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der Talk

專訪周耀輝:性別這話題竟然還沒有過時

「以我的肉身告訴現在的年輕人,我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讓他們看到原來有這樣的人存在。」


如果聲音會下雨,周耀輝造了四朵雲。

廣播劇《天空小說》,粵劇片段,歌手錄製歌曲的呼吸聲,重新混音的流行歌《雌雄同體》,混搭交織,緩緩流下。懸掛的音源有透明燈罩般的外型,製造出四個渾然聲場。走進其中,就聽到這四種聲音,不斷播放。

在 M+ 展亭,《曖昧——香港流行文化中的性別演繹》展覽已推出近兩個月,分別以電影片段,攝影作品,海報,服裝為載體,企圖在極有限的空間內呈現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流行文化中性別與身分的形象。張國榮的高跟鞋,羅文與何韻詩的歌衫,《號外》一張張聲名遠播的封面,在此之外,周耀輝決定用聲音來傳遞性別主題,「這個世界越來越視覺主導,我有點不服氣。」

愛情與性別,在流行音樂之中的關係太簡單了。周耀輝想要這個世界複雜一點,「既然大家都清楚這個世界是複雜的,不如擁抱這種複雜。」

看不見的早耳聞了,都講周耀輝聲線特別,朗讀別有韻味,讀完文集《一個身體,兩個人》中的一章,內容都離不開身體與性別的「政治」。把文字塞進你的耳朵裏,本就是他的起點之一。

擁抱複雜

「開始寫歌詞的原因,多多少少是因為我聽到的歌很千篇一律。」愛情與性別,在流行音樂之中的關係太簡單了。周耀輝想要這個世界複雜一點,「既然大家都清楚這個世界是複雜的,不如擁抱這種複雜。」

曖昧,與他的日常密切相關。生活中接觸到的性別信息隨處可見。成長過程中,在公共浴室即可體會男性身體的型態,在廣播劇中可以聽到一個人跨越性別,聲演不同角色,在電影中看到陳寶珠反串。周耀輝審視自己生活中的性別體驗,難以梳理出開頭。生活中男女界線和跨越緊緊相扣,集結他的興趣,為之傾注心力,更變成他長久的課題。

周耀輝。
周耀輝。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歌詞裏擁抱複雜,他第一年就寫出了《忘記他是她》這首歌。「我好希望這首歌現在過時了。」《忘記他是她》在1989年面市,為達明一派打開第五張廣東大碟《意難平》的序幕,也讓周耀輝以作詞人身分出現在大眾視野。這首歌從此成為一個腳註,只要遇上性別議題,總繞不過。周耀輝認為,只要社會足夠寬容,讓性別和性不再如此分明,保留足夠的「曖昧」,這件事就沒有必要討論。直到今天,這首歌還再不斷被援引。周耀輝於身體和性別的表述,也從此別具代表性。

原來社會仍然沒有變化,大家還是有刻板的男女印象,仍然介意人與人之間的性關係。周耀輝小時候對 Torn Between Two Lovers 這首歌印象深刻。

There's been another man that I've needed and I've loved
But that doesn't mean I love you less

Listen to Torn Between Two Lovers

「當我真的不能做這些的時候,我就會問,為什麼這是我的問題,不是他們的問題。」周耀輝不要變成他人心中設想的標準「男性」,他只想成為自己心目中「男性」。

這首歌裏面的主角可以很誠懇表達情感,可以自由選擇。幾十年之後,華語世界的感情觀依然是一男一女,一生一世,似乎並沒有怎麼改變。「我不是故意反叛。」他從小到大都是循規蹈矩的人,可卻因為自己陰柔的一面,面對其他人的刻板要求。對他來說,「請做一個男人」是他做不到的一件事。周耀輝不太明白「做一個男人」的標準何在。人們心目中所謂「正當的男人」,會拍拖,會踢球,「當我真的不能做這些的時候,我就會問,為什麼這是我的問題,不是他們的問題。」周耀輝不要變成他人心中設想的標準「男性」,他只想成為自己心目中「男性」。

他的創作希望打破僵局,讓人們面對這些議題時,可以多一些寬容。2005年,他為麥浚龍的專輯寫了《雌雄同體》,也成為跨性別題材在新千年的聲音。關於創作的心情,他已經不想再講。如今,人們在私密空間已經可以放開,在公共領域還是做不到,「曖昧」仍然沒有話語權。

理想的世界?

