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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慾錄:舞娘的喜悲沒人看見,中國式變裝皇后的消失

全世界的gay bar相似到什麼程度?放同樣的音樂,做同樣的裝修,連在裏面消費的客人都長相、穿着類似。「好同志」們去同樣的健身房,吃蛋白粉,練肌肉,穿同樣款式的衣服,這是否就是天下大同?可難道LGBT 群體本來不是會讓社會更加多元嗎?


2015年1月9日,廣西南寧一間變裝皇后酒吧,一位變裝皇后於表演前在後台照鏡子。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2015年1月9日,廣西南寧一間變裝皇后酒吧,一位變裝皇后於表演前在後台照鏡子。 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我與魯保羅的距離

最近我的 Facebook 被紐約轟轟烈烈舉行的「魯保羅變裝大會」(RuPaul's DragCon)刷屏了。不知道你有沒有朋友追「魯保羅變裝比賽」(RuPaul's Drag Race) 這檔真人秀節目,粉絲們平時用的表情符號,說話的風格都會模仿節目裏的語言。有人說這節目是檢驗一個同志是否自我認同的試金石,因此我也跟着朋友看了兩集,當時朋友不停插科打諢,所以我也覺得還挺好笑。可後來我自己又看了一集,感覺一點繼續看下去的慾望都沒有,難道我是不夠自我認同的同志嗎?

並不是。

這種距離感的產生,一來因為節目的笑話跟美國流行文化息息相關,美式俚語,還有變裝皇后唱的歌、模仿的明星我都很不熟悉。而真要補課恐怕太晚,因為我早已被朋克、金屬、電音洗腦了。二來,變裝皇后們一言一行都針鋒相對,作為觀眾,我們消費的是矛盾衝突,當然有時也有類似中國式選秀的苦情段落,而這些都不符合我的口味。

跨越性別的魅力是讓很多電影、流行文化着迷的靈感。David Bowie, Boy George, Madonna 都屢試不爽。跨性別群體的內部非常多樣化。變裝皇后則是經過身體規訓的同質化群體,在他/她們看似花花綠綠的世界,每個人的內核精神高度類似。而如同所有的流行文化,變裝皇后也與消費主義息息相關。

LGBT(同性戀,雙性戀、跨性別)人群是商家早就盯上的鮮肉,隨之衍生出的「粉紅經濟」專攻同志荷包,特別是男同志市場商機無限,無論衣食住行統統包含。消費過程並不會太照顧差異性,反之大家盯準流行拼命互相拷貝。

全世界的 gay bar 相似到什麼程度?放同樣的音樂,做同樣的裝修,連在裏面消費的客人都長相、穿着類似。「好同志」們去同樣的健身房,吃蛋白粉,練肌肉,穿同樣款式的衣服,這是否就是天下大同?可難道 LGBT 群體本來不是會讓社會更加多元嗎?

李玉剛在一個文藝晚會上表演京劇《貴妃醉酒》。

李玉剛在一個文藝晚會上表演京劇《貴妃醉酒》。攝:Imagine China

未來世界的一個備份

中國本來也傳承着自己的變裝文化,春宮圖中有男扮女裝的「相公」供客人褻玩,傳統戲曲中的男旦、女小生,曾經深受觀眾們喜愛。以此也可以推論出中國社會對於跨性別/變裝某種程度上的開放。春節聯歡晚會的常客、戲曲演員李玉剛,他的招牌作品《貴妃醉酒》就是男女雙聲唱腔,那是連直男們進 KTV 都忍不住挑戰的曲目;再如跨性別舞蹈家、主持人金星在舞蹈和電視兩個領域都獲得空前成功和認可。

然而,一旦脱離高雅藝術或主流文化的庇護,走入市井的變裝表演則需要在中國社會找到自己的位置。拍攝於2005年的電影《唐唐》中,主人公唐唐是一位化粧師,業餘做變裝表演。在被警察抓去派出所時,唐唐用梅蘭芳做擋箭牌。警察不屑地說:「人家梅蘭芳是搞藝術的,你這是什麼玩意!」 

