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 深度

異鄉人:一場婚姻,他們抗爭了七年

「台灣有這麼多男人妳不嫁?偏偏嫁一個西藏人,給我們製造麻煩?」受盡各方質疑,就是這場台藏婚姻必須承受的日常。


來自西藏的龍珠慈仁,與來自台灣的蔡詠晴,兩人在印度成婚後,於2010年後,開始了回到台灣後多年的合法定居抗爭路。 攝:劉紙鎮/端傳媒
來自西藏的龍珠慈仁,與來自台灣的蔡詠晴,兩人在印度成婚後,於2010年後,開始了回到台灣後多年的合法定居抗爭路。 攝:劉紙鎮/端傳媒

來自西藏的龍珠慈仁在19歲那年,因為渴望面見達賴喇嘛,揮別此生再難相見的家人,冒險翻越喜馬拉雅山,落腳北印度達蘭薩拉。

現年38歲的龍珠慈仁回憶,從小,他一直都認為自己是中國56個民族之一,學校不會單獨教學生西藏的歷史。直到逐漸成年後,從年長者的口中,他才慢慢拼湊出西藏歷史的另一面:被拆的寺廟、堆積如山的唐卡,讓他逐漸感覺到,西藏文化正在中國的治理中漸漸消失。

他說,在印度的生活是快樂的,即使沒有國也沒有家。「離開西藏的想法很簡單,回不去的原因卻很多。」到了達蘭薩拉後,龍珠第一次感受到自由,就像是飛出籠子的鳥。直到十年後,來自台灣的紀錄片工作者、綽號「BiBi」的蔡詠晴,讓龍珠墜入愛情的牢籠。

這一回,為了愛的深淵,離開達賴喇嘛身邊也不足惜。

蔡詠晴回憶,當時她因為想以紀錄片記錄流亡藏人,在拍攝選角過程中,認識了當時身份是創作樂手的龍珠。當龍珠開始熱烈追求她時,她知道台灣法律對於藏人並不友善,不希望見到好不容易爭取到自由的龍珠,又得面對新考驗。

無奈在蔡詠晴拒絕龍珠多次以後,依然阻擋不了兩人之間的愛苗滋長,兩人在印度成婚,開始了回到台灣合法定居的抗爭路。

蔡詠晴生完第一胎後,調養才兩個月後,就得拖著疲憊的身軀出門工作,由龍珠負責在家照料孩子。雖然有了立委介入後,龍珠可以合法來台,但每次最多只能停留180天,龍珠又得花錢買機票出境。回想起那段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的歲月,兩人臉上滿是無奈。

蔡詠晴生完第一胎後,調養才兩個月後,就得拖著疲憊的身軀出門工作,由龍珠負責在家照料孩子。雖然有了立委介入後,龍珠可以合法來台,但每次最多只能停留180天,龍珠又得花錢買機票出境。回想起那段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的歲月,兩人臉上滿是無奈。攝:劉紙鎮/端傳媒

家不像家,人不像人

蔡詠晴曾把在印度拍攝流亡藏人處境的紀錄毛片,剪輯成短版放給媽媽看,不料媽媽邊看邊哭,她沒想過有一群西藏人,年紀輕輕就冒着生命危險遠離家人,到陌生國度學習自己的文化。

憂心歸憂心,蔡詠晴的母親把憂慮化為動力,四處幫忙找立委幫忙。女兒、女婿忙著抗議時,她也協助照顧孫子。

蔡詠晴清楚記得,2009年,當他與龍珠在印度經貿辦事處要辦理來台簽證時,兩人被分開到不同的房間進行境外面談,承辦人員劈頭就問她:「你們第一次性愛的時間?」

中華民國法律規定,跨國婚姻必須先在當地使館或辦事處接受境外面談。蔡詠晴表示,境外面談美其名是「政府替你把關」,實際上更像是國境控管,尤其是來自經濟發展落後台灣的國家,政府的態度像是擔心這些人進入台灣後,會拉低台灣經濟、製造社會問題,把關嚴格程度遠高於來自西方國家的配偶。

