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深度

異鄉人—他從戰地來,想在台灣說什麼樣的故事?

「在我的家鄉,有36萬族人因為恐怖攻擊成為難民,有3000多人被推下海,人們被迫在改信回教與死路一條中做出抉擇。在我的家鄉,因為ISIS的關係,兒童變成了孤兒、年輕婦女變成性奴隸,還有小孩被洗腦成會殺人的恐怖分子......。」


今年25歲的胡薩拉,出身於小康家庭,父親靠著開計程車拉拔孩子長大。2014年,當他準備從大學畢業、計畫申請到國外留學時,不料正好遇到ISIS恐怖攻擊。戰火雖然沒有讓他與至親手足骨肉分離,卻也改變了他的一生。 攝:劉紙鎮/端傳媒
今年25歲的胡薩拉,出身於小康家庭,父親靠著開計程車拉拔孩子長大。2014年,當他準備從大學畢業、計畫申請到國外留學時,不料正好遇到ISIS恐怖攻擊。戰火雖然沒有讓他與至親手足骨肉分離,卻也改變了他的一生。 攝:劉紙鎮/端傳媒

「亞茲迪(Yazidi)人屬於一神教信徒,在全世界人口約150萬,其中60萬住在北伊拉克,是一群愛好和平的少數民族。亞茲迪教起源於美索不達米亞,是中東最古老的宗教之一,約有5000到6000年歷史。史上經歷74次種族屠殺,最近一年發生在2014年8月3日,遭到 ISIS 在北伊拉克的辛賈爾(Sinjar)地區發動攻擊……。」

這是2016年7月,胡薩拉(Salal Hasan Khudaida)應世界展望會邀請發表演說時,介紹自己家鄉的開場白。他在台上雙手略顯發抖,身體不自然左右擺動。或許,這是因為他第一次在台灣公開場合發表演說,也或許,是因為台下上千名觀眾掌聲如雷。緊繃的情緒,阻止不了他肩頭上的使命感,用著英文一字一句,試圖代替5000名被綁架的婦女及兒童、3000名被殺的亞茲迪族人發聲。

今年夏天,我們等到胡薩拉期末考結束,他才有時間受訪。初次見面,略顯緊蹙的雙眉、深邃的雙眼,讓他渾身散發出這年紀不該有的憂愁。帶著我們穿梭在地圖上沒標示出的窄巷,即將抵達他承租的公寓門前,胡薩拉鄭重提醒:「我希望這次的採訪不要太強調我個人。」

豔陽下步行了一段路,又爬了六層樓的樓梯,頂樓加蓋屋內揮之不去的熱氣,讓我們汗如雨下、氣喘吁吁。眼前這名青年對於台灣夏季濕熱天氣感到稀鬆平常,倒了杯水、貼心遞出衛生紙,抓緊時間開啟這場「不要太強調我個人」的人物專訪。

2014年8月9日,因遭到 ISIS 在北伊拉克的辛賈爾(Sinjar)地區發動攻擊,數千亞茲迪(Yazidi)人逃離該地。

2014年8月9日,因遭到 ISIS 在北伊拉克的辛賈爾(Sinjar)地區發動攻擊,數千亞茲迪(Yazidi)人逃離該地。攝:Emrah Yorulmaz/Anadolu Agency/Getty Images

25歲,他從三場戰爭中倖存

今年25歲的胡薩拉,成長過程至今已經歷過三場戰爭。自幼出生在伊拉克庫德斯坦的他,因體內流著中東少數民族亞茲迪(Yazidi)人的血液,讓他的家鄉族人面臨伊斯蘭激進組織 ISIS 無情殺戮。

他時常這樣介紹家鄉:「2015年12月, ISIS (伊斯蘭國)佔領伊拉克與敘利亞,造成了亞茲迪族的大逃亡,上千名亞茲迪人逃往庫德斯坦(Kurdistan)自治區,上千名則被困在辛賈爾山區與村莊。過程中有3000多名亞茲迪人被屠殺,婦女被迫成為性奴隸,孩童則被帶回營區接受聖戰教育,讓他們成為下一代恐怖份子……。」

胡薩拉出身於小康家庭,父親靠著開計程車拉拔孩子長大。2014年,當他準備從大學畢業、計畫申請到國外留學時,卻遇上 ISIS 恐怖攻擊。戰火雖然沒有讓他與至親手足骨肉分離,卻從此改變了他的一生。

2014年8月3日,胡薩拉至今仍清楚記得那一天。

當他一早醒來,走出房門放眼望去,四處都是持續從辛賈爾(Sinjar)湧入的難民。有的人在逃難過程中失去親人、有的人受傷導致寸步難行,唯一的共通點是,心理的創傷就像望不見底的黑洞,遠超過肉體所能承受的苦痛。

