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GBT 台灣同婚法案

他們是中年同性伴侶,他們擔心等不到修法……

婚姻平權不過是同運的首戰,接下來該如何弭平社會中隨處可見的歧視,讓同志不再被貼上負面標籤,才是真正長路漫漫。


圖為2015年第十三屆台灣同志遊行。
圖為2015年第十三屆台灣同志遊行。攝:Imagine China

這個月初,56歲的Norman正準備和友人飛往印度旅遊,這段時間長達一個月、距離長達4323公里的航行,對Norman來說,行前最重要的準備不是打包行李也不是兌換外幣,而是與小他16歲的另一半Titan共同草擬「平安紙」。

Norman是香港人,「平安紙」常被用來當成遺囑的別稱。老一輩忌諱談到死亡,於是將遺囑取名為「平安紙」,除了避免不幸招來厄運,同時也有生前交代好遺言、分配妥財務,以免引發後代親人爭奪財產,確保家族平安和睦之意。

2000年,Norman因為工作移居台灣,透過交友網站認識了當年大學才剛畢業的Titan。即使兩人年紀相差16歲,個性卻一拍即合,很快就墜入了愛河。交往12年後,兩人遠赴加拿大溫哥華登記結婚,除了由當地朋友擔任結婚證人外,Titan的同事們也透過視訊見證。目前兩人同住在新北市汐止一處共同購買的公寓裏。

缺乏法律保障

時光荏苒,16歲的差距開始慢慢對兩人的關係出現了影響。Titan回憶,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每逢他們分頭出國旅行,就得考慮要不要先預立遺囑,避免發生憾事後,另一方將面臨雙重打擊:失去親密伴侶,以及安身立命的家產可能不保。

一般夫妻,其中一方過世後,遺產順理成章地繼承到配偶名下,沒有任何人會對此提出質疑。台灣因為同性婚姻尚未合法化,讓Titan與Norman這樣的同性伴侶得靠自己想方設法,才能盡可能地保障雙方應有的權益。

以Norman跟Titan的情況為例,由於Norman年紀較大,加上是外籍人士,因此兩人當初在合力購屋時,選擇把房子登記在Titan名下。Titan無奈地說,如果是自己早一步離世,又沒有預立遺囑,按照台灣《民法》規定,優先繼承權將落在Titan的親屬身上,Norman 很有可能要被迫離開這座兩人共同打造的家,即使裏頭擁有兩人滿滿的回憶。

特別是Titan和Norman的關係並沒有被所有家人認可,因此在缺乏法律保障的情況下,Titan不時提醒弟弟:「如果有什麼萬一,其他財產無所謂,房子無論如何一定要給Norman,否則小心我變成鬼回來找你。」

Titan深諳法律條文和程序,他知道即便是經過第三方公證的遺囑,也得要有一位信得過人來執行,並且得符合《民法》繼承編中有關「特留分」的規定(編按:「特留分」設計意指遺產法定繼承人可獲得最低限度保障,避免死者將所有遺產都留給特定人士),不可能100%過繼到沒有法定配偶關係的伴侶名下。

看似再自然不過的「人生大事」,對於台灣同性伴侶而言:結婚必須克服重重考驗,想要取得親友的祝福更是困難,即使一切條件都符合,依舊得不到法律保障。

今年10月16日,台灣大學外文系的法國籍退休教授畢安生被發現在住家墜樓身亡,昔日學生、律師李晏榕指出,畢安生與伴侶長相廝守35年,生前畢安生與其伴侶分別立有遺囑,但兩人同居的房子卻在另一半臨終前就被過戶給家人;另一半過世後,家人也沒有完全遵照遺囑執行。

李晏榕接受端傳媒記者採訪時感嘆,台灣人不太習慣生前預先分配遺產,因此對於預立遺囑的法律觀念薄弱。她建議,同志伴侶為了保障與所愛之人共享財產不在身後被奪走,務必提早尋求第三方協助處理遺產,假若受遺贈人與遺囑執行人的利害關係相反,很有可能導致如畢安生的心酸案例發生。

