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香港外文書店風景系列 3

Book Attic和Booktique:被塵封的書閣與轉型後的家庭圖書樂園

外間覺得書店這市場愈來愈小,但永遠不會是零,英文書市場還是有需求的。


跳出主流中文書店,外語書店也是通向世界與時空的旅途,選書人的心思藏在其中。這些書店有些消失,有些仍在,都是風景一道。

Jennifer和Karen二人因為愛書而踏進英文書店店主的行列。Jennifer經營書店6年,因為多個原因,決定不再搬店而是把它暫時結束。Karen的書店,前身是澳洲連鎖書店Dymocks的香港特許經營店,經過多年摸索及獨立經營後轉型。兩間書店雖然走上了不同的路,但不論它們是活在過去、現在,甚至未來,細讀二人的故事都會讓人因為他們的用心而動容。

二手英文書店「書閣Book Attic」的店主Jennifer。
二手英文書店「書閣Book Attic」的店主Jennifer。 攝:羅國輝/端傳媒

風景一:只留下最好的,暫被塵封的「書閣」

「本來有5000多本,現在只選了最好的,留下3000本。」

「這就是我的書。」藍色大門後,有個巨型書庫,堆疊了很多紙箱。「不捨得也沒辦法,它們總有一天會有歸宿。」Jennifer摸着一個個紙箱,像跟久別重逢的好友重聚。「這次再不是3、4個月,是3、4年。」Jennifer的書店就是在這5年間結業的其中一間英文書店。那時她營業6年的書店停業後,數千本書就被搬到工業大廈中的倉庫。幸得一個書商朋友幫助,書本才不致無家可歸。結業到現在,已經過了快3年多時間。營業6年間,書店分別經歷過灣仔和中環時期,在開業第3年時搬了一次家,也是得這位好友相助,數個月後就搬到中環的新家了。 「本來有5000多本,現在只選了最好的,留下3000本。」Jennifer手搭着紙箱,讓攝影師拍照,也開始說起書店的往事。Jennifer曾經是一家二手英文書店的店主,書店名叫「書閣Book Attic」。她是一個真正的愛書人,沒再經營書閣後,她就專注修復書籍的事業,還是沒有離棄書本。

英文圖書打開更廣闊的世界

「喜歡閱讀是天生的吧。」她與書的緣分在小時候已經結下,「爸爸的興趣是釣魚,我自己就用閱讀來忘憂。有時他去釣魚,6、7歲的我更會帶《兒童樂園》去唸書給疍家小朋友聽。艇上的小朋友沒書讀。」她提到自己小時候更會因太過愛書而被以為是自閉,外面家人在打麻將,自己總躲在房間裏面看書,「還沒認字就已經看圖畫書。」她興奮地動動手,在腦袋上作出大爆發的手勢,「看書時很多想像空間,可以天馬行空,那時我看文字就會看到圖畫!」

「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看中文書了。」書閣是一家英文書店,這必然與主人的偏好有關。Jennifer在香港長大,閱讀英文書原本只是一心想學好英文,看了三年後,果然有進步。從圖畫書到中文書再到英文書,閱讀的世界變得更廣闊。她中學時愛閱讀日本文學,如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作品,那時不懂日文,只得看中文譯本。後來碰上英文譯本,才發現英文版才是最愛。

記者本來一直以為由華人翻譯的會因有相似文化,而能寫出更好的翻譯本,Jennifer卻有另一番見解,「有時中文譯本會很隨便,用電腦,2、3個月直翻出來。英文譯本卻會由數個耶魯大學的教授組成翻譯組,花2、3年時間完成。」意外的是,有時中文著作她也會同時閱讀中英兩個版本,一來為了方便跟外國朋友溝通,二來是去看英文版是否翻譯得好,「看是否翻譯得好,其實也是學英文的好方法。」而她偏愛英文作品也因為其紮實的內容,「外國小說中有很多事實去支持故事背景,傳記也是。」