為了幫助族人,包含胡薩拉在內的一些庫德斯坦的居民,無私地敞開家門,提供倖存難民們暫時有地方安頓。然而,隨著越來越多難民湧入,收容空間愈來愈不足,住家、學校、醫院擠滿了人。

身處距離家鄉7462公里遠的異地,胡薩拉坦承,台灣當地從文化到食物,都和伊拉克有很大差異,剛開始相當不適應,讓他幾度想要放棄。

身處距離家鄉7462公里遠的異地,胡薩拉坦承,台灣當地從文化到食物,都和伊拉克有很大差異,剛開始相當不適應,讓他幾度想要放棄。攝:劉紙鎮/端傳媒

胡薩拉指著電腦裏一張張他蒐集整理的照片告訴我們:塵土飛揚、沒水沒電、破爛狹小的帳篷、在風吹日曬雨淋中苟活、缺乏妥善的醫療照顧與衛生條件......,這些,就是從戰亂中逃離出來的族人們處境。

年幼瘦小的女兒不小心摔出車外。前方充滿未知數、後有大軍緊追不放,看著滿車族人驚慌失措眼神,這名父親開不了口,央求司機暫時停下車,好讓他回頭救回女兒。

緊接著,胡薩拉與家人們開始四處募集二手生活必需品,再分送給需要的人。為了避難,家人跟著胡薩拉的二哥移民到德國。胡薩拉卻不願拋下族人,選擇留在當地。隨後他更辭去醫院工作,進入當地的非政府組織「Handicap International(國際助殘組織)」服務。除了白天正常八小時上工外,下班後更留下來繼續擔任志工,彷彿靠著大量的勞動,就能暫時忘卻戰爭對他世界帶來的衝擊。

話匣子一打開,胡薩拉滔滔不絕訴說來自戰地頭的真實故事:一名父親在逃難過程中,擠滿難民的貨車,不堪道路顛簸,讓他年幼瘦小的女兒不小心摔出車外。前方充滿未知數、後有大軍緊追不放,看著滿車族人驚慌失措眼神,這名父親開不了口,央求司機暫時停下車,好讓他回頭救回女兒。

苟活的日子,這名父親夜夜做夢,都是女兒無助的身影。隨著車子往前,那個身影愈來愈小、愈來愈小,消失在眼簾,卻再也無法從腦海中抹滅......。

另一名胡薩拉在國際助殘組服務期間認識的女生,年僅18歲就親眼看到 ISIS 殺死她的雙親,創傷症候群讓她多次企圖自殺未遂,只要接收到任何跟 ISIS 有關的訊息,都會讓她驚嚇到全身發抖、無法正常說話。還有許多傷殘人士,因為身體移動不便,在逃難的過程中成為第一批被犧牲的人。

當時胡薩拉23歲,家境雖然不是相當富裕,但至少三餐溫飽,生活安穩無虞,對這樣的青年而言,無法想像在一夕之間頓失至親、家園破碎的日子會是什麼模樣。唯一能做的只有在腦海中牢牢記住這些事,用安慰與陪伴撫平難民傷痛,讓更多人知道戰爭的可怕。

「或許,到台灣之後,我會更有機會向世界傳遞難民心聲?」

亞茲迪族為庫德族一部分,主要分布於中東地區,古老而神秘的教條造就了外界對於亞茲迪教的誤解,有人認為亞茲迪族膜拜撒旦,被穆斯林視為異端,也有人認為亞茲迪教是基督教或伊斯蘭教的分支。

亞茲迪教派認為,亞茲迪族人為神所另外創造,因此嚴禁族人與異教徒通婚,加上亞茲迪教崇拜的孔雀天使,因為名稱「shaytan」與撒旦「satan」發音類似,導致亞茲迪族長年飽受各種宗教迫害。

亞茲迪族因為居住在伊拉克北部山區,加上教義規定不能與異族通婚,長久以來形成相對封閉的群體,遺世而獨立地生活著。圖為亞茲迪族山區的寺廟。

亞茲迪族因為居住在伊拉克北部山區,加上教義規定不能與異族通婚,長久以來形成相對封閉的群體,遺世而獨立地生活著。圖為亞茲迪族山區的寺廟。攝:John Moore/Getty Images

前中華民國駐科威特代表劉國興表示,就連自己曾在中東長住12年,也是直到 ISIS 攻打亞茲迪族後,才第一次聽聞過亞茲迪族。他分析,亞茲迪族因為居住在伊拉克北部山區,加上教義規定不能與異族通婚,長久以來形成相對封閉的群體,遺世而獨立地生活著。

劉國興指出,中東地區的宗教戰爭遠從8世紀穆罕默德創立回教以來,因為繼承人問題產生爭議,其中什葉派人士認為應該由穆罕默德女婿接任領導,遜尼派則主張由穆罕默德岳父接任,雙方長年水火不容,至今依然無法化解。

