臣——他放狗去咬參加遊行反對種族隔離的黑人兒童,這一劣行被媒體廣泛報導後引起了全國排山倒海的義憤,直接為反種族主義法案的通過送上了臨門一腳。

1965年3月,為爭取黑人投票權及反對種族隔離的壓制,阿拉巴馬州的黑人居民三度從塞爾瑪遊行至州首府蒙哥馬利。在首次遊行中,參與者遭到警方暴力鎮壓,遊行流血收場。圖為2015年3月,數萬名民眾回到當年事發的埃蒙德佩圖斯橋,向當年參與遊行的人致敬。
1965年3月,為爭取黑人投票權及反對種族隔離的壓制,阿拉巴馬州的黑人居民三度從塞爾瑪遊行至州首府蒙哥馬利。在首次遊行中,參與者遭到警方暴力鎮壓,遊行流血收場。圖為2015年3月,數萬名民眾回到當年事發的埃蒙德佩圖斯橋,向當年參與遊行的人致敬。攝:Justin Sullivan/Getty Images

然而如果不看種族問題,這名警長倒是個堅定的民主黨新政左派,也是工會政策的支持者——當然必須是白人工會。這樣一位左派,就在伯明翰的種族隔離無法搞下去的時候,突然180度大轉彎,幹出了市場保守派夢寐以求的事情:關閉了全市全部60個公共公園!原因無非是:種族隔離之後,黑人也可以享受這些公園,那還是關了讓黑人白高興一場的好。

另一位反民權運動人物是阿肯色州(Arkansas)州長Orval Faubus。他拒絕執行最高法院在布朗案(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 of Topeka)中給出的解除公立學校系統種族隔離的里程碑式判決,阻止黑人孩子進入原白人公校讀書,導致總統艾森豪威爾(Eisenhower)出動101師空降部隊護送孩子上學。此人之前也是個新政派,對於福利和社會主義來者不拒,但就在公立學校必須解除隔離時,他把公立學校全部關閉。

這都是當年的普遍情況。民權運動以前,美國各地有很多公共遊泳池,但游泳池又是種族隔離最為嚴格的公共場所。白人種族主義者尤其不能忍受黑人能進入這一大家着衣不多又有可能近距離接觸的場所。民權運動後,種族隔離被認定為非法,於是美國各地的公共遊泳池幾乎全部被關閉,而白人轉入收費高昂的私人俱樂部內,以保證經濟條件較差的黑人被隔離在外。

第五次政黨重組:狗哨的吹響

共和黨迅速抓住了白人民眾的種族主義心理,開發出了高效的「狗哨」政治(Dog-whistle Politics)動員方式。狗哨政治的特點是:並不直接打出上不了枱面的種族主義口號,而改為宣揚「小政府」、「減少政府干預」、「少福利」、「不養懶漢」、「州權」等「市場經濟」和「保守主義」類口號。這種「狗哨」式口號表面上看冠冕堂皇,但持有種族主義念頭的白人民眾一聽就心照不宣:小政府、少福利、不養懶漢——懶漢就是指「黑鬼」嘛。我就是不想讓他們拿福利,要是為了實現這點,連我們白人的福利也要一起削減,那也沒什麼。

為何從1960年代到1980年代,保守主義出現了大規模復興,難道是因為這段時期相關理論家們完成了己方理念高於對手的論證?當然不是,是因為這套理論能夠作為狗哨的包裝,有了政治動員方面的用途而已。這個現象不止限於哲學和政治學。列根時期在美國突然出現了一波以芝加哥學派為代表的「供給派經濟學」熱潮,也是同樣背景下的產物。

「狗哨」始於尼克遜(尼克森),完善於列根。共和黨憑藉這一策略,將整個南方從民主黨鐵盤翻轉成共和黨鐵盤,獲得了幾次大選勝利,終結了新政時代,完成了美國第五次政黨重組。在這段時期,哪怕是民主黨政治家(克林頓是最明顯的例子),也要向保守主義妥協,表示對小政府等各種理念的尊重。又由於這一狗哨戰略針對的重點是美國南方,又被稱為「南方策略」(Southern Strategy)。