理想書店,就是一種聚沙成塔的堅持

「開書店的構思像堆沙,一點一滴累積的。」Jennifer在20歲時已經有對理想書店的想像。經營書店的夢終於在她決定離開已工作多年的全職崗位後,慢慢實現。離職後,Jennifer給自己放了一個長假期,在假期中她到不同的英文書店當兼職,「一個月的薪水連管理費也不夠交。時薪可能只有20元。」她在打工的期間透過不同的觀察,慢慢摸索出書店的理想模樣。她提到有時書店因為無法負擔聘請員工的成本,而改為請完全沒經驗的員工。她也認為書店可以辦更多文化活動。

後來幸運地,那時很快就在灣仔找到開書店的鋪位,於是書閣終於在2008年誕生。Jennifer認識多年的出版社朋友鍾先生,在旁邊對記者說,Jennifer跟其他二手書店店主的分別,是她會把每本經過挑選後的二手書仔細消毒。「一瓶消毒藥水才12元,不算什麼。」Jennifer笑說道。而她也只會收自己覺得有價值的書。

言及書,她看到的人與人之間的溫暖情意

「舊書店除了是文化承傳,也是愛的傳遞。哈哈,可能是我太感情用事,但是沒辦法。」

「雖然賺不到錢,卻賺到很多朋友、故事。」6年間,Jennifer說只有在灣仔最後的3個月能做到收支平衡。不過對她來說,故事絕對是無可取代的。其中最深刻的事是跟一個醫生有關。「我曾經收過一批來自一個放射治療科醫生的書,有時書中會有眉批和他的字跡。」

她把故事娓娓道來,「書堆中有不同語言版本的《易經》。我在其中一本書中發現關於病人的筆記。裏面有病人的出生年月日。原來他是用易經去計算。這個醫生竟然會為一個病人起卦!」他如此關心病人的心思,令Jennifer非常敬佩,可是她惋惜的說:「醫生那時已經不在,是家人送來,但沒留下任何聯絡。心想如果能夠認識這個人就好了,可惜為時已晚。」Jennifer後來在一本書中找到醫生的美國朋友給他的回信,是唯一跟那位醫生有關的聯繫人,她立刻寫信給他,希望他可以轉告其家人,謝謝他們把一批好書送來。可惜信件被退回。「他的書我到現在也不捨得賣,只賣出過一本,裏面放着一封學生寫給他的信。我跟客人講,如果不保留,就不會賣給你。」她覺得從書中認識一個朋友是珍貴的事,「舊書店除了是文化承傳,也是愛的傳遞。哈哈,可能是我太感情用事,但是沒辦法。」

靜待下一個天時地利人和

「我到現在還是只會覺得書店是停業,不是結業。只要天時地利人和,又可以再生存。」

「灣仔的客人不會再到中環去。而中環區都是金融界人士,都去喝酒放鬆,不想用腦。也試過8小時都沒客人。那時想,明年2月就租約期滿,這樣都還要繼續嗎?」在租約到期前一年,Jennifer已有結束書店的決定,那是很多原因結合而成的結果。除了經濟考量,還有滿足感的退減。灣仔時期是她最懷念的美好時期。那時不獲續租搬到中環後,似乎很多事都有了改變,包括書店環境改變。當時因需遷就租金,而租用唐樓的單位,卻遇上騷擾跟衛生情況欠佳。「要去比較好的地方又沒有能力,租金不高的地方又會這樣,有人搗亂。」

「金融海嘯後,原本工作了很多年的外國人,有些做金融業的就離開香港。當中老一輩的是會看書的人口,離開了就等於會閱讀的人又減少了,新一代會看書的就看電子書。」外國人口結構的變化是影響營業額的因素之一,英文書店的確很依賴外國顧客。Jennifer自己有這樣的觀察,「之後仍有外國人來,只是以前大多是英國、美國人,新來的一批,都是非英語系的人口,如西班牙、法國,此消彼長。」這批新來的外國人,不一定看英文書,而新的工作模式也進一步削弱閱讀文化。「除了人口變化,現在年青人來港工作,已不是以前的工作條件,不會像從前一樣多的空閒時間,工作時間長,很多更被派到內地。」