2011年,周耀輝以人文學課程助理教授身分加入香港浸會大學。他很重視這一份工作,至今也珍惜和年輕人相處的機會。「我可以告訴他們,有這樣一個人存在。」他寄望以自己本身為例,面對年輕人,打消他們的顧慮。「有一次我在浸會校園,那一部很窄的扶手電梯。」他回憶,「我看到兩個男孩子一前一後步上了電梯。」

「他們的動作很微妙,用手指互相搭着對方的手指。」他用手演示給我們看。

「但電梯上到平台,他們的手馬上分開了。」

「為什麼在2017年,還會有這樣的事情呢?」

「我覺得我們距離較為理想的世界,還是很遠。」

周耀輝。
周耀輝。攝:林振東/端傳媒

周耀輝在嬉皮士時代出世,成長在性解放與性愛革命散播到全世界的年代。當初的思潮打破了許多慣性思維,衝破了一些限制。他讀大學時,社會上開始有聲音反對「四仔主義」。陳舊的價值觀強調年輕人要努力為「屋仔(住房),車仔(汽車),老婆仔,BB仔(小孩)」,遭遇了當時新思維的普遍反對。「我們可以說是在如此反建制的時代長大。」想不到,如今打開娛樂新聞,讀者可以看到的依然反覆是男女界線分明的報導,依然是圍繞明星戀愛,結婚,生子,生多幾胎的八卦故事。「還有很多消費主義的東西,鼓動人們花很多錢拍結婚照,去蜜月旅行。如果不那樣做,就好像沒有結婚,沒有蜜月一樣。」經濟與文化相互影響,鞏固家庭觀念的社會變得單調刻板。周耀輝極力主張讓性別主題接觸到更多受眾,希望潛移默化,讓大家接受多元。「也許通過 M+ 可以接觸到更多學生,可以讓他們了解這樣的文化。」

戲劇中的男女反串,電影中的雌雄莫辨,大氣電波中的無數分身,舞台上的陰陽一體,雜誌封面的剛柔並濟。香港流行文化中跨越性別的作品,比其他地區華人社會都來得早,彼時台灣仍未解嚴,大陸一片深紅,殖民地時期的香港,一直與「外面的世界」很多接觸,更容易看到中西碰撞,貢獻了大量可堪玩味的符號。當年的音樂和電影都時髦,孕育了羅文,梅豔芳,張國榮等形象,輸出到大陸與台灣。那是香港流行文化中的曖昧之處,於保守社會的外延,留存了許多今日可以對照討論的對象。甚至五十年代起,粵劇舞台上的名伶也在這話題上走了好遠。

如今香港流行文化的平台,各有各的陣地,倒少了一些引領。很難再講哪一種文化形式主力發揮作用,將「曖昧」帶到大眾視野。「以前香港流行文化比較全球化,很重要,如今或者有些邊緣化了,或者生產量少了,我不知道怎麼說。」

周耀輝。
周耀輝。攝:林振東/端傳媒

為何不可以?

周耀輝不想討論多少,他認為那樣是於事無補。「不如反問自己可以做多少。」就算之前討論很多,社會並無變得更寬容。他覺得必須要繼續講,通過歌曲,文字,聲音,再去講述這其中性別與身體的各種話題與關係。「這些作品可以講如今的男性與女性可以是什麼樣子。什麼叫男人?什麼叫女人?」

「當這個社會有強烈的不安,就自然會有強烈的控制。」他說香港的保守不只在性別,如今瀰漫在方方面面。

歌詞,散文,專欄,多媒體,如今他憑藉不同渠道與形式,表達自己對身體及性別的觀點。還有他的肉身,周耀輝本身可以是一個非慣常「男性」的存在。當社會更寬容一點,年輕人不必再努力讓自己變成大眾想像中的「男性」與「女性」,不必經營大眾規範化的「愛情」與「家庭」,不必去塑造大眾推崇的「身材」與「裝扮」。「當這個社會有強烈的不安,就自然會有強烈的控制。」他說香港的保守不只在性別,如今瀰漫在方方面面。

將過去的流行文化放入展覽這種形式,彷彿一種鬆動。過去面向「草根」的「流行」,似乎也可以像性別界線一樣,稍微模糊一些,「曖昧」一些。這些流行素材重新呈現之後,將要面對的觀眾,或會與之前更加不同。「也許大家以後看流行文化,會多了一雙眼睛。」

規範,界線,標準,他反對這些字眼。「為何不可以」,是他常常發出的反問。2016年,他為林二汶寫了一首《道成肉身》,再一次重新書寫了「性」:

蜜桃內有核 就如皮膚之下不只一個人
一切都可以 可以一切忽然肉身

訪問整理:涂雨清

展覽:《曖昧:香港流行文化中的性別演繹》
時間:2017年3月17日至5月21日
地點:西九文化區 M+ 展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