在兩派的爭戰中,亞茲迪教因為融合了猶太教跟基督教元素,更加難以被回教徒所接納。劉國興分析,對於某些宗教國家居民而言,他們把生死看得很淡、信仰看得很重,加上回教律法強調信徒必須完全依照教規過生活,過度壓抑後的爆發,導致了毫無人道的殺戮,亞茲迪族則在這樣的情況底下成為了犧牲品。

身為一名亞茲迪人,胡薩拉認為,自己除了不能與異族通婚外,與一般人相比並沒有太大差異。他更深信,任何人無論種族、信仰與自己是否相同,只要是人,都應該賦予相同的人權,不應該因為種族、信仰的差異,而承受如此不公平對待。

胡薩拉表示,自己不是醫生,也沒有社工專業,能做的只是陪伴與傾聽。在國際助殘組織服務一年多以後,曾經到台灣留學的二哥,提起了台灣的一項留學獎助計畫,鼓勵胡薩拉趁年輕多到外面世界走走看看,讓他重新回想起自己的留學夢。

「雖然現在的工作可以幫助許多人,但或許,到台灣之後,我會更有機會向世界傳遞難民心聲?」抱持著這樣的想法,第一次出國的胡薩拉,先到政治大學學了一年的中文,再到台灣科技大學念化工研究所。

身處距離家鄉7462公里遠的異地,胡薩拉坦承,台灣當地從文化到食物,都和伊拉克有很大差異,剛開始相當不適應,讓他幾度想要放棄。

胡薩拉皺起眉頭不解地說:「從班上同學到公車司機,當我自我介紹是庫德族人時,往往換回對方疑惑神情。當我說自己是伊拉克人時,台灣人多半第一個聯想到戰爭。」

然而,除了專注於學業外,胡薩拉一天都沒有忘記家鄉還在受苦受難的族人。從學校裏的課堂報告,到參加台灣世界展望會飢餓30活動受邀演講,胡薩拉在台灣罕見的伊拉克人身分,讓他把握各種機會訴說族人的處境:「在我的家鄉,有36萬族人因為恐怖攻擊成為難民,有3000多人被推下海,人們被迫在改信回教與死路一條中做出抉擇」、「在我的家鄉,因為 ISIS 的關係,兒童變成了孤兒、年輕婦女變成性奴隸,還有小孩被洗腦成會殺人的恐怖分子」、「他們需要更多鼓勵與照顧,需要更多的關注」...

除了專注於學業外,胡薩拉一天都沒有忘記家鄉還在受苦受難的族人。從學校裏的課堂報告,到參加台灣世界展望會飢餓30活動受邀演講,胡薩拉在台灣罕見的伊拉克人身分,讓他把握各種機會訴說族人的處境。

除了專注於學業外,胡薩拉一天都沒有忘記家鄉還在受苦受難的族人。從學校裏的課堂報告,到參加台灣世界展望會飢餓30活動受邀演講,胡薩拉在台灣罕見的伊拉克人身分,讓他把握各種機會訴說族人的處境。攝:劉紙鎮/端傳媒

他要的不是募款、更不是同情;基於同情的幫助只是短暫的,雖然身為留學生的他,無法一天24小時全心全力專注於幫助難民這件事情上,但仍希望有機會和台灣NGO合作,喚起台灣更多人知道戰爭殺戮的可怕。

談及身分,胡薩拉皺起眉頭不解地說:「從班上同學到公車司機,當我自我介紹是庫德族人時,往往換回對方疑惑神情。當我說自己是伊拉克人時,台灣人多半第一個聯想到戰爭。」但事實上,胡薩拉表示,在伊拉克並非所有地方都充滿煙硝味。

聽聞他訴說亞茲迪人遭遇後,曾有同學希望可以協助他募款,但胡薩拉認為,他要的不是募款、更不是同情;基於同情的幫助只是短暫的,雖然身為留學生的他,無法一天24小時全心全力專注於幫助難民這件事情上,但仍希望有機會和台灣NGO合作,喚起台灣更多人知道戰爭殺戮的可怕。

即使兩岸關係時好時壞,但胡薩拉觀察,台灣和許多國家地區相比,依然是相對和平安全之地。身邊和他年紀相近的青年,成長過程中距離戰爭相當遙遠,難以想像戰爭近在咫尺的模樣,在第一次聽他介紹亞茲迪人處境時,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在胡薩拉的社群網站上,轉貼著一筆又一筆難民相關新聞。他更廣結來自各國的友人,試圖讓更多人認識亞茲迪這隻不願輕易被消滅的族人。進而願意伸出援手解救還在受苦的難民。

比起那些走過戰亂後依然能夠勇敢活下去的族人,胡薩拉認為,自己的遭遇根本不算什麼。未來如果有機會,胡薩拉希望繼續留在台灣念博士,在這個距離戰爭有點遠又不算太遙遠的土地上,繼續說著戰爭的故事。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異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