「如果沒有那位加拿大人給我工作,可能那時灣仔的三年租約完結後,就沒法搬到中環。」多年過去,Jennifer與不少客人也變成了朋友,其中一位於開業第2年到訪的來客,更意外地成為了書閣的恩人。她說的是一位從《紐約時報》得知書店的90歲老先生。他們除了書,也會聊到音樂跟書店,老先生更會致電長途電話問候。那時Jennifer希望同時找一份工作幫補,老先生不久就為她找到,就是替他工作。這份「莫須有工作」更有不錯的薪水,至少能夠在書店無法達到收支平衡之下,支持書店接下來數年的支出。「這不是因為有市場需求,而只是靠另一份工作支持。」鍾先生慨嘆說。Jennifer感激當時書店的每個善心人,除了老先生,還有義工們。「善心人和義工大都是外國人。外國義工們甚至不會願意收下任何回報的金錢,知道我艱難。」

「我到現在還是只會覺得書店是停業,不是結業。只要天時地利人和,又可以再生存。」天時地利人和,是Jennifer在訪問中常掛在口邊的話。也許當年暫時的結業,只是環境跟時機變得不適合經營書店。「如果李嘉誠突然給資助我,說:『Jennifer,錢你拿去開書店吧。』那就太好。我就會去開一間結合修書跟書店的空間。」雖然說在等待一個未知的時機,但Jennifer每每在沉浸在幻想時,還是藏不住眼裏的幸福神情。

書店停業後,Jennifer離開香港,讓自己有沉澱的空間,也去了進修。回來後,又再次投入跟書天天相對的日子,全職當一個修書師,用巧手和學問延續書的生命。「在修書時,我從來都不會接電話。我只全神貫注在眼前的書本上。」對書本的尊敬與熱愛,和很多很多的執着,也許就是這個前書店店主獨特的地方,也是讓書跟書店都真正活過來的養分。天天澆水,不離不棄,等待一個時機。

位於灣仔的獨立書店「Booktique」。
位於灣仔的獨立書店「Booktique」。 攝:葉家豪/端傳媒

風景二:內藏家庭圖書樂園的「小商店」

「Booktique的意思是書的boutique(小商店)。小商店跟百貨公司的分別就是,店主會賣自己認為好的東西。」

「我希望我的書店,可以令每個家庭來到時,各個家庭成員都可以找到樂趣。可能爸爸喜歡看雜誌,妹妹就可以到旁邊的兒童讀物區找喜歡的書。」這大概是最能代表這家書店的一句話。「如果有很多間獨立小書店,是不同種類的,這會很有趣。」Karen說。主要出售古籍的有Terry的書店,那大概Karen的書店就是家庭的小圖書樂園。

我沒有常來座落灣仔的合和中心,感覺裏面跟平常的大商場沒有很大分別,但多了很多西方人臉孔。我準備搭乘升降機,瞄了瞄樓層指示牌,看到中心上層有很多律師樓跟會計師樓,看來這裏是不少專業人士的聚集地。到達書店所在的17樓,店鋪們圍繞着升降機成一個圈。我不小心錯過了升降機門對出的書店,沿途經過了證券行、租車店跟咖啡廳,終於繞回書店。書店招牌是醒目的湖水綠,上面寫着「Booktique」。店面比我想像的小。一進去便留意到雜誌類跟兒童讀物類,佔了小店不少區域。第二個使我注意到的地方是很多書上都用心地貼上了一些小標籤,上面寫着圖書簡介。

「Booktique的意思是書的boutique(小商店)。」店主Karen看來很年輕,沒想到經營書店卻已經超過6年。訴說着親手建立的書店,Karen看起來還是熱情滿滿。「小商店跟百貨公司的分別就是,店主會賣自己認為好的東西。」經營書店多年,Booktique這個品牌卻只有短短的一年歷史。Booktique的前身是澳洲連鎖書店Dymocks在香港的分店之一。去年在Dymocks決定撤走香港辦公室後,在合和中心的這間分店是留下來獨立發展的其中一間。自己一向對英文書有情意結,從英國留學回來之後,發現香港很少小書店,小時候逛的又消失了,加上從不覺得中文書店欠缺,就開始有經營英文書店的想法。不過當年碰上Dymocks的專營店加盟制度是最大的推動力。從那時開業後一直演變、摸索,也經歷轉型變成獨立書店,便成了現在的Booktique。

