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我們會吃光海洋嗎 II

到底誰吃光了西非海洋?中國、歐盟與列強爭霸

「你說那鯊魚吧,就抓到了能怎麼樣呢?已經死了啊,難道要放回去嗎?放船上也不行?排汙,在海上怎麼能一點都不排汙呢?」剛收了三張罰單的中國船長石進一邊說,一邊把手上的塑膠袋揉成球,扔進西非海裏。


 西非海域上,一名非裔漁民在中國漁船上捕魚。 攝:Pierre Gleizes / Greenpeace
西非海域上,一名非裔漁民在中國漁船上捕魚。 攝:Pierre Gleizes / Greenpeace

【編者按】去年八月,端傳媒製作《我們會吃光海洋嗎?從太平洋到西非,兩岸漁業全景調查》。在動態頁面中,小船最終停在西非海岸:「中國近海早就無魚,而管制落後、對海洋保護意識薄弱的中國漁民卻去往了全世界。」西非,由此成了我們的下一個計劃的採訪地。在那片遙遠、豐饒卻又疏於管理的海域上,中國漁船真的參與進全球遠洋漁業的爭霸戰嗎?他們一起撈光了當地的魚蝦嗎?

今年三月,端傳媒記者得到機會,參與綠色和平「希望號」在西非海岸的巡航,自茅利塔尼亞(毛里塔尼亞)登船、於幾內亞比索(幾內亞比紹)上岸,途經塞內加爾首都達喀爾(達卡)。為了更深入回答「我們會吃光海洋嗎?」記者攀上中國漁船、與當地漁企幹部碰面、訪問遠赴重洋的大連水手、俄籍船員、西班牙船長……製作海洋調查第二季。這篇文章帶你一窺,列強如何在西非海上爭霸。


自從歐洲議會在2012年6月公布《中國在世界漁業中的角色》,中國在西非的「絕後式捕撈」、「吃光海洋」且讓「西非人民沒魚可吃」引起世界廣泛爭議。但情況實際上比這更嚴重,因為在這片「海洋淨土」的爭霸者,絕不僅僅中國一家。

1950年代開始,歐洲便已在這「殖民地」上發展漁業,西班牙甚至迄今仍在西非外海保有一小島,Las Palmas自治區,用以修繕船隻、轉運漁獲。另一強權蘇聯也未放過此一機會,大批的俄羅斯與烏克蘭藉漁船、漁工前進西非,捕撈海鮮。亞洲國家中,只有日本在此一時期還能在西非佔有一席之地。自1970年開始,韓國漁船開始在西非海域捕撈,稱霸一時。中國遠洋捕撈雖自1980年代中期開始急起直追,在近三十年來急速發展。

歐洲把這裏當後花園,中國人卻留下來開枝散葉

《紐約時報》記者Howard W. French出書稱非洲是「中國的第二塊大陸」,雖引起當地人不滿,卻非完全空穴來風。這對於只習慣將西、北非當做「後花園」的歐洲漁企來說,恐怕有點難以適應。

歐洲距離西非近,但因為遠洋漁業而留下生活的人並不多。西班牙籍船長Vladimir告訴我,即便在非洲捕魚多年,「我不會考慮留在非洲生活,回去歐洲很快,我退休了,生活可以過得不錯,我還是會回去(歐洲)。」但不遠萬里到此的中國人,選擇留下的人不在少數。

因為各種不同的原因,中國移民在這全世界最後一塊還未開發的處女地上開枝散葉,改寫了當地的社會結構。《紐約時報》記者Howard W. French出書稱非洲是「中國的第二塊大陸」,雖引起當地人不滿,卻非完全空穴來風。這對於只習慣將西、北非當做「後花園」的歐洲漁企來說,恐怕有點難以適應。

這為當地社會帶來了不同的商機與變數。 按保守估計,塞內加爾的中國城已為街頭小販、推車夫與房東創造了2000個以上的就業機會。對於其他國家(幾內亞比索、贊比亞)或塞內加爾鄉村地區的新移民與失業青年來說,向華人批發商品再兜售,成為一條謀生之路。而一代代在船上「悶壞了」的遠洋船員,一下船便大肆採購、吃喝玩樂、購買電話卡,無疑是當中重要的肥羊客戶,讓更多非洲年輕人得到創業機會。

 一位中國漁民在西非海域上捕魚的漁船上工作,背後是一群非裔漁民。
一位中國漁民在西非海域上捕魚的漁船上工作,背後是一群非裔漁民。攝:Pierre Gleizes / Greenpeace

德國全球和地區研究所研究員Karsten Giese研究發現,當地原本沒有機會進入商品市場的年輕人、女人、外地人因擺在「門前店」的機會,取得了微型創業「下場玩一局」的能力,長遠來看,這將改變當地社會結構。

