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美國大選 國際

特朗普真的給華人VIP待遇了嗎?

「杜林普團隊給華人助選團優待,把他們安排在VIP座位。還邀請了一個又高又漂亮的華人女性上台互動」,這一切是真的嗎?


2016年5月25日,加利福尼亞州安納海姆,特朗普在競選大會中與一群女士見面。
2016年5月25日,加利福尼亞州安納海姆,特朗普在競選大會中與一群女士見面。攝:Jae C. Hong/AP

特朗普在洛杉磯橙郡(Orange County)的競選活動正在進行中。一如既往,他在演講中正逐個罵「仇家」:從民主黨對手「騙子希拉里」(Crooked Hillary)、「瘋狂伯尼」(Crazy Bernie),到黨內同志「像狗一樣窒息」(choked like a dog)的羅姆尼、「低能量傑布」(Low-energy Jeb)……

講話正到激昂處的特朗普一揮右手,恰好在他右邊一米處的一名華人女性眼明手快,伸手一把抓住了特朗普的手。

特朗普驚訝轉頭,眼光被這位華人的T恤吸引了。「華裔美國人!非常好。」他再與她握了握手,隨即豎起了大拇指。「嘿,中國佔美國的便宜,可不是中國人的錯,是我們的領導人的錯,我們的領導人搞不清楚狀況。」特朗普這句話,又引起全場認同的歡呼。華人助選團更是炸開了鍋。

像剛結束表演的體操運動員一般,這名華人女性在台上轉了360度,淡定地微笑揮手向觀眾致意。 根據她事後所說,站在場邊時,一名特朗普的工作人員看見了她的T恤,默許她上台。

「美國人不敢做,只有中國人做得出來!」北美華人特朗普助選團團長王湉這麼評價曾玲的舉動。他事後接受中國大陸媒體採訪時說,當天特朗普團隊給華人助選團優待,把他們安排在VIP座位,還「覺得這個女生長得又高又漂亮,又穿着我們的衣服,就讓她上台了。」

但,當真如此嗎?

她握住了特朗普的手,「美國人可不敢這麼做」

早晨九時,北美華人特朗普助選團已經興奮起來。這一天,他們要到洛杉磯市郊橙郡的競選活動「面聖」。

活動開始前三小時,團長王湉就通過微信呼叫團友在酒店大堂集合。他搬來一箱白底紅字、自己設計的T恤,衣服正面印着「華裔美國人」和「特朗普」,之間放了一顆大紅心。王湉32歲,住在洛杉磯,自稱獨立投資人。他一身黑皮衣、戴墨鏡,忙前忙後,顧不上當天是自己的結婚紀念日。

「每個人要套三件T恤!」王湉下令。華人助選團友穿上統一的T恤,可是有些人要晚點才到會場,需要將他們的衣服帶進會場。王湉擔心這些預備的衣服,會被視作橫幅、標語——未經申請而攜帶,檢出的話將被沒收——於是,在場的團友只好像俄羅斯套娃似的,依次套上小、中、大號T恤。

「所有食物都會被沒收!」 王湉又想起提醒大家,「有什麼吃的趕快吃掉。浪費就是犯罪。」團友們趕緊掏出揹包裏的蘋果、香蕉,在隊伍中匆忙地大口啃了起來。實際上,安檢人員並不沒收食物。通過安檢後,一個團友興奮地說:「吃的都還在!」

十名特朗普華人粉絲參加了當天的活動,兩男八女,從30多歲到70多歲不等,大多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他們從事的職業五花八門,美髮、家政、建築、醫療……唯一的共同點是,都通過微信找到組織。

網名「天天」的王湉建立了一個「北美Trump助選總團」微信群,五百成員名額早就爆滿,於是建了第二、三群。王湉表示今年初的支援華裔警官梁彼得全美萬人大遊行即是由他組織。繼梁彼得後,特朗普成為團結大量在美華人的又一關鍵符號。

正式進入會場後,華人們微妙的擔憂和不安定越發顯現。助選團觀望許久,繞到講台後方的觀眾席。不久,有工作人員前來驅離,稱那是留給貴賓的保留席。助選團只好挪到邊座,見未有人佔座,又坐回正中。如此來回幾趟,終於在特朗普講台正後方的觀眾席坐定。