2003到2007年間曾經有好多部關於反串/跨性別的獨立紀錄片問世。除了《唐唐》,更有《美美》、《香平麗》、《人面桃花》、《蝶變》等。導演包括現在已經赫赫有名的杜海濱、蔣志。這些影片無不展示了變裝者生活的艱辛:唐唐一晚上要跑好幾個場,還遭遇觀眾調戲、警察騷擾;美美情感生活坎坷,曾經辦過一場並不被法律許可的婚禮,又被對方欺騙;《蝶變》則將性別再造手術與城市重建並置,巧妙地展現兩種足以相提並論的陣痛。

而這一時期之所以出現如此多的同類影像,特別是紀錄片,在我看來是幾方面原因一起促成的:千禧年伊始,社會對於性少數的寬容度仍舊不高,男女同性戀很難出櫃,恰恰是這些做反串謀生的演員有很大的空間;尤其是有些反串演員在片中僅以變裝形象出現,被朋友親戚看到之後認出來的可能性更小;對創作者來說,性別轉換帶來的視覺奇觀也從藝術表現的角度十分吸引,所以這些影片的導演以直男為主。

直男導演的視角是否帶着一定的獵奇心態?從影片的呈現手法中足以看到蛛絲馬跡。他們愛用比較悲劇的手法表現反串表演者,有的也存在先入為主的視角。但這並不妨礙這些影像給當時社會帶來的影響,以及對於未來世界的一個備份。

 一名穿著中國特色衣飾的變裝皇后在酒吧內表演。

一名穿著中國特色衣飾的變裝皇后在酒吧內表演。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從肚皮舞反串到脱衣舞男

諷刺的是,2008年我在組織酷兒影展的時候,卻遇到一些觀眾提出反對意見——「我們同性戀本來是陽光/健康的,被這些反串抹黑了,請你們不要再放這種變態的片子!」

字字珠璣,刺穿人心。我崩潰無語,明明自己是被社會壓迫的人群,還要用這樣的詞彙去傷害可能更脆弱的身份。也是在此時,我認識到了所謂「LGBT 群體」的內在差異性。

我不知道怎麼回應這樣的質疑,但行動上依舊堅持放跨性別題材的影片。2008年開始,我拍攝了紀錄片《舞娘》來表示立場。為了完成這部80多分鐘的片子,我2008、2009、2010年前後三次去了拍攝地南寧,直到2011年製作完成。拍片過程中我與這些反串姐妹結下深厚友誼。《舞娘》除了在國內一些獨立放映活動中展映,也去了阿姆斯特丹的亞洲電影節、美國加州的長灘酷兒影展等。

當時拍攝場地所在的「純愛」酒吧正是如日中天,300多平方米的演藝大廳,二十多位藝人盛況空前,我很難預料這樣的場景能維持多久。我也希望能捉住機會,捕捉到一些更歡樂生動的生活片段,呈現直男視角之外的變裝世界。其實反串的生活並不一定悲劇,當然也更不全是歡樂。所以我借用蔡依林《舞娘》的歌詞,「舞娘的喜悲沒人看見」——這是一個關於可見度的問題。拍攝完,陸續有其它媒體想要繼續跟拍純愛酒吧。我帶了日本電視台的節目組去純愛,也給搜狐視頻做顧問拍攝系列紀錄片《純愛的天空》。

果不其然,純愛酒吧很快遭遇北京、成都之類城市變裝酒吧的經歷。2012年我回到南寧的時候,酒吧的一些客人跟我抱怨:「你們的片子把酒吧搞得很有名,可是也招來太多『外面人』的異樣眼光,很多同志們都不喜歡來了。」

同志不來的原因還有其它。大約從2010年開始,全國各地興起脱衣舞男(Go Go Boy)表演,相較於台上惟妙惟肖模仿宋祖英演唱民歌的反串藝人,脱衣舞男更能吸引年輕男同志。表演者來自北京、上海、台北、東京、曼谷,甚至洛杉磯、拉斯維加斯。如果有著名的色情片明星登台,門票哪怕高至百元,看客依舊趨之若鶩。北京的「on-off」,成都的「變奏」,重慶的「藍海」相繼倒閉,其中有的被盤下來重新裝修,變成更吸引年輕人的風格。失業的變裝藝人不得不另謀他職,也有人繼續在酒吧做服務員。南寧的純愛酒吧依然有兩三位反串演員,但以往十幾人一起跳的長甲舞、肚皮舞等的盛況不再。松子原本是肚皮舞反串主跳,纖細的他如今搖身一遍成了肌肉男,也開始跳 Go Go,可謂傳奇。

