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張鐵志:《OK Computer》二十週年,搖滾黑鏡洞見未來

他們曾對科技的、經濟的、政治的樂觀主義,敲響巨大的憂傷警鐘⋯⋯


Radiohead主音Thom Yorke。 攝:Matt Cardy/Getty Images
Radiohead主音Thom Yorke。 攝:Matt Cardy/Getty Images

編者按:1997,也是 Radiohead 專輯《OK Computer》誕生的年份。二十年過去了,我們就立在這張偉大專輯所預示了的那個痛苦、空虛、無法獨處的未來,數位時代,他們曾告訴我們「即將而來的新世紀 / 新世界,並非一切OK」⋯⋯

每個人都是夢遊者,不斷在漂浮中囈語,在機場與公路上(或者是在車禍與空難的倖存中),在機器人支配的未來,在世界的邊緣,在無盡的噪音與雜音中。巨大的壓力讓人窒息,讓你想逃卻無處可逃。

這是Radiohead在1997年專輯《OK Computer》中的世界。

偉大的音樂是因為他們能反映時代精神,不論那是興奮與狂熱,或者是焦慮與不安;他們甚至常常是未來的預兆,因為未來的果實總是蘊藏在當下的矛盾中。

能看得清楚當下,或許就能看到未來。

世紀末,樂觀主義氣氛的空虛

二十年後的今日回頭看,我們更能看清楚它何以成為上個世紀末最重要的專輯,何以能進入搖滾史的萬神殿,並且讓 Radiohead 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樂隊。

《OK Computer》常被形容是一個反烏托邦 ( dystopia ) 的專輯,尤其是對即將到來、人類尚未知曉的科技世界。用現在流行的語言來說,這張專輯宛如音樂上的「黑鏡」(Black Mirror,一齣討論科技黑暗面的著名劇集)。然而,《OK Computer》描繪的暗黑世界不是對未來的幻想,而是世紀末的當下;它不是反映當時主流的狂喜情緒,而是去挑戰這個樂觀主義氣氛的空虛。

1997 年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

政治上,《OK Computer》發行的前一個月,1997年6月,布萊爾(Tony Blair)帶領工黨贏得十七年來的首次勝利,音樂圈歡欣鼓舞。人們以為,17年的保守主義、恐同的、排外的、為資本家說話的保守黨終於下台,一個進步新時代即將開啟。7月,布萊爾在唐寧街10號首相官邸舉辦派對,Oasis 的靈魂人物 Noel Gallagher 和他的唱片公司老闆 Alan McGee 都參加了。

經濟上,貿易、投資和金融的自由化讓資本在世界快速流動,所謂全球化逐漸席捲,嗯,「全球」。很快地,布萊爾聯同美國的柯林頓總統,會熱烈擁抱全球化與市場,推出「第三條路」。

科技上,新的網路科技正開始改變這個世界。人們開始上網、收電郵,在自己的桌上電腦和世界連結起來。兩年前(1995年)網景(Netscape)上市,成為第一家上市的網路公司;兩年後(1999年)Napster 誕生,人們可以免費、隨時收聽音樂。

然而,或許從第一張專輯起,Radiohead 就是一個「怪胎」,他們不會只是歡欣鼓舞的時代啦啦隊,而是對這看似美好的世界充滿質疑。事實上,新的反全球化思潮也在醞釀,各種反抗行動(如反血汗工廠)也正在燃燒,而《OK Computer》創作之時,Thom Yorke 正在大量閱讀左翼書籍。因此,《OK Computer》在英國音樂圈成為一個不合時宜的反烏托邦之聲,如幽靈般對那些喜孜孜的得利者發出提醒與質疑。

然而,他們不是真正反對科技。畢竟,那時網路才剛出來。他們真正要反對的是現代資本主義世界的規則讓人們臣服,失去自由,無所逃避,並製造了消費主義的荒原。他們是對現代社會的種種牢籠感到不安,而這個現代社會正是由於新科技和全球化的出現而不斷加速——原本當代科技就是呈現指數型發展,一切加速跳躍,讓許多人無法跟上,讓許多人感到疏離與異化,且社會不平等日益嚴重。他們已經意識到一個全新的世界就要來臨,一個未必美麗的新世界。