龍珠形容,境外面談就好像是參加日本電視台綜藝節目,用隔板隔開一對情侶或夫妻,詢問他們類似「對方最喜歡的顏色?」、「第一次見面穿什麼衣服?」等問題,一旦沒有回答出同樣的答案,就得被判出局。

蔡詠晴清楚記得,2009年,當他與龍珠在印度經貿辦事處要辦理來台簽證時,兩人被分開到不同的房間進行境外面談,承辦人員劈頭就問她:「你們第一次性愛的時間?」

經過兩次境外面談後,辦事處拒絕兩人的申請,當她詢問對方被拒絕的理由是什麼?是否還缺乏哪些文件需要補繳?對方卻冷淡回復:「這是我們的內部討論,不需要告訴妳。」

因為無法取得簽證,龍珠與蔡詠晴只好被迫分隔兩地,直到大兒子拉木東竹臨盆前,蔡詠晴母親找來了選區立委幫忙協調,沒想到龍珠就突然可以來台短期滯留。

當外交部領事事務局的承辦人員打電話到他們家時,不忘順道「教訓」蔡詠晴:「台灣有這麼多男人妳不嫁,偏偏嫁一個西藏人,而且還是流亡藏人」。

儘管兩人擁有印度取得的結婚證明,且龍珠持有的是和達賴喇嘛相同的印度 IC 旅行證,法律效應同等於護照,台灣政府卻遲遲不肯讓龍珠比照其他外籍配偶,申請依親簽證,合法在台灣長期居留並擁有工作權。

於是,生完第一胎後,調養才兩個月,BiBi 就得拖著疲憊的身軀出門工作,由龍珠負責在家照料孩子。雖然有了立委介入後,龍珠可以拿著停留簽證短暫來台,但每次最多只能停留180天,龍珠又得花錢買機票出境。回想起那段家不像家、人不像人的歲月,兩人臉上滿是無奈。

稚子童言童語:「我是被警察追跑出來的喔!」

到了台灣定居後,透過「白刷刷黑戶人權行動聯盟」(以下簡稱「白刷刷」),兩人開始接觸其他在台灣生活的台藏夫妻,發現申請來台定居的過程,根本沒有一套固定標準。有的家庭和他們一樣,打從境外面談就開始卡關,有的則是資料送到了台灣後,才被戶政事務所刁難。

有些台藏家庭支撐不下去,最後只能選擇分離。

以西藏配偶一次最多只能停留半年計算,無法在台灣合法工作的西藏配偶,平均每年得花12萬台幣出入境。過程中有些台藏家庭支撐不下去,最後只能選擇分離。

聽聞愈多不公平處境後,龍珠與蔡詠晴心想:為什麼台藏家庭必須得忍受這樣子的對待?難道除了個別透過管道找立委,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於是,在「白刷刷」的鼓勵與協助下,他們決定挺身而出,帶著一歲多的東竹,走訪全台各地,到立法院開記者會、協調會,穿梭大學校園、獨立書店演講。平均一年下來跑3、40場活動,到最後連東竹都會背爸媽的演講內容。

蔡詠晴苦笑著說,能想到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龍珠被驅離出境,換成她往返台印兩地。這與目前她在台灣工作,龍珠往返台灣印度兩地差異不大。和西藏人結婚,彷彿注定了漂移。

蔡詠晴苦笑著說,能想到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龍珠被驅離出境,換成她往返台印兩地。這與目前她在台灣工作,龍珠往返台灣印度兩地差異不大。和西藏人結婚,彷彿注定了漂移。攝:劉紙鎮/端傳媒

「白刷刷」成員鄭小塔表示,多年來接觸過的台藏家庭約20對,有些家庭因為發現台灣法令太嚴格,最後只能選擇定居其他國家。

即使目前台藏家庭經過七年的爭取後,終於可以比照21國外籍配偶合法定居台灣,但對流亡藏人而言,假如沒有與台灣人結婚,依舊難以比照其他國家居民,拿著護照或簽證,就能入境台灣。

