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專訪 David Lowery:戒掉 Twitter 之後,他拍了一則德州鬼故事

他刻意在改Twitter密碼時閉上眼睛亂打一陣,「我不知道密碼,也就用不了啦。」


《再見魅了緣》(A Ghost Story) 導演David Lowery。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再見魅了緣》(A Ghost Story) 導演David Lowery。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A Ghost Story》還沒拍到一半,導演 David Lowery 已經覺得不妙。電影的主角——一個披上床單的鬼讓他自信不起來。「它看上去太卡通了。」也有別的媒體說,那看上去有些像一個 emoji,他甚至懷疑,拍攝團隊的同事會向他投訴。

兩三個星期之後,他漸漸找到了方法。床單下的 Casey Affleck 原本計畫在房間裏進進出出,動個不停。拍到後來,Lowery 改變了這些設定,披着床單的鬼動作越來越慢,在很多鏡頭裏,它甚至一動不動,靜靜地看着房間內外。

《A Ghost Story》因此順利拍完,還在辛丹斯影展(又稱日舞影展)備受好評。今年1月北美院線開畫,票房很快超過百萬美元,以獨立製作來講,尤其不易。優良的口碑讓這部電影有機會隨着辛丹斯前往世界各地,九十月交替時來到香港(港譯片名:再見魅了緣),Lowery 說他從來沒想過這部電影可以有這麼多觀眾。

電影拍出來就是給觀眾看的

影帝影后級的 Casey Affleck 和 Rooney Mara 再度合作演情侶檔。在 Lowery 上一部獨立作品《Ain’t Their Bodies Saints》中三個人合作相當愉快,Affleck 和 Mara 也順利地把彼此間無法言明的火花帶到了《A Ghost Story》裏面。

為了善用兩人的化學作用,David Lowery 拍了一幕床笫之間的場景。兩位角色並沒有激烈的床上戲,而是放鬆又自然地互相吻着吻着便睡著了。事後 David Lowery說,那一天在片場,他們真的睡著了。鏡頭在之後一直拍了五分鐘,又剪成現在的樣子。

A Ghost Story

片名:A Ghost Story
導演:David Lowery
發行:A24

有人看完電影之後說,導演在創作和拍攝的時候似乎完全沒有考慮過觀眾。「怎麼可能,」Lowery 笑着否認說,「我一直在想着觀眾啊。」在開拍的時候,他向自己的拍攝團隊開玩笑說,這部電影可能沒法進院線,直接網上發出去,最後可能有五個人讚好。「我是不敢期望有很多人喜歡,但同時又希望事實可以證明我是錯的。」

Lowery 的電影帶着沉靜的氣質,儘管改名叫「鬼故事」,卻和我們想像中令人尖叫的恐怖電影不一樣。曾有評論說,他的電影裏有 Terrence Malick 的影子。「我知道這一部電影有一些門檻,可電影拍出來就是給觀眾看的,我希望它的觀眾越多越好。」電影很快超出了他的預期,在美國很快超過百萬票房,以小成本獨立電影來說十分可貴。辛丹斯又將電影帶到全世界各地,喜歡它的觀眾當然已經遠遠不止五個人了。

電影《再見魅了緣》(A Ghost Story) 劇照。
電影《再見魅了緣》(A Ghost Story) 劇照。Sundance Film Festival: Hong Kong
電影《再見魅了緣》(A Ghost Story) 劇照。
電影《再見魅了緣》(A Ghost Story) 劇照。Sundance Film Festival: Hong Kong
電影《再見魅了緣》(A Ghost Story) 劇照。
電影《再見魅了緣》(A Ghost Story) 劇照。Sundance Film Festival: Hong Kong

2016年的夏天,那曾是放在 Lowery 面前的一個選擇:要不要去度假?「或者,我也可以寫一個劇本。」《A Ghost Story》的劇本就是在那個夏天寫好的。簡略的第一稿一晚就寫成了,「不過那只有10頁。」

最終定稿的腳本有30頁,他花了一個星期來寫。「因為沒什麼對白,所以寫起來還比較快。」他覺得自己寫作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推敲對白上。