商業藝術雙成功

1996年的某日,樂團在巡迴演出的巴士上聆聽一本經典科幻小說的有聲版:Douglas Adams在1979出版的《A 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其中一個段落是一個太空船上的電腦顯示不能防禦即將而來的飛彈攻擊,船長說:「OK, computer(好吧,電腦)。接下來我會改用人力手動控制。」

Yorke把這個句子記在他的歌詞本上,因為這一刻代表的是人類透過將主控權從電腦中拿回來,以拯救他們的命運:「我在當時感到的瘋狂主要是人與人之間,但我是用科技的語言來表達這種不安。我所寫的一切東西都是關於當你在移動時,試圖與他人連結的不同方式。我必須寫出這些心情,因為那給人一種孤單和失去聯繫的感受。」

這是「OK Computer」專輯名稱的起源。不過,原本這是用來做為一首歌的歌名,這首歌後來卻改叫Palo Alto,且未被收錄在專輯中(只在 EP 《Airbag/How Am I Driving? 》中),但「OK Computer」這名字卻在他們腦中揮之不去,成為專輯名稱。

而這首歌,無論是哪個歌名,都可以看出這首歌與科技世界的連結(Palo Alto是所謂矽谷地帶的一個城市)。歌詞唱著:

In a city of the future / It is difficult to concentrate …… In a city of the future / It is difficult to find a place I’m too busy to see you / you’re too busy to wait But I'm okay, how are you? / Thanks for asking, thanks for asking But I'm okay, how are you? / I hope you're okay, too

歌中所謂「我很忙、你很忙」,更成為這張專輯對於現代生活的描述基調。

Yorke說,「(專輯名稱)指涉的是擁抱未來,以及被未來——我們的未來,所有人的未來——所驚嚇。就好像站在一個房間中,所有的電器、機器和電腦都突然停止運作,並且發出奇妙的聲音。」

並且,「就好像七十年代的可口可樂廣告主題曲唱著『我要教全世界的人唱歌』。想像各種不同膚色不同信仰的小孩,一起站在山丘上,帶著可攜帶的電腦,舉起雙手搖動,念著‘OK Computer’…..表面上這看起來是一個正面的廣告,但從另一面來看,這他媽的很恐怖。」

樂隊成員都表示,這張專輯不是真的關於電腦。而是過去一年半中在巡迴演出的旅途中他們的感受:永無止盡的巡演所帶來的匆促、飄移與疲憊感。要知道,光是在1997年,他們就演出了177場。再加上電腦和電視的噪音不斷的出現,讓他們想要描繪這個外在世界的變化與內在的焦慮與不安。

尤其,Thom Yorke經常在巡演中出現各種莫名的恐懼,例如巴士飛落懸崖(後來歌詞就出現「We’re Standing on the Edge」)。這又與他童年時,家中差點發生一個巨大的車禍有關。而他出生時,左眼不能張開,經過了五次手術,到六歲左右才能張開。他父親的工作又讓他們必須不斷搬家。他在早期的訪問中說:「從我出生那天起,我就感覺到一種強烈的孤單。」這種巡演過程的無奈與疲憊,曾在他們1998年出版的演唱會紀錄片《Meeting People Is Easy》中被描述過。

《OK Computer》 的發行徹底改變了 Radiohead 的生涯。他們曾被懷疑只是一個「one hit wonder」樂隊(只靠一首歌紅,而那當然是”Creep”),第二張專輯《The Bends》讓他們被視為 Brit-pop 風潮的一支吉他英國搖滾樂隊,甚至連英搖四大天王都排不上。儘管其實The Bends的成就、遠被低估的。

事實上,在1990年代的搖滾樂主流不再是探索未來的,而是復古的翻新,不論是英國的 Brit-pop,或者美國的 grunge (龐克的再復興);反而是techno、trip-hop 等音樂類型在開拓流行音樂的邊界。