「由於掌握華商提供的機會者大多為當地的年輕男性,這對在商業圈已佔有一席之地的商人們的地位和長輩的權威構成了某種挑戰。」Karsten Giese分析,「一旦年輕一代經濟開始獨立、不再依賴長輩,普通的規範與社會成規也將可能受到質疑。」

當中俄日韓歐盟在西非海上你爭我奪

中國就是來這裏激怒了別人,歐洲認為這裏是他們的魚籃子、他們的後花園,只有他們能抓,中國人不能抓。

在幾內亞比索水產公司工作的陳總

美國學者D.Brautigam的The Dragon’s Gift(中譯《紅色大布局:中國錢進非洲的真相》)中,紀錄了中國早期在非洲的漁企「閩非漁業公司」與代理商「奧凱基」的故事。

閩非漁業公司位於獅子山共和國,是中國在80年代前往非洲投資的企業之一。中方提供漁船、佔51%股份,代理商奧凱基則負責支付捕撈證與相關費用,也負擔當地職員薪資,甚至必須修建一個冷庫與簡單的修理廠。在獅子山內戰期間。閩非將自己的股份與公司旗下16艘漁船賣給了中水,但船隻仍持續作業,也聘用中國人擔任船長與船副等幹部職位。

合作模式為西非各漁業國帶來豐厚收入。2016年1月至10月,獅子山共和國靠漁業的捕撈證、各式特許費用、罰款、關稅等創造約6300萬美元的收入,創下三年來新高。

這種合作被廣泛稱為一種中國援助,也被質疑是中國侵略非洲、殖民非洲的野心先鋒隊。但這種說法聽在中國人耳裏,不過又是歐洲對中國的另一樁偏見。「俄國、韓國、歐洲,每個國家都拼命抓,你不抓?你不打(魚),別人也在打呀!中國就是來這裏激怒了別人,歐洲認為這裏是他們的魚籃子、他們的後花園,只有他們能抓,中國人不能抓。」在幾內亞比索水產公司工作的陳總說。

這種冷眼看待「中國掠奪非洲」的理論,可說是從基層華人移工到外交部的共識。面對歐洲的指責,中國新聞司司長陸慷亦回得義正辭嚴:「在中國的外交對外政策和外交理念中,我們沒有殖民這個概念,翻開非洲歷史,對非洲大陸進行過殖民侵略和殖民統治的好像也是歐洲國家。非洲大陸今天仍然存在的貧困、動盪、矛盾,追根溯源也是歐洲的殖民主義。」

究竟誰殖民了非洲,口水戰不休,但中國在此地以援助交換漁業資源,確實不是創舉,只是各國做法略有不同。想到西非各國海域內作業,需要與當地政府簽訂漁業協定。歐盟作法,多半傾向直接支付費用換捕撈配額,中國則多半以各式硬體建設與投資來換取協定。

俄羅斯的做法則介於兩者之間。俄羅斯聯邦漁業局近年積極與摩洛哥、茅利塔尼亞、塞內加爾各國洽談,以援助物資、造船、提供免費交換學生名額等方式,要求擴大在西北非的捕撈區域,同時也增加捕撈配額。

除此之外,許多遠洋捕撈公司都會以入股、合資的形式,將船隻掛上非洲諸國的國旗,便可在當地順利作業。例如在幾內亞比索當地作業的俄國船公司,便有不少掛上東非島國Comoros的旗幟;中國漁船掛上幾內亞比索當地旗幟的,也所在多有。

2014年,俄羅斯與歐美諸國採取禁運政策,對西非海域更形依賴。在外交政策上,俄羅斯總統普京宣布禁止美國、加拿大、歐盟、澳大利亞、挪威等國多項農漁產品進口,以報復諸國對俄羅斯實施經濟制裁,而俄羅斯在西非的主力捕撈品種正是沙丁魚與鯖魚,恰好可以填補俄羅斯對挪威採取「食品制裁」之後的漁業市場需求。

遠在東亞的強權日本,也是毛利塔尼亞海鮮的最大客戶。2013年,毛利塔尼亞海域有44%的產品銷往日本,其次有31%的產品銷往歐洲,目前僅有14%銷往中國,但數量正在逐年增加中。早在中國漁企大舉進駐之前,日本便已在諾克少和努瓦迪布修建魚市場、冷庫、小型碼頭等基礎設施。日本品牌築地銀章魚燒在進軍馬來西亞市場時,宣傳詞便是「每顆真材實料的8克頂級毛利塔尼亞章魚肉……每一口都是舌尖上的生鮮滋味」。