特朗普出現了!九成滿的會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數千人起立,齊聲高呼特朗普的名字,舉起支持標語,欣喜若狂地呼喊。

2016年5月25日,加利福尼亞州安納海姆,一群華裔人士手持標語支持特朗普。
2016年5月25日,加利福尼亞州安納海姆,一群華裔人士手持標語支持特朗普。攝:Jae C. Hong/AP

此時,有一個人悄然離開本隊,挨近講台場邊。

曾玲在加州聖地亞哥是一名執業中醫師,移民美國已15年。她特地將當天的看診預約改期,提前一天開車來到洛杉磯市郊的橙郡,只為見特朗普一面。

特朗普介紹十多個女性支持者上台,她們大多是精心打扮、珠光寶氣的白人女性。曾玲居然出現在隊伍的末尾,穿着白色T恤和涼鞋特別顯眼。台階邊的特工急忙招手示意曾玲往回走,但她只顧望着特朗普,徑直上了台。

觀眾席上的華人助選團發出驚呼:「誒,她怎麼上台了?!」

接着,便有了開頭那一幕曾玲與特朗普的零距離接觸。

在家看直播的華人支持者,馬上截取曾玲與特朗普互動的畫面,在微信群中迅速傳播。大家稱曾玲為「女鬥士」,發微信紅包道賀,發朋友圈曬照。不在現場的大陸中文媒體與王湉通了電話,立即推出「獨家報道」特朗普愛華人,給華人VIP座位。

卧病在床的爸爸哭了:「妳去見特朗普吧!」

參加當天活動的華人團友多來自加州,只有崔燕專程從中國飛來。她家在芝加哥,之前回國照顧患病的父親,但聽說特朗普要在加州專門會見華人支持者,她動搖了。「我問我爸爸,『我是留下來照顧您,還是去見特朗普?』爸爸說:『你去見特朗普吧!』還哭着跟我告別!」崔燕眨着眼睛,繪聲繪色地說。她匆匆買機票飛到加州,才得知特朗普和華人的小範圍會談改期到6月2號,只能先參加這次集會。「沒關係,我一定等到那天!」崔燕斬釘截鐵地說。

年過半百的簡阿姨也是當天進入會場的特朗普粉絲團一員,她早就把給朋友的微信信息打好了。「能這麼近距離看到熱愛的領導人,是我幾十年來做夢都想不到的。」她說,在中國時,從來沒親眼見過政治領導人,「怎麼可能見到呀。」面對特朗普,簡阿姨眼睛笑成了兩道彎。

本屆大選,簡阿姨將首次行使公民投票權。她說,之前並不關注美國政治,這次卻被特朗普喚起了政治熱情。她喜歡特朗普的原因,也帶着幾分中國特色。「他是商人,會達成中美互利雙贏。而且,他把小孩教育得特別好。」 「特朗普就像鄧小平,集中精力發展經濟,不打仗。」

「美國的民主很有意思。」這是74歲的王阿姨的當日感想。她是華人支持者中少數沒有低頭刷手機,專心看特朗普演講,卻全程面無表情的粉絲。實際上,她聽不懂英文。「之後都會有中文報導的。」王阿姨因炒股而關注國際局勢,從有利股市的角度出發,她支持「將締造世界和平」的特朗普。「他是和平的領袖,不發起戰爭。」她說,身為中國人,也該支持他。「他不會在南海和中國起衝突。」

2016年5月25日,加利福尼亞州安納海姆,一群華裔人士手持標語支持特朗普。
2016年5月25日,加利福尼亞州安納海姆,一群華裔人士手持標語支持特朗普。攝:喬家怡/端傳媒

「我們就像熊貓似的。」王湉說。現場華人助選團人氣頗高,不少特朗普的支持者讚美他們的T恤、與他們擊掌合照。拍照時,王湉帶領大家比出特朗普姓名首字母T的手勢,齊聲呼喊着「T for Trump!」按下快門的提示語也從「cheese」換成了「Chinese」。

王湉接到一通電話:MSNBC電視台要採訪他們。MSNBC是美國主流電視台中政治立場最親自由派的,王湉叮囑其他團友,不要回答問題,免得被媒體扭曲,他將作為代表發言。「為了這個採訪,昨晚我都練了一百遍了。」

電視台記者到達後,他用中文提醒團友:「對着鏡頭不要笑啊,他們是敵人。」果然,錄製一開始,助選團成員全都馬上臉色一沉,一臉嚴肅。除了MSNBC,進場路上華人助選團還接受了四、五家美國媒體的採訪。 

亞裔支持特朗普,試着變白,還是勇敢表態?