畢安生的案例絕非獨一無二,在逐步邁向高齡化社會的台灣,至今遲遲未通過同志婚姻合法化,更讓交往多年、共同持有財產的中高齡同性伴侶,在面臨生老病死過程中處境尷尬。從急診室門外「你是他家人嗎?」那句醫護人員例行性的探問;到往生後最後一程該如何安排?明明是朝夕相處、最清楚彼此的伴侶,卻被迫成為法律上的陌生人。

「就像是從小被剪去翅膀、養在籠子裏的鳥,久了以後就會忘記怎麼飛。」Titan感嘆,對異性戀而言,結婚前要煩惱的問題可能是在哪辦婚宴、去哪度蜜月,婚後要面對的問題多半是什麼時候生小孩?孩子生了給誰帶?除非特殊情況,往生後總是由另一半操持後事。

這些看似再自然不過的「人生大事」,對於台灣同性伴侶而言:結婚必須克服重重考驗,想要取得親友的祝福更是困難,即使一切條件都符合,依舊得不到法律保障。想要養育下一代,女同志得取得精子人工受孕,男同志除了找到孕母還得尋覓卵母,種種阻礙導致許多中高齡同志,老早就已經不把結婚成家和養育孩子列入人生規劃選項裏了。

伴侶病重卻無能為力

事實上Titan10多年前已經對家人出櫃,但卻是在與家人發生口角衝突時。認識Norman那一年,Titan因為從國家考試中落榜,當下Titan一時情緒激動心想,反正都要被逐出家門了,「此時不出櫃更待何時?」乾脆一五一時全盤托出他的性傾向,在家族中引起了強大的震撼與動盪。

出櫃10多年來,Titan至今仍然在努力與家人修補關係,他慶幸地說,還好當時父母、奶奶年紀都還沒太老,讓他有時間可以修補,如果憋到現在看着家人逐漸邁入老年,恐怕再也不敢出櫃了。

相較於Titan出身於觀念保守家庭,香港回歸前後便舉家移民國外的Norman頑皮笑說,自己的成長背景相對開放,從來不必刻意隱藏自己性傾向,青春期的他甚至為了惹怒姊姊,主動向姊姊出櫃,結果引來姊姊不甘示弱反擊:「你喜歡男人又怎樣?」

交往初期,Norman與Titan也曾面臨一場住院驚魂記。有天一早,Norman打從起床就開始肚子痛,本來以為只是單純吃壞肚子,沒想到卻嚴重到需要開刀。當護士詢問「現場有病人家屬嗎?」Titan腦中瞬間閃過兩個答案:一是佯稱朋友以免引來歧視、二是乾脆出櫃讓醫院知道Norman不是舉台無親。

短短幾秒鐘的時間內,Titan給出後者作為回答,幸運的是,護士露出的友善眼神表示理解,並轉身回到手術房內知會醫師兩人關係後,Titan才獲准進入開刀房由醫師解釋病情。但醫生聽完兩人關係後,自己出面向Titan說,Norman狀況已經嚴重到部分腸子壞死,必須要有Norman血親出面,否則遇到緊急狀況時無法解決。

因為現行法規的不完備,讓同性伴侶沒有法律上的「配偶」身份,醫院在評估醫療糾紛風險情況下,相關醫療文件,仍會優先要求有血緣的親屬出面簽署。

Titan回憶,Norman第一次開刀恢復狀況不好,隔兩週又發生狀況而必須開刀,開了8小時,院方半夜發出病危通知,他被嚇到全身癱軟,整夜沒睡,隔天一早必須向主管請假,卻因為緊張、猶豫是否向主管出櫃而在電話中嚎啕大哭,這也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根本從來都不知道要去哪裏找Norman的血親,儘管他認為自己才是Norman最親的家人。