於是,Radiohead 要重新改造搖滾樂,要用 Nirvana 的精神與態度,加上 Pink Floyd 的結構與情緒;從吉他搖滾出發來解構搖滾——當然,他們此後走得更遠。(Yorke 就說:「所謂的 Brit-pop 讓我他媽的很憤怒。我恨他們。因為那是往後看的,我才不希望成為他們的一部份。」)

結果是,這張專輯同時獲得商業市場的成功(本來唱片公司不看好,調低發行量)和極高的藝術評價。Radiohead 被視為是搖滾的未來。

Radiohead在1997年專輯《OK Computer》唱片封面。

Radiohead在1997年專輯《OK Computer》唱片封面。圖片來源:Imagine China

現代社會裡,痛苦邊緣的主角

這張專輯的聲音起點,是 Miles Davis 的前衛爵士專輯《Bitches Brew》(1970),因為那張專輯「具有不可思議地濃烈和令人震懾的聲音」,Yorke 說。他在Q雜誌訪問中提到這張專輯的影響:「《Bitches Brew》(1970)既建立起某種東西、又看著這些東西逐漸崩解,這是那專輯迷人之處,也是我們想在《OK Computer》中想要嘗試的核心。」除了Miles Davis,影響他們當時創作的還有電影配樂大師 Ennio Morricone,德國實驗電子樂 Can和海灘男孩的《Pet Sounds》等作品。

專輯內容雖然嚴肅、黑暗,但也帶著幾許黑色幽默,例如寫被外星人綁架的 Subterranean Homesick Alien (歌名也明顯是開 Bob Dylan 玩笑),或者Karma Police(因果警察) ——Thom Yorke說這是寫給所有在大企業工作的人。這是一個反抗大老闆的歌曲。

專輯的首支單曲是六分半的Paranoid Android(偏執的機器人)。這是奇怪的歌名,且長度很不適合電台播放。可能瘋狂的主角在歌中吶喊著:「你可不可以停止噪音?我很想要休息一下」。這個聲音在整張專輯中迴響。

Let Down是關於不斷過渡與移動的狀態。Greenwood說,「你在一個空間中,你收集了各種浮光掠影,但一切看起來如此空虛。你對一切都不再有掌控權。你覺得和人們如此遙遠。」歌詞唱著:「The emptiest of feelings / Disappointed people (最空虛的感覺 / 沮喪的人們)」。這也是他們不斷在各地巡演的感受。

原本為電影《羅密歐與茱麗葉》所寫的歌 Exit Music (for a Film)放在專輯脈絡中,變成不只是莎士比亞筆下一對戀人的故事,而是壓迫人們的規則如何造成一齣悲劇。今天人們依然被官僚和企業設置的重重規則所綑綁,於是,「今天,我們逃跑」。到最後,主角憤怒了:「我們希望你們的規則和想法噎死你們⋯⋯我希望你們窒息」( We hope that your rules and wisdom choke you……We hope that you choke ),這或許是針對所有掌握這個全球資本主義的受益與規則制定者。這讓人想起更早之前,青年 Bob Dylan 批判軍火工業複合體時也是如此直接兇猛:「我希望你死」(歌曲Master of War)。

專輯雖然充滿對體制的憤怒,但很少直接明顯的政治批判。除了No Surprises中唱到「拆掉政府吧 / 他們不能為我們說話」(Bring down the government / They don’t speak for us)。另外就是Electioneering 這首歌。Yorke說這歌有兩個來源,一個是他們在美國巡迴時不斷要跟人握手,讓他感到心煩,於是他和對方開玩笑:我相信我可以期待你的選票。於是有這樣的歌詞:「Say the right things when electioneering / I trust I can rely on your vote」(競選時說出正確的話/我相信我可以期待你的選票)。

另一方面,他當時正在閱讀美國著名左翼學者瓊姆斯基 ( Noam Chomsky ) 的書。讓他感覺到,想要出去做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似乎很無力。在他寫下關於第三世界政治經濟問題的無數頁筆記後,他只留下這句歌詞:「Riot shields, voodoo economics / It’s just business / Cattle prods and the IMF.」(暴動盾牌,巫毒經濟學 / 這只是商業而已 / 驅趕的棍棒和世界貨幣組織)。