「有的東西變得容易了。」寫過十多年劇本之後,他逐漸熟悉了自己的工作模式,也更了解自己,「可是創作這件事本身的難度並沒有變。」

存在危機與跑步

《A Ghost Story》的誕生,部分因為 Lowery 在那兩年的危機意識。「2015到2016年鋪天蓋地都是和大選相關的新聞。」Lowery 當時正好也在看氣候變化和全球危機等議題,關注 ISIS 在中東和歐洲的暴行。「我當時心想,這下人類真是沒什麼希望了呀。」想到這些,他失眠了。彷彿拍電影也沒有了意義,就算那曾是他人生的全部。「我覺得我需要振作,拍這部電影真的幫我走了下來。」這些「人類從哪裏來,終將會消失」的想法也被他寫進了劇本裏面。

「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我必須得拍下一部電影了。」他花了好幾年,和迪士尼合作完成了《Pete’s Dragon》,覺得自己不能在同一個項目上扎太久。所以他放棄了那一次休假的機會,全力寫了新的劇本。在劇本的開始階段,他並沒有刻意要找出一個主題或者中心。「我就是想要拍一部全新的電影 ,然後我就把當時腦子裏想的一切全都放了進去。」

這部電影的劇本就在家寫完了。Lowery 喜歡在家工作,討厭把什麼事情都放在行事曆。「我很討厭朝九晚五規律的工作,即使在片場也很抗拒。」片場以外的時間,他都儘量自由安排。「沒有常規就最好了。」他家裏有一個工作間,但幾乎用不上。劇本大多都在梳化上寫好。

拍攝之前,Lowery 曾經對 Twitter 很上癮。「突然有一天發現,Twitter 佔用了自己好多時間。」網友們提及他的次數越來越多,各種關於他作品的評論也逐一被送到他眼前。「我一看評論就容易胡思亂想,那簡直是噩夢。」Lowery 發現,戒掉這些不適最好的方法就是不看。「不過我又不確定是不是從此就真的不用了。」他刻意在改密碼的時候閉上眼睛,手指在鍵盤上一陣亂打字,「我沒有刪除帳戶,不過我不知道自己的密碼,所以也就看不了啦。」Lowery 如今迷 Instagram,「圖像我可以應付,沒什麼字就好!」

寫劇本和拍電影之外,平時還會做什麼?

「好像沒有了。」他想也不想就說。除此之外,只剩下跑步。「寫劇本和剪輯的時候花了太多時間坐着。我需要運動。」從高中時期開始,只是最近十年 Lowery 才開始認真起來。「跑步讓我很集中精神,我最好的創意幾乎都是跑步的時候想到的。」2007年開始跑半馬,到今年他已經開始為自己的第三個全馬做準備。「這真的對我很有幫助,已經變成我生活的一部份,另一部份就是電影了。」

他帶着跑鞋來了香港,希望在天氣好的時候也有機會出去跑一跑。

導演David Lowery。

導演David Lowery。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我是一個德州電影人

家,是他最放鬆的空間,也是他的電影裏不變的主題。他拍的四部長片都和家緊密相關:離家之後尋找新住處的兄妹,父母雙亡尋找歸屬感的孤兒,越獄後一心要回到妻子身邊的罪犯,死亡後不肯離開住處的鬼魂。「我也是後來才察覺到我的電影在講什麼。」小時候他搬過兩次家,父親來到德州教書,於是一家人在德州安頓下來,從此住到現在。「家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他的父母至今還住在那裏,這個家舒服得來讓他的兄弟們不想搬出去,Lowery 在20歲時才搬走。「我需要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幾年前在辛丹斯打出名堂,Lowery 還是住在德州。「你沒有搬去洛杉磯嗎?」總有人要這樣問他。

「其實我搬去過,我還搬去過紐約呢。」高中時期,紐約曾經是他的夢想,「做一個紐約電影人應該不錯。」無奈事與願違,去到紐約之後才發現,自己並不適合這個地方。「洛杉磯也是,我二十歲之後去住過一段時間。」一方面,這兩個城市生活成本太高。

另一方面呢?