後來藉助Norman在台灣的朋友,輾轉經過好幾層關係,Titan才聯繫到Norman移居海外多年的親戚前來台灣。

Norman表示,這次的住院經驗讓他深刻感覺到第一線醫護人員的為難,事實上他們不願因為同性伴侶關係而給予患者差別待遇,甚至在他開完刀人在加護病房休養時,護士還會鼓勵他說「別擔心,等等男朋友就來看你囉!」然而因為現行法規的不完備,讓同性伴侶沒有法律上的「配偶」身份,醫院在評估醫療糾紛風險情況下,相關醫療文件,仍會優先要求有血緣的親屬出面簽署。

身為一名境外人士,Norman至今無法理解台灣的法律為何如此荒謬。聽聞畢安生的案例後,他才驚覺到即使兩人已經在加拿大登記結婚,但仍因缺少台灣法律保障,致使一段「合法婚姻」關係如此脆弱。一念及此,Norman也只能安慰自己:反正自己退休了,不會再增加任何資產。

Norman感嘆,比起股票存款等財產,房子不一樣,它代表着「家」。一個家庭的記憶就藏在房子裏的每個角落,當另一半過世時,想要保有兩人生前美好記憶,本該是最基本的權利。

Norman退休前的工作是表演藝術,他嘲諷:「異性戀男演員演同志演得好,還會得獎被肯定;殊不知同性戀從小到大受限於社會觀感,默默扮演了多久異性戀?」

圖為2016年台灣同志遊行,一對同志情侶在路邊休息聊天。
圖為2016年台灣同志遊行,一對同志情侶在路邊休息聊天。攝:徐翌全/端傳媒

向伴侶家人出櫃獲接納

現年57歲的D先生與現年48歲的K先生,又是另一段故事。這對同性伴侶都是中小學教師,因為工作關係而認識交往。同住在學校附近的房子裏,悉心照料彼此的生活起居。

為了避免破壞與原生家庭關係,原先兩人未曾打算向家人出櫃,每當家人北上探視K先生,D先生就會暫時回老家過夜。比起激烈抗爭,他們選擇用善意的謊言守候着摯愛的家人,以為可以就這樣過着平淡安穩的同居生活,共同扶持攜手到老。

直到有天,D先生因為猛暴性肝炎,全身黃疸緊急送往醫院。然而因為住家附近的醫院醫療設施不夠,家人決定要替D先生轉院,眼看着情況相當不樂觀,生死一線間的恐懼感讓K先生脫口而出對D先生的哥哥、嫂嫂出櫃,所幸D家人能夠接納,如今兩家人雖不把話說白,但彼此關係和睦,甚至還曾一同出國旅遊。

D先生退休那年,學校同事依照慣例替當年退休的老師們舉辦餐會,結果D先生收到的退休禮物是一對對戒,男男款的。

D先生說,台灣這幾年由於資訊傳播管道多元,越來越多人得以知道同志、認識同志,進而發現同志與一般人沒有太大不同。早年社會相對保守,校園裏又是更加封閉的環境,同志教師族群多半選擇躲在櫃裏。然而隨着社會氛圍逐漸改變,他與另一半都認為,法律更應該與時俱進修正。

儘管台灣社會有保守的一面,但有一段回憶讓兩人至今感動萬分:D先生退休那年,學校同事依照慣例替當年退休的老師們舉辦餐會,結果D先生收到的退休禮物是一對對戒,男男款的。

「只要是相愛的人,就應該擁有結婚的權利,」D先生認為,同志要的並非特權,開放同志婚姻合法化只是把同志族群應有的基本人權還給同志。要不要結婚是每個人自由選擇的權利,法律不應該去剝奪特定族群進入婚姻關係與否的選項。當異性戀可以透過婚姻,得到繼承遺產、被親屬照顧的保障,為什麼同志卻要被隔離在法律門外?

