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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我要做特首教室

投影板上的列表,其中一個名字旁邊,「0」字霎時變成了「5」。


升降機裏沒燈號,我無法得知自己到了那一層。但見機門趟開,我們身處一個倘大的辦公室,牆壁都打通了,形成一片大面積的空地,放着上百張椅子。遠處的落地玻璃外是維多利亞港,乍看起碼有四十層樓高。

我們並不是這裏的唯一,事實上,上百張椅子有一大半都坐了人,他們聽見升降機,紛紛回頭看。這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着一張張臉孔,明明素不認識,卻有一種異樣感。

我有點在意,國安男最後一句「爭一口氣」,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們……」德雅說,她的身體在抖震。

「什麼?」我問。

「他們都是三〇八的……」她一指最後一排椅子上的一個女子。這名身材尚算苗條的短髮女子確是眼熟,可是我記不起來……

驀地,我忽然想到了,她正是飛機上的一名空姐!

飛機出事前,她曾經走來要我們扣上安全帶,我還記得氣流把她拋上了天花板——這些人都是三〇八航班的乘客!

「不,不全都是。」德雅這時又說,她的觀察力比我強得多:「你看那邊有一個坐輪椅的,我就不記得他有在飛機上。」德雅說的是一個坐在群眾邊緣,坐在輪椅上的老者,戴着一幅蔡楓華般的墨鏡。德雅所言甚是,傷健人士坐飛機,通常都是第一或最後一個進機艙。在桃園待機室的時候,如果這人在,我們不可能不記得。

看來這裏只有一部分的人是我們的「同鄉」。

「這是什麼回事……」我向國安男問。他的手卻在我倆背上輕推:「先別問,快找個位置坐下,為我爭一口氣啊你們!」

其實不甚願意,卻是寄人籬下的我們無法不這樣做,隨便找來兩個位置。我有點在意,國安男最後一句「爭一口氣」,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問題是,如若來自這個年代,能夠答出十多年後的政制細節,這種在這個年代,也許連新聞也沒有報,只寫在某一本白皮書中的某一個注釋的名號,這人確實不簡單。

才一坐下,眼前一暗,原來是落地玻璃的電子窗簾都同時降下了,整個樓層原本亮着的水銀燈一熄,室內頓成暗室。我還下意識恐懼自己的屁股觸動到某個裝置,卻聽到某處傳來音樂,那是一種簡陋的電子樂,感覺詭異,有點像六合彩的片頭。幾盞彩燈往前照耀打圈,最後集中在一個穿白色西裝的四眼中年人身上,他手上拿着麥克風。

「Wooo~歡迎!歡迎!歡迎各位準特首!歡迎各位參賽者大駕光臨!來到我們這個『我要做特首教室』!我是你們的人生教官,蔡炳文!」

這個名叫蔡炳文的白西裝男誇張擺動着肢體,他讓我想起彭浩翔電影中的詹瑞文:「所謂『我要做特首教室』,顧名思義就是教大家做特首的地方!對啦!我們說的可是香港特首,可不是澳門,也不是別的地方,而是大家現在踩着的這片土地,香港東方之珠,在一九九七年以後的第一任特首!怎樣?是不是很刺激?是不是很興奮?」

現場只有蔡炳文自己一個在情緒高漲。我和德雅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一回事,儘管我早已在北京地宮裏已聽過訓示。

這是一個遊戲嗎?還是……

「好,我的第一條問題來了,有沒有人可能告訴我,特首是什麼呢?」蔡炳文瞪大雙眼,看來真期待有人回答。

現場鴉雀無聲。

蔡炳文一笑:「都不知道嗎?還是大家都太害羞,不敢回答了?」

片刻,一個坐在前排,瘦削的男子舉起了手,身形單薄得彷彿一被風吹即會消失。蔡炳文一見,歡喜若狂:「太好了!有第一位參賽者願意回答!好!這位參賽者,請你告訴大家,什麼是特首?」蔡炳文遞過麥克風,參賽者遲疑一接,口吃答道:「特首就是……香港的特區行政長官。」

我還嗤之以鼻,心想這是什麼答案,看怕幼稚園生也能答得出來。豈料蔡炳文搶回麥克風,一臉興奮大叫:「太好了!Très Bien!這位參賽者說得對!特首的正是香港的特區行政長官!也就是將來回歸後,香港這個地方的最高領導人,相當於現在的港督!」

我這才想起,自己身處正在一九八四,距離香港正式回歸還有十幾年。我之所以知道特首是什麼,完全是因為自己已經經歷過十幾年後的那個世界,親眼目睹過回歸後幾任特首的交替——問題是,如若來自這個年代,能夠答出十多年後的政制細節,這種在這個年代,也許連新聞也沒有報,只寫在某一本白皮書中的某一個注釋的名號,這人確實不簡單。畢竟今天叫我說出政府某一局的首長的職銜全稱,我也答不出來啦!

蔡炳文擠出一個誇張的笑容,有如《哈利波特》電影中的魔法老師般,手臂一揮:「陳楚強,加五分!」

「我聽上面說,這一屆的參賽者都很高質,果然沒有騙人!你們有些來自港英政府內部的高級公務員;有從外國回流的社會上流,離地權貴;有在國際企業中打拼多年,熟悉如何勾心鬥角的中產、有白手興家,坐擁億萬身家的野心家;當然,你們之間也有什麼也不知道,只是胡亂買下入場卷,被湊人數而胡亂拉來陪跑,或你們可以稱之為炮灰的無聊人……還有,對了,這是一群很特別,他們是來自未來世界,早已親眼見識過回歸後的香港的三〇八航班的乘客!」蔡炳文手輕揚,指着坐在椅子後排的我們,全場目光都轉看着我們這幾行:「大家為來自未來的朋友,掌聲鼓勵一下!」

現場響起幾下掌聲,氣氛極詭異。我和德雅都冒出冷汗。

這時,蔡炳文按下牆上一個按鈕,一塊投影板從天花徐徐降下,是一個圖表,列舉着一個個的人名。距離太遠,我實在看不清,我卻有種非常強烈又突兀的感覺,列表最下方的其中一個名字,正是我自己。

蔡炳文看着剛回答了問題的瘦子:「這位幸運的參賽者,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一愣,連忙回答:「陳楚強!」

「很好,各位看清楚了,這就是跑馬仔入閘的真諦,當特首的分數,正是要這般日積月累回來的……」蔡炳文擠出一個誇張的笑容,有如《哈利波特》電影中的魔法老師般,手臂一揮:「陳楚強,加五分!」

投影板上的列表,其中一個名字旁邊,「0」字霎時變成了「5」。

不知怎地,蔡炳文的笑容,讓我打了一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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