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來了 觀點 福爾摩沙:一種關注

韋行之:特朗普不會撤出亞洲,但台灣仍須更自立

其實舉凡「美國會否撤出亞洲、走回孤立主義」的命題,多是空泛、誇大的競選語言,用來作為政治操作,只會凸顯自我無知。


美國候任總統當特朗普與將出任白宮國家安全顧問的退役中將佛林(Michael Flynn)。
美國候任總統當特朗普與將出任白宮國家安全顧問的退役中將佛林(Michael Flynn)。攝:Mike Segar/REUTERS

特朗普(川普)當選迄今,對國際秩序可能的衝擊持續發酵。紐約曼哈頓的特朗普大樓,各國外交人馬競相奔走朝聖。日本首相安倍拔得頭籌,表示對特朗普上任後的美日關係「深具信心」,但其實各國對特朗普未來外交戰略多有忐忑。大家除了從目前已確定或是揣測中的國安團隊名單,來研判未來政策走向,也紛紛開始進行自立自強的準備。

唯獨台灣,兩週來陷入黨派間的批判互鬥,將焦點置於美國會否撤出亞洲、走回孤立主義,中國會否趁勢壯大,還是民進黨蔡英文政府「押錯寶、抱錯大腿」的無意義口水之爭,可謂遺憾之至。

「孤立主義」之說實屬無稽

其實舉凡「美國會否撤出亞洲、走回孤立主義」的命題,多是空泛、誇大的競選語言,用來作為政治操作,只會凸顯自我無知。

特朗普在選舉期間的確說過,要日本和韓國自行負擔美軍駐守費用,甚至要日韓發展核武對抗北朝鮮的侵略,但這和美國「撤出亞洲」是兩回事。特朗普也說要和「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重啟安全同盟談判,減少美軍軍費負擔──但事實上,美軍不過負擔北約兩成軍費,而日本早已承擔七成五的美軍駐守費用,韓國也繳了半數的「保護費」。特朗普將這些議題簡化成選舉訴求,讓支持者聽得憤慨叫好,卻讓美國在亞太和歐洲的安全盟邦提心吊膽。更別說要日韓發展核武可能導致的核子軍備競賽,只會讓情勢更加危險。

然而,選舉語言聽聽就好,執政現實終將將特朗普拉回全球最有權力領導者的高度,因為共和黨傳統外交政策的立場絕非如此。以特朗普的外交策士葛雷(Alexander Gray)和納維洛(Peter Navarro)在最新一期《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期刊發表的文章為例,他們並非批評奧巴馬(歐巴馬)的「轉向亞洲」(Pivot to Asia)戰略錯誤,而是嫌奧巴馬的「亞太再平衡」(Re-balance to Asia)戰略不夠強硬。他們認為奧巴馬言語多於行動,蘿蔔多於棍子,難怪讓中國在東海與南海軍力坐大,北朝鮮更是蠢蠢欲動、為所欲為。葛雷和納維洛為特朗普的外交定出方向,就是回到雷根時期「以力量確保和平」(peace through strength)的強勢立場,還要增加海軍軍艦的數量。

因此,可以預期未來特朗普政府上任初期,除了會在美中貿易關係出現磨合,美國對於中國在亞太地區的軍事擴張,絕無坐視不管的可能。此一態度也符合特朗普在選戰時,宣稱將增加國防預算的主張。如果再加上特朗普任命的國安顧問佛林(Michael Flynn)、中情局長龐裴(Mike Pompeo),以及傳聞中的國防部長馬提斯(James Mattis)都是「軍事干預派」(Interventionists)大將,何來「美國將撤出亞洲、走回孤立主義」之說?

軍事重心轉回中東?可能性低

更何況,美國軍力部署與調動亦無法即時完成。2008年奧巴馬上任後,也花了兩年多才將美軍從伊拉克撤出。配合同一時期,時任國務卿的希拉莉(希拉蕊)拋出美國「轉向亞洲」的政策宣示,美國海軍才把60%軍力移往亞洲。就算特朗普真要撤軍亞洲,撤到哪裡去才是重點。除非他決定要重新派軍進入中東打擊「伊斯蘭國」(ISIS),才會有軍事外交重心轉移的問題。

但以目前特朗普揭櫫的中東政策來看,與奧巴馬比較明顯的差異,是要推翻與伊朗達成的限核協議,同時強化和以色列的關係。特朗普甚至還曾說過,若當選要將美國駐以色列大使館從特拉維夫遷到具爭議性的耶路撒冷,這當然是以色列總理納唐亞胡最樂見的結果。美國境內多數美裔猶太人支持希拉莉,但以色列政府肯定認為,特朗普比奧巴馬更好打交道。

甚至就連奧巴馬政府恨之入骨的敘利亞總統阿塞德,都對特朗普表達歡迎之意,願意與之結盟共同打擊恐怖主義。以特朗普選前對俄羅斯總統普亭過於一廂情願的仰慕,以及他對中東複雜情勢的不夠理解,未來新政府的中東政策顯然也將混沌不清。至於「伊斯蘭國」,特朗普宣示要嚴厲掃蕩打擊,但他也未提出重新派出地面部隊進入伊拉克,可見短期內也不會有美國軍事外交重心「轉回中東」(Pivot back to the Middle East)的可能。

默克爾的弦外之音,與歐洲的自保

如果特朗普政府無意將外交戰略重心移至中東,那歐洲是否有可能?