「詹森原理」與盜竊團伙的崛起

硬幣總有兩面,狗哨政治也不例外。前面講過的「詹森原理」此時就發生了作用——既然白人民眾出於種族主義,為了不讓黑人能和自己平起平坐拿到福利和公共服務,連自己那一份也寧可不要,共和黨一方作為狗哨的鼓吹者,自然就毫不客氣的掏起了他們的口袋——通過法案減福利、減税、減各類管制,給富人和大公司送錢、送利、送方便。富豪們和大公司為了這些好處能源源不斷,又分出一部分對共和黨政治獻金,保證他們在各種選舉中獲勝,有能量把狗哨繼續吹下去。

這形成了美國獨特的怪現象:不少白人民眾在拼命支持看上去明擺着危害自己利益、讓有錢人和大公司得好處的各種政策。其實,這正是詹森所說過的:讓種族主義白人民眾感覺自己在鄙視鏈上還能高於有色人種,他就真能自己乖乖地把口袋掏空了給你。

著名社會學學者,加州伯克利大學教授A. R. Hochschild長期觀察這種被賣了還幫着數錢的奇特現象,稱之為美國的"大悖論"(Great Paradox)。為觀察和解開這一悖論,她親赴南方重鎮路易斯安那州(Louisiana),與那裏的白人交往,以試圖理解他們的心理狀態。她將自己的觀察寫成一本名著《自己土地上的陌生人》(Strangers in their own land),入木三分的揭示了這一現象。

在這樣政治格局下,共和黨逐漸由政治黨派演變成「盜竊團伙」:吹狗哨同時掏民眾腰包,通過減税等「保守主義」政策送給金主後再換來獻金以維持和擴大運作的規模。以此循環。

隨着特朗普橫空出世,傳統共和黨派的運作在2016年大選時經歷了一場危機,大驚失色,共和黨基本盤民眾缺大呼痛快。圖為共和黨初選參選人極端保守派克魯茲(Ted Cruz)在特朗普勝出初選後在2016年的共和國全國大會為其站台。
隨着特朗普橫空出世,傳統共和黨派的運作在2016年大選時經歷了一場危機,大驚失色,共和黨基本盤民眾缺大呼痛快。圖為共和黨初選參選人極端保守派克魯茲(Ted Cruz)在特朗普勝出初選後在2016年的共和國全國大會為其站台。攝:David Hume Kennerly/Getty Images

特朗普出現:盜竊團伙的危機

隨着特朗普橫空出世,傳統共和黨派的運作在2016年大選時經歷了一場危機。特朗普不理解狗哨政治那些精妙的細節:煽動種族仇恨這麼點兒事哪裏需要如此多此一舉?為何要故弄玄虛扯到什麼「保守主義」原則上去?

共和黨的說辭,部分是為了裝模作樣的體面,好否認自己是種族主義者,特朗普則完全不在乎體面,所以他不在乎狗哨,而是拿大喇叭喊了起來。這麼一搞,共和黨建制派大驚失色,共和黨基本盤民眾大呼痛快,班農一夥「另類右派」則看到了機會。

特朗普的這套東西能受到共和黨基本盤民眾的狂熱歡迎,在當時是讓很多人迷惑不解的事情。畢竟,很明顯能看出特朗普根本不在乎共和黨小政府小福利那一套,反而喜歡大嘴一張,向民眾許諾多種福利,說出的話按共和黨基本路線看,全部屬於大逆不道——醫保?搞全民醫保就是好。願不願意向富人收税?願意!經濟問題上如此,社會議題也一樣。比如右翼政治家講究虔誠信基督,按基督的教導生活,而特朗普本人對聖經毫無興趣,個人生活方式按照聖經標準看,該下地獄。

所以共和黨初選時極端保守派克魯茲(Ted Cruz)為了打擊特朗普,把他的一套東西概括為「紐約價值觀」。近半個世紀的經驗是,共和黨基本盤,尤其是南方白人,對「紐約」這個詞所代表的東海岸生活方式一向咬牙切齒。誰和「紐約」沾上邊,想選總統難上加難,要帶着「紐約」的帽子從共和黨初選出線,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當代保守主義興起的標誌性事件,是1964年戈德華特當上共和黨總統候選人,而他擊敗的黨內對手正是來自紐約的左翼温和派、前紐約州州長尼爾遜.洛克菲勒(Nelson Rockefeller,到今天,共和黨內越來越少、幾乎絕跡的偏左翼温和分子還被稱為「洛克菲勒共和黨」)。