兒子東竹會把龍珠的經歷套在自己身上,跟旁人分享:「你知道我是西藏人嗎?我是被警察追跑出來的喔!」

在這樣的情況下,鄭小塔指出,可能會發生的情況是,一名藏人哥哥和台灣人結婚生子,弟弟或其他身份為流亡藏人的親戚,卻不能輕易來台灣訪視。

她強調,台灣政府一直以來態度就像是:「你們的身份無法辨認,給你們任何一點權益,都是法外開恩、是施捨。」但實際上台灣政府做的,不過是把過去虧欠的、不平等的權益還給無國籍人士。

蔡詠晴笑說,原本以為兒子尚且年幼,平常在家他們很少主動跟東竹談起這類嚴肅議題,直到某天發現,東竹會把龍珠的經歷套在自己身上,跟旁人分享:「你知道我是西藏人嗎?我是被警察追跑出來的喔!」讓爸媽啼笑皆非。

移動的生活對於未曾有過安定的孩子來說,無從比較自然也不覺得辛苦,但蔡詠晴觀察,比起同年齡的小孩,東竹或許是感覺到自己和一般人不太一樣,言行舉止總是懂事許多。例如有一年,她終於找到機會帶著東竹去西藏給公婆看,上飛機後沒多久,東竹便吵著要早點回家,擔心「爸爸一個人在家會被警察抓走」。

「聽說這個地方很自由,但我的自由在哪裏?」

這段環島抗爭路也讓這對夫妻發現,在台灣,激烈的抗議行動難以取得大眾認同,於是他們選擇用軟性方式分享真實處境。蔡詠晴在印度拍的紀錄片素材此時派上用場,影像分享搭配龍珠自彈自唱,反倒讓邀請他們舉辦分享會的單位蜂擁而來。

當龍珠喊出「還我居留權」時,一名警察立刻過來警告他:「你沒有居留證,所以不能喊口號!」

蔡詠晴笑說,原本龍珠來到台灣後,忙碌的生活壓力讓他暫時停止創作。直到2011年底,白刷刷帶著他們前往公視門外,當時公視裏頭正在舉辦總統候選人提問,公民團體聚集門外,警方也強力佈署,深怕發生衝突。

當龍珠喊出「還我居留權」時,一名警察立刻過來警告他:「你沒有居留證,所以不能喊口號!」既然不能喊口號,龍珠乾脆拿出大聲公,用藏語柔聲唱著:「聽說這個地方很自由,但我的自由在哪裏?」

這首即興創作的西藏歌曲「我的自由在哪裏?」後來便成了兩人巡迴分享、街頭抗議時的主打歌。還有一次,聽不懂藏文的警察主動問他:「你在唱什麼歌?還蠻好聽的。」

在決定站上街頭前,這對夫妻也曾迷惘過。蔡詠晴觀察,身邊許多台藏家庭,因為擔心貿然和政府對立,會因此被貼上黑名單,最後很可能導致另一半被強力驅逐出境。除此之外,在台灣社會普遍對西藏人認識不深情況下,和西藏人結婚,已經是很容易受到家族內部、街頭巷尾側目議論的事情,更讓許多台藏家庭選擇低調度日。

婚前,蔡詠晴就曾經半開玩笑告訴龍珠:「我是拍紀錄片的,在台灣拍紀錄片沒有錢。」當她接案拍片的不穩定收入,加上龍珠完全無法工作的狀態,冒著被列入黑名單挺身上街爭取權益,已經成為「不得不」的選擇,即使過程再辛苦,一家三口身後沒有退路。

她苦笑着說,能想到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龍珠被驅離出境,換成她往返台印兩地。這與目前她在台灣工作,龍珠往返台灣印度兩地差異不大。和西藏人結婚,彷彿注定了漂移。