答案很清楚。從德國總理默克爾(梅克爾)致賀特朗普當選的聲明就可以看出來。默克爾大概是全球唯一一位敢向特朗普「提醒」的領導人。默克爾強調德國和美國共享以下的價值:民主、自由、尊重法律與人性尊嚴、以及重視個人出身、膚色、信仰、性別與政治傾向。

默克爾的弦外之音,一來是對特朗普在競選期間諸多歧視性言論,表達不滿;二來,也更表現其擔憂隨著英國「脫歐」公投過關、特朗普當選,全球將掀起一股民粹主義、反自由貿易、反移民浪潮。這股浪潮,可能牽動明年法國、荷蘭與德國大選,讓極端右派政黨趁勢崛起,連帶造成對於歐洲經貿建制、整體國家安全,乃至巴黎氣候變遷共識的衝擊。

因此,默克爾也於 11月20日 正式宣布參選明年秋天德國國會選舉,希望第四次擔任總理,力擋此一民粹化的世界潮流。

至於歐盟本身,也開始尋求不依靠美國的自保之道。英國「脫歐」後,北約頓失重要制衡俄羅斯的軍事力量,加上特朗普選前對北約的不屑一顧,促使北約盟國必須進行新的安全戰略強化。最近歐盟外長莫汗里尼(Federica Mogherini)就表示,歐盟必須發展「戰略自主性」(strategic autonomy),來獨立面對沒有美國協助的作戰。他建議歐盟成立一個能夠規劃並督導作戰訓練的特種單位與快速反應部隊,建立各國軍事與外交官員定期對話機制,同時強化現有歐盟與北約的軍事作戰能力。

只不過歐盟最大的問題,就是很難達成共識。上述因應特朗普政府遠離歐洲的應變作法,涉及各國軍費的負擔比例調整,仍有待時間的考驗。但無論如何,面對特朗普政府對歐外交戰略的模糊,歐盟也只能自力自強,靠人不如靠自己。

亞太軍事部署短期不變

如果短期內,特朗普政府不會提出軍事與外交「重心移轉」,那就意味現階段駐守在亞太地區的美軍部署仍將維持不變。亞洲國家能做的,就是透過集體行動和壓力,要求特朗普政府在上任前,重申美國對亞太安全的保證,否則形同讓中國坐享漁翁之利。台灣的蔡英文政府,也應該積極向特朗普的國安團隊,表明此一嚴肅立場。

即使特朗普信誓旦旦要退出「泛太平洋夥伴協議」(TPP),他的說法,也是要重啟與亞太國家的自由貿易協定談判。日本安倍政府作為美國在亞洲最重要的安全同盟,對與特朗普建立交情最積極,在特朗普宣佈「將於就任首日退出TPP」之後,安倍決定自行承擔起 TPP 後續發展,遊說澳洲與馬來西亞等國,讓這項奧巴馬任內極力催生的重要經貿戰略協議,不致因美國缺席而胎死腹中。但即使如此,他也只能亡羊補牢,肯定會讓原本寄望TPP能平衡中國崛起的亞太國家,倒向北京主導的「區域全面性夥伴協議」(RCEP)。

安倍極力要鞏固與特朗普的安全同盟,TPP還是其次,制衡中國才是重中之重。安倍任期預估可以到2021年,與特朗普首任任期重疊。過去在奧巴馬執政期間,美、日強化安全同盟,安倍也逐步修法放寬自衛隊海外用兵的限制;項莊之劍,意在中國。若是特朗普不延續奧巴馬路線,將形成對日本國家安全的衝擊。尤其韓國總統朴槿惠現正身陷「閨蜜門」醜聞有下台之虞,縱使朴槿惠能撐到明年卸任,新選出的韓國新總統外交政策方向也是變數,更會讓北朝鮮的金正恩趁虛而入。但至少朴槿惠已經立即與特朗普通電,確保先前美韓部署「薩德」高空飛彈防禦系統的計劃不變。

有鑒於此,特朗普的團隊必須在短期內向亞太國家傳達明確的保證,並擘劃新的積極願景。

台灣應有的戰略態度

對台灣而言,關鍵已經不是押錯寶或賭錯邊等此類無謂的爭論,而是眼見各國都尋求自保之道,台灣也必須展現「自立自強」(Self-reliance)的行動。具體作法包括:

一、全面強化在美外館的情蒐能力,包括駐美代表處與辦事處在內,鎖定可能出任特朗普政府亞太事務團隊的人選,以及特朗普在商界的人脈,以深化關係;

二、增強對美國國會遊說,促成國會將共和黨選舉政綱中有利於台灣的條文,轉化為決議文與具體政策,包括解除台灣高層官員訪問華府的限制、出售先進防衛性武器,以及「六項保證」的立法;

三、調整對美外交資源與人力,結合台灣人在美組織與社團,透過「公眾外交」(Public diplomacy)在美國基層深耕台灣品牌與形象,區隔與中國的差異;

四、深化與日本、韓國、東協、澳洲等國的安全經貿關係,尤其是將重心由原本爭取參與TPP,轉為洽簽雙邊自由貿易協議;

五、提升自我國防防衛與武器自造能力;

六、尋求國內跨黨派一致對外政策立場,促進國內共識的凝聚。

(韋行之,曾旅居美國,並於智庫擔任研究工作,專長在美國政治與外交,現為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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