英文書店Booktique的店主Karen。
英文書店Booktique的店主Karen。 攝:葉家豪/端傳媒

「三唔識七」?獨立帶來不一樣的體驗

「記得那時重新裝潢,沒有了Dymocks幫忙裝潢,都是自己親自弄,連天花的裝飾都是我們自己掛上去,但同時也更大滿足感。」Karen說獨立發展之後,擁有更大自由度,也覺得跟書店其他6、7位員工變得更像個小家庭。不過去年的轉型也算是個挑戰。「現在的時代去開一間完全沒人聽過的店?雖然仍在同一個鋪位,但香港人注重品牌,會否光顧『三唔識七』(不認識,從沒聽過)的店呢?」

「另一難度是我們小小的店面,怎樣跟大書店做出分別呢?」雖然Karen會有這樣的擔心,但卻一直因為書店的獨立跟自主性,為小書店增加了很多特別的元素,是連鎖書店沒法相比的。「很多時候,總有客人匆忙走進來就開口問有沒有哪本哪本書,但我們最想做到的是跟客人聊天、介紹給客人我們在賣什麼書。但這一點不易。大家都是日理萬機的城市人,不會去聽有沒有別的推薦、為什麼會購入這本而不是那本。我們都有原因去選那些書,但總要建立關係才有機會去聊天。」她想讓客人知道在這裏可以找到跟大書店不一樣的體驗,因為自己也不享受大書店那種冷漠。

「其實我們的職員都很愛書,只要你捉着他們問最近有什麼紅的作家、在讀什麼書,他們都會願意分享。」圖書上面的小標籤都是職員自己製作的,貼在自己想推薦的書上,例如最近是Han Kang的“The Vegetarian”這本書。我記得當Karen問職員可否幫忙選兩本不同版本的書時,他都非常純熟地挑出來了。「哈哈,我們的職員都『周身刀』。」

迎合市場所需?折衷之餘仍可鍾己所愛

購入英版書是書店主人Karen的其中一個偏好,但除了這點,還是有處處有她的影子,例如走家庭定位的路線。

那你可曾留意過英美版圖書的差別,甚至執着於收藏其中一個國家的版本?「英美兩國的書,不論書的執面、字型大小、紙質,都不一樣。」Booktique其中一個特別之處是,書大多購至英國。Karen分別選了兩本讓我看看差別,我所感受到的是跟美版比較,英版的封面跟內頁的紙質都比較厚跟光滑。「有差別是吧?我們的客人也是偏向選英版。」Karen也笑說,「可能我們也不會給他選擇,都是我個人喜好。」同一本書可以出硬皮、平裝、然後口袋書,一開始出版的是最大本、精美的。「他說他的書櫃很美,又不會帶同書出外。」她提到曾經有一位客人對書的版本很執着,堅持只會選硬皮的。「有人有心想收藏在書架,當然想選本更精美,即使不同版本的內容完全一模一樣。」

「家庭路線其實是慢慢摸索出來的。一來它可以維持到書店收入,也很貼合自己的性格喜好。我們期待可以跟家庭一同成長。」購入英版書是書店主人Karen的其中一個偏好,但除了這點,還是有處處有她的影子,例如走家庭定位的路線。「家長自己沒時間,反而又很願意讓子女花時間去閱讀。」家長對兒童讀物的種類接受度高,購入時可以更敢嘗試,令她很享受對採購的角色。她多年前剛開始開書店這門生意,自己採購的經驗還是不多,她回想那時也不免笑起來,「那時候看到喜歡的就買,這本好,那本都好。亂七八糟。最後就糟糕了,看着賣不出去的書,都快要哭。」現在有了經驗,懂得考慮市場,自然多了計算。「現在看到一些書還是會很想購入。但例如講非洲動物的圖集,有多少人會看呢?貨量流轉對小書店而言還是很重要的。」

「外間覺得書店這市場愈來愈小,但永遠不會是零。一個社會應該要有不同的玩家,有大有小。我總希望有更多出現小店的競爭,讓我知道我不是孤軍作戰,英文書市場還是有需求的。」Karen說出了這樣的一個期盼──一個理想的書店生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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