抗爭四年後,台藏家庭處境終於露出一道曙光。2012年,行政院發布通則,讓有小孩的台藏家庭可以兩年後申請居留,沒有小孩的則需觀察三年,隔年才改成無子必須觀察兩年、有子可立即申請居留。直到去年底,行政院終於承諾廢除「持印度旅行證之國人藏族配偶申請居留聯合審查處理原則」,讓台藏配偶的居留權益,可以比照東南亞外籍配偶的居留申請規定。

蔡詠晴回憶,2013年,當努力爭取多年才換回一個條件嚴苛的通則時,時任蒙藏委員會主委羅瑩雪竟然當面對她說:「讓你們可以有居留,已經是大施捨了,要知足了」。蔡詠晴表示,即使眼前問題看似解決,但第一線承辦人員依舊時常搞不清楚藏配身份規定,台藏家庭依然得在各種關卡中摸著石頭過河。

不過,羅瑩雪對端傳媒否認曾說過前述話語。她三度在電話中對記者強調:「我怎麼可能說過這種話?」

羅瑩雪表示,明白藏人的難處,曾拜訪許多家庭,盡可能提供就業輔導、補助學習語文、就業技能等,「發現他們購買機票有困難,政府也會協助航空公司爭取,都是希望他們能夠過得好。」她並稱,藏人可能受到達蘭薩拉影響,對中華民國政府機關有誤解、對政府抱持敵意。

這個台藏家庭定居在花蓮的他們,過著儉樸的生活。即使沒有刻意把居家打造成西藏風,但從冰箱上貼著藏文30個字母磁鐵,牆上洋溢藏示風情的彩繪,散發濃濃藏味。

這個台藏家庭定居在花蓮的他們,過著儉樸的生活。即使沒有刻意把居家打造成西藏風,但從冰箱上貼著藏文30個字母磁鐵,牆上洋溢藏示風情的彩繪,散發濃濃藏味。攝:劉紙鎮/端傳媒

如今,這對個台藏家庭的抗爭之路終於可以畫下句點,孩子們也相繼出生。定居在花蓮的他們,過著儉樸的生活。走入他們的家,山的那頭吹來微風,帶給了屋內一股生命盎然氣息。即使沒有刻意把居家打造成西藏風,但從冰箱上貼著藏文30個字母磁鐵,牆上洋溢藏示風情的彩繪,散發濃濃藏味。

從一家三口到一家五口,當最艱困的日子已經過去,眼前再大挑戰對他們而言都不成問題。現在的龍珠和蔡詠晴,有時到有機農場打工換菜、有時接一些剪片的案子、有時到外地演講表演。

在他們目前定居的社區,五百戶人家聚集各式各樣的住民,除了人數最多的東華學生租戶來來去去外,進幾年越來越多來自台灣其他縣市的「花蓮新移民」,彼此對環境、土地、人權有著相信的理念,自然成為好鄰居。

其中自製布衛生棉販售的方小糖,透過朋友介紹認識了龍珠夫妻。方小糖回憶,過去自己對於西藏非常陌生,唯一一次有接觸,是在七年多前旅遊到雲南時,同團的外國遊客提及流亡藏人議題後,她才開始發現西藏不是只有達賴喇嘛。

和龍珠、蔡詠晴成為鄰居後,方小糖時不時到這對夫婦家吃飯,也常和親友分享藏式家庭料理。如今,蔡詠晴也是布衛生棉工作室媽媽之一,經常帶著龍珠做的點心到工作室。

今年起,龍珠更利用自家空間經營藏人風味家庭料理,用一籠冒著熱呼呼白煙的momo(藏式小籠包)、一碗手工現擀的什錦麵,搭配一杯香料來自於印度、邊煮還得邊默念藏文祝禱的香料奶茶,和你說一段藏人來台灣成家的故事。

「這麼辛苦為什麼還要結婚?」他們用七年的時間,回答了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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