誰知特朗普卻絲毫不受影響。基本盤對他的熱情不但不因此降低,反而愈加瘋狂。

通過前述歷史就會知道此事毫不意外。畢竟共和黨基本盤民眾放棄新政的國家干預思路、接受雷根的保守主義,不是因為這種思想本身讓他們恍然大悟。他們只是將此作為民權運動後一種被迫接受的妥協。他們並不是真的不想拿福利,而是要通過自己不拿或少拿,而讓有色人種也拿不着。當民主黨宣傳擴大政府職能、增加税收、搞福利幫助民眾時,他們產生強烈的反感,不是因為他們真以為這些政策本身在經濟學上有什麼不合理之處,而是因為他們下意識地知道,這些政策一旦實行,自己固然能得益,但有色人也會受益,而這一點則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但特朗普則顯然不同。他看似也要搞大政府那一套,但全民醫保、向富人收税、不減少福利這些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共和黨基本盤白人民眾聽着卻很舒心——因為特朗普明擺着在種族議題上是自己人嘛。不但是自己人,他還突破了民眾已經越來越感到不耐煩的狗哨,直接把這批民眾的心裏話說了出來——墨西哥人就是強姦犯!之所以還要吹狗哨,那不就是被「政治正確」嚇得嗎?而什麼叫政治正確,不還是專橫的白左精英強加給民眾的緊箍咒嗎?

另類右派愛特朗普,建制右派嚇破膽

這位反政治正確的「彌賽亞」(Messiah)迅速引起了以班農為代表的美國極右和新納粹的注意。他們發現特朗普的一套東西與他們的思路十分契合。這些人一方面具有極端的種族主義和納粹思想,認為美國是他們的;另一方面,他們又絕大部分來自白人中產以下的草根底層,生活狀況十分不佳。他們對於共和黨建制派切齒痛恨,在他們看來,建制派就是一幫人前仁義道德,人後男盜女娼的竊賊,嘴上冠冕堂皇,其實是要給有錢人和大老闆們送錢。特朗普則一方面能恢復美國的種族秩序,另一方面又能向有錢人收税給白人底層民眾發錢,重回「舊時代種族隔離」和「社會主義」兩手抓、兩手硬的好時光,真是再理想不過了。

共和黨建制派則一度嚇破了膽。究其原因,從表面看,固然是特朗普打破了狗哨式政治表層的體面外衣,這讓人十分頭疼——難道以後為了拿選票,我們也要公開承認自己就是種族犯才行?但真正更深層次的問題不在於這點體面要不要的小事。而在於如果特朗普真的要這樣搞,等於摧毀了建制右派的經營方式。換句話說,另類右派對共和黨建制派嘴上鼓吹自力更生不靠國家、本質實為「竊賊」的看法並沒什麼錯誤。他們的右,和建制派的右,區別正在於:建制右要搞小政府小福利,有色人種不拿,白人也不拿。而另類右派要搞大政府大福利,只不過白人可以拿、有色人種不能拿,所以這套有時又稱為白人至上式經濟民粹。

從表面看,特朗普與另類右派的思路十分契合,打破了狗哨式政治表層的體面外衣,但真正更深層次的問題在於如果特朗普真的要這樣搞,等於摧毀了建制右派的經營方式。
從表面看,特朗普與另類右派的思路十分契合,打破了狗哨式政治表層的體面外衣,但真正更深層次的問題在於如果特朗普真的要這樣搞,等於摧毀了建制右派的經營方式。攝:Benjamin Lowy/Getty Images

要是另類右派這一套真搞了,就會有一個顯然後果:就算只給白人發放福利,也還是要向有錢人增加税收。而之前吹那麼多狗哨,就是為了讓白人民眾也心甘情願地不拿、好反過來給自己金主減税,換得政治獻金從而維持整個政治集團。真的經濟民粹了,無論種族方面後果如何,這條生命線就要被掐斷,那是滅頂之災。

隨着特朗普坐大和最終勝選,難道真心納粹就要摧毀「盜竊團伙」?一切都無計可施了?