「壓迫感太強了,我不喜歡走進洛杉磯的咖啡館然後發現其他所有人都在那裏寫劇本。」一旦搬回德州,他發現一切就又正常起來。他結識了一批獨立電影人,也都住在德州,他們平時網上互相聯絡,當其中一個人有電影開拍,其他人都會想辦法前去幫忙。這些不同的項目裏,Lowery有時候是導演,有時候是剪輯,無論什麼崗位他都很享受。就算現在荷里活開始熟悉他,他還是想在德州拍電影。

「我希望大家認定我是一名德州電影人。」在他十幾歲的時候,知道 Wes Anderson 在德州拍 Bottle Rocket,他為此興奮不已。Anderson 很快離開了德州,如今常駐歐洲。「我想做留在德州的 Wes Anderson。」

德州的稅賦對電影業很不友善。Lowery 有時候需要到鄰近的州拍攝,降低電影的成本。「當然你如果撞了牆,離開去別處拍電影比較容易。可是繼續在這裏生活,這會讓事情不一樣。當其他電影人看到我在這裏可以生活,慢慢地大家都會爭取,德州的拍攝環境可以慢慢變好一些。」他希望可以和 Richard Linklater 一樣,讓大家認可他德州電影人的身份。

獲荷里活賞識之後,他手中荷里活製作和獨立電影交替進行,進展頗為順利。「假如可能的話,我還挺願意把迪士尼的電影帶到德州去拍。這也可以帶去一些工作機會。萬事開頭難,但可以一點一點地做。」

在《A Ghost Story》的情節中,鬼可以看到過去未來。Lowery 特地放入了一段德州的歷史進去。「當時我在看一本書《Goodbye to A River》,它在講一段沿着布拉左斯河的旅途。」那段歷史暴力且悲傷,千瘡百孔但又厚重。Lowery 讓鬼魂看着早期的白人家庭遷徙入住,再到遭遇反抗,加重了電影情節的悲涼底色。沉迷於歷史,與沉迷家的歸屬感似乎密不可分。畢竟,家不只是地理和空間概念,它也要用時間來度量。

導演David Lowery。

Lowery 不想離開德州。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成名之前的日子

在辛丹斯和 SXSW 注意到 Lowery 之前,他也走了好一段艱難的路。高中畢業之後,他沒有進大學深造,而是立刻動手開始籌拍自己的電影。「當時的情形,我覺得自己不能再等四年了,要趕快開始動手自己拍。」無奈,他不停地寫劇本,卻少有故事真的拍成。「當時我還沒找到自己的風格,我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拍出來的片送去好些影展之後沒有下文,他多少有些沮喪。「我以為只要不停地拍就夠了。」2005年之後,他才逐漸把自己的觀點和創意拍出成品,這些作品也很快被影展接受了。「關鍵不在於所謂『成功』,而是要找到觀眾。你的電影語言和個性,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你要以此說服他們,和你的作品待兩小時是值得的。」

因為拒絕了電影學院那一條路,Lowery 看了所有自己能找到的電影書。從編劇到剪輯,再到特技和製作,「總覺得讀電影學院之後也就是進入工業流水線,我當時並不想做那樣的電影人。」他開始看大量的電影,從爆米花商業片到文藝片,他都看得津津有味,手一摸到攝像器材之後,Lowery 就開始拍攝和剪輯,「我這方面的直覺還可以。」

為了買自己的VCR和攝錄機,他去電影院打工。「當時覺得放映員很適合自己啊!」於是從最初階的崗位開始做,慢慢還真的做到了放映員。這份工他做了六年,薪水很少,但得到快樂之餘,又買到了自己想要的器材,「這份工作其實很不錯!」

千辛萬苦,是什麼讓他始終不放棄拍電影的夢想?堅持這麼久,那一粒種子是否應該很大?

Lowery 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老土,但在7歲的時候,《星球大戰》讓我決定要一輩子拍電影。」

訪問整理:Howard Y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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