另外,在 EP《 Airbag / How Am I Driving 》的實體CD上,他們引述喬姆斯基的句子:「因為我們不參與,我們無法控制甚至不去思考對我們重要的問題。」

最能代表專輯精神的歌曲,可能是人們相對陌生的Fitter Happier。因為這不是一首唱的歌,而是由麥金塔電腦的合成聲音所念出,歌詞是一連串對於現代人該如何生活的簡短描述。在專輯剛發行時,這些歌詞被印成宣傳海報貼在倫敦地鐵站,更顯示這首歌之於這張專輯的意義。歌詞所描述的好生活包括:

更好的身材、更快樂,更有生產力、不要喝太多酒、固定到健身房運動( 每週三次),和同事打好關係、吃得好(不要再吃微波爐晚餐了)、一台安全的車(嬰兒在後座微笑著)、睡的好(沒有噩夢)、沒有偏執…….

某種意義上,這彷彿是呼應就在一年前(1996)英國電影《猜火車》的經典開場片段,也是一段主流社會對於好生活的描述:「選一個工作。選一個生涯。選一個家庭。選一個大電視…….選擇你的未來。選擇生活。」

這都是對主流規範的諷刺與挑釁,雖然Fitter Happier的清單並不都是他們所要嘲諷的,有些甚至是彌足珍貴的,如「仍然會因為好電影而流淚,仍然會帶著唾液接吻」。

《OK Computer》呈現出一個疏離、異化、忙碌,吵雜、快速的現代社會,歌曲主角則是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感到痛苦、邊緣。

專輯最後一首歌叫The Tourist,是他們在法國看到一群觀光客如何匆忙地消費一個小鎮,想要在最短時間內看完最多景點。這成為我們現代生活的一則譬喻,或者法則:如何最快速、最有效率地消費一切。所以他們唱著:「Hey man, slow down」(嘿老兄,慢下來吧)。

這是他們的呼籲。

新世界並非一切OK

英國左翼歷史學者霍布斯邦在他關於20世紀的歷史著作《極端的年代》(Thom Yorke當時深受此書影響)中寫道:「當世紀末的公民在籠罩著他們的全球化濃霧中找尋他們的道路時,他們唯一知道的是歷史已經終結了,但他們對其他事物卻少有所知。」

是的,1990年代的氣氛是樂觀主義的。當柏林圍牆倒塌,西方進入20世紀後半最大的狂喜,但歷史還會再經過各種轉折:自由民主並不是必然(看看這兩年的右翼民粹主義),全球化會遭到劇烈反撲,科技進展更快速,但也帶來許多隱憂。

《OK Computer》是對科技的、經濟的、政治的樂觀主義的巨大的憂傷警鐘。麻省理工學院著名的科技社會研究者雪莉特克(Sherry Turkle)在1995年出版了一本《虛擬化身》(Life on the Screen)讓她登上《Wired》雜誌封面,該書是對新時代樂觀的,因為一個人只要「登入」網路,就有多元流動的身份,可以進入無限繽紛可能的新世界。但到了2011年,她卻出版另一本巨著《在一起孤獨》(Alone Together),描述在這個無所不在的網路世界中(尤其是透過智慧手機的連結),以及人和機器人的新關係中,我們看似好像和其他人緊密連結,但卻失去獨處的能力。這,顯然《OK Computer》更早就告訴我們了。

而在這張專輯之後,他們不只是在音樂中去反思,而是實際採取行動,甚至走上街頭。例如1999年,在德國科隆的G 8高峰會外,有成千上萬的抗議者牽著手,Yorke 也在其中。

再一年後,2000年8月,在 Radiohead 的網站上,出現看到一個電腦著火的照片,旁邊寫著「這個電腦毫無意義,除非你們免除債務」。照片下面寫著:

「他媽的網路並不能拿來吃。這是一個殺人的自由市場。你期待怎樣的未來?你期待背過身去,保持你乾淨的手?你期待麻煩會自動解決嗎?你如何能夠安然入睡?」

顯然, 《OK Computer》是在數位時代的黎明時刻,告訴我們這個即將而來的新世紀 / 新世界並非一切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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