解鈴只需繫鈴人

班農可能是個真心納粹,特朗普卻不是,他是一個偽裝成真心納粹的小偷,就好像共和黨是偽裝成「傳統自由」捍衞者的小偷一樣。共和黨迅速發現,特朗普並沒有重組右翼政治的野心,他所要的是無非是個人的虛名、總統的威風、利用總統職權能撈到的票子罷了。特朗普對票子上心得異乎尋常,他剛當上總統候選人,就已經奮力撈錢,比如他用自己專機競選,國家免費派出特勤人員保護,他卻利用這一點,收取特勤人員登上他專機的高昂機票錢,再賺一筆

如果特朗普是這樣的人,那一切都很好商量。「詹森模式」又能行得通了。如果單靠吹起小政府小福利的狗哨、糊弄民眾乖乖地從兜裏掏錢上繳給金主已經越來越辦不下去,那倒也不必完全反過來重搞種族主義、再讓金主把吃下的贓款吐出來。只要特朗普願意配合,更好的第三條道路明擺着:狗哨不要了,就讓特朗普在前面吹種族主義的「明哨」,他們在後面接着從民眾兜裏掏錢不就得了?特朗普到底願不願意配合呢?

太願意了。特朗普一上來,一邊利用行政權力搞起各種種族主義政策:禁止穆斯林入境、遣返拉美移民、中止Dreamer合法身份、調查完全子虛烏有的「投票舞弊」,聯邦層面重新嚴打大麻等等;另一方面,又變本加厲地為共和黨金主們提供好處。一方面利用行政權力破壞環保和消費者保護等方面對大公司的監管規定;又專門立法為大公司減税,擴大税務漏洞。在這一過程中,特朗普本人獲得的好處自然不少。光是減税案裏對遺產税的規定,就能讓他的家族大賺一票,更別說裏面毫不加掩飾的為私人飛機免税這類條款。

結局:班農的慘敗

然而,這樣特朗普就和班農出現了矛盾。既然班農是真的想搞白人至上式經濟民粹,劫富濟(白人)貧,則特朗普這種只白人至上,卻繼續掏民眾口袋的辦法就不讓人滿意。二人的矛盾就逐漸浮出水面,先是班農很快被撤職,然後又傳出此前共和黨討論減税案時,他曾主張對年收入達五百萬以上的富翁群體加税。後來又有消息,2020年他想單獨出馬競選總統。

班農自認為所擁有的「力量」,就是他同時建立種族秩序與經濟民粹的思想。理論上講,既然班農不但白人至上,又想給白人民眾以實惠,他的理念確實應該比特朗普只喂種族主義空心湯圓、同時掏空口袋的做法更受歡迎才對。但可惜的是,政治遠遠不取決於理念。所以我們迅速看到,班農被特朗普和共和黨打得滿地找牙。為什麼會這樣呢?

首先,美國建制右派控制着以福克斯電視台為首的媒體宣傳機器。右翼白人民眾一天到晚只看福克斯。所以他們眼中世界是什麼樣的,取決於福克斯告訴了他們什麼。這些民眾認為,一切有信譽的權威主流媒體,如CNN、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等等,全部是假新聞。就算班農的理念聽起來對白人民眾更有利,但福克斯不這樣說,就沒人會把他當回事。班農乾着急沒有辦法。

按說班農有自己的媒體力量,他擔任主席的Breitbart網站在大選中借勢崛起,影響力大大擴大,未必不能和福克斯較量一番。但在金錢政治之下,媒體也要有背後金主支撐。最近《火與怒》一書讓特班之爭公開化後,之前支持過班農和Breitbart的億萬富翁Mercer家族立即切斷了與班農的關係,表示堅決支持特朗普。很快,Breitbart就把班農清洗出去。

班農擔任主席的另類右派網站Breitbart在大選中借勢崛起,影響力大大提升,但媒體也要有背後金主支撐。最近《火與怒》一書讓特班之爭公開化後,曾經支持過班農和Breitbart的億萬富翁Mercer家族立即切斷了與班農的關係,Breitbart亦隨即清理門戶,把班農開除。
班農擔任主席的另類右派網站Breitbart在大選中借勢崛起,影響力大大提升,但媒體也要有背後金主支撐。最近《火與怒》一書讓特班之爭公開化後,曾經支持過班農和Breitbart的億萬富翁Mercer家族立即切斷了與班農的關係,Breitbart亦隨即清理門戶,把班農開除。攝:Chip Somodevilla/Getty Images