幾內亞比索今年登記合法捕撈漁船名單有160艘,其中,有55艘來自歐盟,73艘來自中國,兩者相加就128艘。中國船以底拖、中拖為主,歐盟船則以鮪魚、章魚、蝦為主。無論從哪一個方面來看,中國漁船與歐盟、日韓都是平分秋色。

幾內亞比索今年登記合法捕撈漁船名單有160艘,其中,有55艘來自歐盟,73艘來自中國,兩者相加就128艘。中國船以底拖、中拖為主,歐盟船則以鮪魚、章魚、蝦為主。
幾內亞比索今年登記合法捕撈漁船名單有160艘,其中,有55艘來自歐盟,73艘來自中國,兩者相加就128艘。中國船以底拖、中拖為主,歐盟船則以鮪魚、章魚、蝦為主。插畫:Tseng Lee/ 圖表:端傳媒設計部

中國船長的三張罰單

石進一邊說,一邊把手上的塑膠袋揉成一球,扔進海裏。這無疑是違規行為,他已經被多次開過罰單,卻仍在記者面前再次「犯規」,我只能目瞪口呆的一邊聽著他抱怨、一邊眼睜睜看著垃圾飛進海中。

在列強環伺的局面下,後進的中國漁民處處顯「土」,多數船長都態度友善、客氣,卻也處處顯露出對遊戲規則的陌生與疏離。中國籍船長普遍對西方環保標準陌生,對於當地官方登船臨檢緊張而不安,甚至多次遭罰也不明其理。

船長石進對於自己「光今年就被罰了三次」的解讀便相當經典。他從2016年到2017年被開了三張罰單,分別是:非法捕撈鯊魚、違法排放汙染物與越界捕撈。他對此感到憤慨,覺得「不過就當地政府想刁難我們中國人居多罷!」

「你說那鯊魚吧,就抓到了能怎麼樣呢?已經死了啊,難道要放回去嗎?放船上也不行?排汙,在海上怎麼能一點都不排汙呢?十幾個人要吃飯要拉屎,不排海裏排哪裏?」石進一邊說,一邊把手上的塑膠袋揉成一球,扔進海裏。這無疑是違規行為,他已經被多次開過罰單,卻仍在記者面前再次「犯規」,我只能目瞪口呆的一邊聽著他抱怨、一邊眼睜睜看著垃圾飛進海中。

但是,嫻熟遊戲規則的歐洲船長們,果真比較愛護生態環境嗎?與中國漁船相比,歐洲漁船確實都乾淨齊整、沒有異味,更像一艘簡樸的郵輪,而非血肉橫飛的漁船。我們登上其中一艘,遇上俄羅斯的船公司雇用、西班牙籍的Vladimir,便是相當經典的例子。

西班牙一艘拖網漁船上,工人正將捕獲的魚冷藏及包裝。
西班牙一艘拖網漁船上,工人正將捕獲的魚冷藏及包裝。攝:Pierre Gleizes / Greenpeace

但是,嫻熟遊戲規則的歐洲船長們,果真比較愛護生態環境嗎?

Vladimir到非洲捕魚已經25年,曾經到過莫三比克、摩洛哥、安哥拉、模里西斯,近年移到西非海域作業,早已在海上環繞非洲無數圈,「我是個一直活在非洲的男子!(I’m Africa man!)」他驕傲地說,「以前的魚都去歐洲,最近的魚都給非洲,塞內加爾、幾內亞,他們人很多,需要吃,你知道的,我們捕魚給他們吃。」

但是,這位認定自己正在「捕魚給非洲人吃」的Africa Man,卻被查獲在西非外海進行非法轉運。我們抵達時,他正將幾內亞比索海域捕獲的沙丁魚,不斷地從漁船「Flipper 4」上搬運到Sally Reefer上。

這是違反當地法令的行為,被綠色和平與幾內亞比索警方的聯合查緝隊伍抓個正著。另一艘同樣新穎精美的西班牙漁船雖未被查獲違法,卻使用破壞生態的底拖漁法。起網時,網內幼小的章魚、河豚、黃魚、蝦、獅子魚等多種漁獲一齊在甲板上掙扎爬動,甚至還有脆弱的珊瑚礁混雜其中,這些懂得如何表現「合法」的老牌捕撈者,對當地的生態也仍造成沉重負擔。

非法捕撈的漁船數量,歐盟與中國其實不相上下。要阻止歐亞互打、非洲遭殃的惡性循環,最好的做法本是應加強執法,無論哪國漁船,都一視同仁,才能解決問題。但最困難的問題,往往就是在西非諸國落實執法。

但是,在西非海上執法,究竟有什麼問題?請看:〈那一天,追捕非法捕撈的巡邏艇跟丟了……

(註:石進為化名)

我們會吃光海洋嗎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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