當同志老了,伴侶走了……

台灣同性婚姻平權運動從觀念倡議到推動修法,一路走來超過10年,目前有民進黨、國民黨與時代力量3個版本提案正在立法院待審。這令不少人期待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通過同志婚姻合法化的國家。

但推動修法的同時,也引發以基督教為主幹的團體動員群眾極力反對,24和28日兩場公聽會後,立法進度能不能往前走,仍在未定之天。

目前在台灣,包括台北市在內,已經有越來越多縣市政府開放在官方戶籍資料中登錄「同性伴侶註記」,但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秘書長彭治鏐說,實務上的經驗告訴他,伴侶註記無助於解決根本問題。例如替另一半代辦新的護照,同性伴侶就無法替對方行使法定權利。

彭治鏐表示,早年同志運動目標在於讓社會大眾看見同志族群存在,如今除了看見之餘,同運更希望能讓社會上不同族群都能得到平等的對待與保障,並且學習與性傾向不同的人們共處,而非「你過你的、我過我的」。

不久前一名來自美國南方城市的同志朋友告訴他,美國通過同志婚姻合法化之後,在許多社會氣氛相對保守的鄉鎮裏頭,依然存在許多同性伴侶不敢出櫃、不敢結婚。同志婚姻合法化絕對是台灣同志運動非常重要的里程碑,但彭治鏐提醒,《民法》修正案可以讓同志透過法律保障伴侶應有的財產,卻無法弭平跟家人之間的撕裂傷痕。

彭治鏐說,畢安生教授的例子呈現出來的不單只是同志議題,當台灣擁有越來越多高齡人口,在歷經喪偶之痛後,假若膝下沒有子女照顧,又缺乏原生家庭支持,身心狀態都將處於弱勢之中。當喪偶的獨居老人又是同志時,處境是如何的加倍艱難可想而知。

註記成為「伴侶」的同志在法律上的位階僅僅是「關係人」,排序遠在配偶與父母、兄弟姊妹之後。當同性伴侶與血親意見相左時,多數情況下,院方寧可選擇站在家人這一邊而非伴侶。

彭治鏐

除了戶籍上的「同性伴侶註記」,台灣衛生福利部日前向全台各大醫院發出公文,傳達同性伴侶可以依照註記,替另一半代為行使醫療權,並強調醫院不可因同性伴侶提出的註記文件非當地縣市政府所發放,就拒絕簽署手術同意書。

但彭治鏐表示,這樣的作法有時可能只是把燙手山芋丟還給第一線的醫護人員,對醫護人員並不公平。他進一步解釋,註記成為「伴侶」的同志在法律上的位階僅僅是「關係人」,排序遠在配偶與父母、兄弟姊妹之後。當同性伴侶與血親意見相左時,多數情況下,院方寧可選擇站在家人這一邊而非伴侶。

彭治鏐表示,如今白色巨塔內醫護糾紛層出不窮,法定家屬擁有提告醫院的權利,同性伴侶在取得合法配偶關係前,任何主張都只能被擱置在旁邊。因此即使同性伴侶註記被視為台灣社會朝友善同志路上前進,但實際上依然必須等到《民法》修正案通過後,配偶才有可能優先於血親。

不過彭治鏐並不完全否定衛福部的做法,他說人跟人之間所有關係不可能全然仰賴法律構建,但法律規定卻可以在另一半昏迷不醒時,讓同性伴侶從原本只是「陌生人」的地位,提升到可以和親屬共同對話、商討,做出對患者最好的決定。

「同志婚姻合法化之後,你就敢和另一半公開結婚、除夕夜帶另一半回家吃年夜飯嗎?」彭治鏐對身邊同志拋出提問,得到的答案明顯反映出不容忽視的現實:婚姻平權不過是同志運動的第一場戰,接下來該如何弭平社會中隨處可見的歧視,讓同志不再被貼上負面標籤,才是真正的長路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