據說西安仍然有幾家 gay 吧堅持反串演出,上海的來來舞廳有幾位五六十歲的反串還在堅持表演,可謂德藝雙馨的老藝術家,另外聽說烏魯木齊有維族反串依然,只是異域風情還未曾有幸見識。

中國的反串表演扮相努力讓自己更接近「順性別 (Cissexual,與跨性別相對的概念,即出生性別與個人認同一致)女人,而變裝皇后恰恰相反,裝束出挑,行為大膽,恰恰要與「真女人」區別開來。圖為廣西南寧一間變裝皇后酒吧的表演情況。

中國的反串表演扮相努力讓自己更接近「順性別 (Cissexual,與跨性別相對的概念,即出生性別與個人認同一致)女人,而變裝皇后恰恰相反,裝束出挑,行為大膽,恰恰要與「真女人」區別開來。圖為廣西南寧一間變裝皇后酒吧的表演情況。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舞娘的喜悲還是沒人看見

變裝表演在中國還會否有市場,RuPaul的成功似乎給大家一些啟發。特別是北京、上海的不少LGBT活動中,變裝皇后們的身影愈發頻繁,也有一些酒吧開始組織在西方非常流行的變裝賓果(drag bingo)遊戲,上海還舉辦過幾次變裝比賽。無論公益還是商業,不管演員或中或外,這些變裝者都無疑帶着更為西化/全球化的痕跡。

中國的反串表演扮相努力讓自己更接近「順性別 (Cissexual,與跨性別相對的概念,即出生性別與個人認同一致)女人,而變裝皇后恰恰相反,裝束出挑,行為大膽,恰恰要與「真女人」區別開來。而中國的反串很多都有過聲音訓練,演出以真唱為主,受古典戲曲影響深重,西式變裝則靠舞蹈和脱口秀為主,唱歌幾乎都是對口型。在變裝全球化過程中,不免流失的是文化的獨特性。

西式變裝文化目前在中國影響的是大城市的中產階層同志。我今年在越南河內的酷兒影展看到一部越南本土紀錄片《豐小姐的最後旅程》:艾滋晚期的跨性別藝人豐小姐,依然登台演出,渴求性,熱愛生活,但也不得不面對貧窮和疾病。她的生活可能更生猛,但這些底層的跨性別,和紐約曼哈頓的華服霓裳,其實沒有任何關係。而2012年,我在青島採訪其時爆紅網絡的拾荒跨性別者「大喜哥」。因為多年沒有洗澡,並且一再加重的粧容,她被網友所不齒。有人說她被嘲笑並不是因為跨性別身份,而是太醜。也有人說她是精神病。我眼中的大喜哥,確是異常清醒並且智慧的普通人,她的種種行為無非是想做真實自己,而她比我們大部分人都更勇敢。

2013,我的朋友,影片《美美》的主角美美身患嚴重的糖尿病,為了使用醫保報銷,她不得不回到老家,接受相對有限水平的醫院治療。糖尿病人需要遠離大部分水果,我和當時的男友就給嘴饞的美美買了一些糖尿病人可以吃的雪蓮果寄去,連續好幾箱。當時我在美國看到美美父親的未接來電,連忙打回去問是否雪蓮果吃完了。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小范你不用再寄了,美美她走了」。

因為嚴重的腎衰竭,美美結束了短暫而坎坷的生命。《豐小姐的最後旅程》在片尾一行字幕也告知了主角的過世。這些人遠不如魯保羅活得精彩和燦爛,但她們的故事同樣值得紀念。

只是這社會看不到,或者不願/不屑看到她們的喜悲。

——獻給美美!

(范坡坡,畢業於北京電影學院的酷兒導演,紀錄片作品有《彩虹伴我心》《來自陰道》等,曾獲香港同志影展玲瓏大獎。現居柏林準備拍攝自己的第一部劇情長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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