更重要的是,特朗普的基本盤毫無拋棄總統而擁抱班農的意願。畢竟特朗普是大家歡呼過的彌賽亞,班農則是個不帶光環的跟班而已。拋棄特朗普,等於承認自己在如此重大的一件事情上上當受騙,這一點會立即造成劇烈的痛苦和羞辱,遠遠超過轉換路線在將來可能帶來的好處。而且對特朗普的崇拜不是個人現象,而是整個社區的共同行為。設想一下,如果你的鄰居、親戚、朋友、同事全都挺特朗普,你又怎敢對特朗普有貳心?哪怕冒出過這種念頭,也馬上能明白一旦被別人看出來會造成何種後果——你會遭到所在圈子拋棄。

所以,盜竊團伙還在運行,所應用的仍然是詹森原理的老伎倆。只不過用來掩飾和忽悠的表象從尼克森/雷根的狗哨,換成了特朗普的明哨。而班農這個曾經妄想要變天的造反派,被合力掃地出門。

另類右派和保守主義誰贏了?

說完這段歷史,我們可以很輕鬆的回答周濂文章中涉及的核心問題:在這場爭端中另類右派和保守主義目前誰贏了,將來誰又會贏?

從前面的描述可以看出,傳統保守主義堅持小政府低福利等理論,但是從表面上拒斥種族主義話語,與白人至上劃清界限。而另類右派要做的,則是恢復到羅斯福新政之後、種族隔離解除之前的南方州那種狀態。先建立白人至上、有色人種靠邊站的種族秩序,然後在此基礎上搞劫富濟貧,增加税收,補貼白人。

所以分歧便是:之前的保守主義好歹知道拒斥種族主義話語,要一點基本體面,這是個優點;另類右派則至少支持一點如今在多數國家早成共識的社會再分配政策——只要只分給白人就行。但這是否也算個優點,卻很難說。

但目前的結局,是二者通過最惡劣的部分相互合流,各自得到了想要的部分。保守主義引入了種族主義,拋棄了曾有過的一點尊嚴。另類右派不再惦記着向白人底層再分配,卻登堂入室和建制右派平起平坐,開始建構自己想要的種族秩序。

所以雙方都有妥協,都有收穫。如果問盤點下來誰贏誰虧,那得看雙方各自對自己理念的哪部分更加重視。

對保守派的問題是,到底是小政府低福利這些保守主義政策更重要,還是反對種族主義更重要?共和黨建制派們真正在乎的是如何讓以「詹森原理」為基礎的經營手段不被干擾、盜竊團伙的生命線繼續維持。對那些並不屬於建制派內部人士、沒有直接經濟利益相關的保守派,目前看來他們顯然覺得放棄種族問題上的體面是完全可以接受的犧牲。大批曾經的保守派反特人士紛紛回到已經插上特記大旗的己方陣營,誇讚起特朗普實施的保守主義政策和任命的極端保守派法官來了。

對於另類右派,可以說他們淨賺了。因為之前他們是完全邊緣化的,既沒拿到種族秩序,也沒拿到對白人再分配。現在通過和共和黨建制派合流,他們至少開始實施了前者。這有什麼不值得高興的呢?

至於將來,會不會保守主義裏有人會出來再次排除種族主義,披回體面外衣?又或者,另類右翼會不會還想再要更多,導致目前的平衡被再次打破?

根據「詹森原理」,為了讓種族主義的白人民眾乖乖掏光口袋,必須要讓他們能夠在種族鄙視鏈中佔到上風。之前要吹狗哨,從表面摒棄種族話語,是民權運動以來建立的「政治正確」壓力所致。現在通過和特朗普合流,已經打破了這層政治正確,以後就永遠不可能再從內部重新建立起來——因為這等於奪走民眾認為他們剛剛獲得的東西。而要是哪個另類右翼還想要向白人底層搞再分配,就等於要摧毀盜竊團伙的生命線,恐怕會招致如班農所受的一般打擊。連班農這樣顯赫的人物都已經認輸求饒,又有誰敢去嘗試呢?

(北大飛,數學博士,華爾街從業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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