「建牆,建牆,建牆!」特朗普帶動觀眾,一呼百應。 「誰會付錢建牆?」特朗普問。 「墨西哥!」近萬人迴應。 「百分之百!」特朗普霸氣地張開雙臂。 這是特朗普競選活動中最經典的橋段,當日亦不出意外地上演。

特朗普還特別點名表揚了「拉美裔愛特朗普」的標語。「我喜歡墨西哥人。但他們要合法地進來。」特朗普花了不少脣舌說明他反對無證移民、但並非與拉美裔為敵的觀點,也簡略提及非裔,卻對亞裔隻字未提。跟曾玲互動時,他也混淆了華裔美國人與中國人的概念。

加州向來是民主黨票倉,然而,橙郡是加州政治立場親共和黨的地區,藍州中的一點紅。根據記者現場觀察,支持者中白人佔絕對多數,亦有不少拉美裔,偶見亞裔面孔。根據橙郡2014年人口統計數據,30%的居民在外國出生,拉美裔佔總人口34%,亞裔佔20%。

本月一項針對亞裔選民的民意調查顯示,只有19%的亞裔選民對特朗普有好感,61%對他有負面印象。相反,62%的亞裔選民對希拉里有好感。而在2012年大選中,奧巴馬贏下了72%的亞裔選票。

然而,不能忽視的是,隨着特朗普聲勢見長,來自亞裔的支持也有增無減,除了華人助選團搶眼球,力挺特朗普的印度裔美國人在近期組織了政治行動委員會(PAC)。

20歲的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大學生、第二代台裔移民Steven用手機拍攝華人助選團的照片。「我驚訝於第一代華裔移民有組織地支持特朗普,我原本以為他們會比較沉默。」但他坦言,父母都支持希拉里,而在學校,他也是少數派。 

跟簡阿姨一樣,打算從商的Steven仰慕特朗普的商業才能。他準備在今秋成立自己的公司,初創資金緊張。「實話說,我不願付給清潔工15塊美金的時薪。」今年四月,加州和紐約州簽署法案,將最低時薪上調為15元,得到桑德斯和希拉里的一致支持,特朗普則反對這一政策。

在特勤人員簇擁下,結束演講的特朗普走到場邊,與支持者互動,Steven擠到前頭,激動大喊:「特朗普!我愛你!」臉上的肌肉抽動着。

他身邊,正好就是一直守在場邊的曾玲,她看準時機,在特朗普經過時,把手上的標語遞給他,還順勢把肩膀轉過去,示意特朗普在T恤上簽名。特朗普向她點點頭,滿足了她的所有願望。

直到與大部隊會合,曾玲才知道自己已在特朗普粉絲間一炮而紅。人們爭相與她握手,「沾沾仙氣」。她這才興奮地甩着和特朗普「親密接觸」過的右手,開玩笑說,打算三天不洗手了。她心裏只有一個遺憾,那就是沒有在台上大喊一句:「華裔美國女性支持特朗普!」

簡阿姨也如願得到特朗普的簽名,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愛不釋手。兩天後,她、王湉和曾玲還要去聖地亞哥參加特朗普另一場競選活動,追這顆讓他們傾心的政治明星。

MSNBC關於華人助選團的報導下,有網友留言:亞裔試着變「白」,太可悲了。在親特朗普的Breitbart網上,則有網友說,華裔是美國最棒的移民,他們最融入社會、受教育程度最高、最勤奮、最愛國。

這群能見度極高的特朗普華裔「死忠粉」,是積極參與民主的華裔移民榜樣,抑或是尋求白人特權的被煽動者?

散場時,場外十數個墨西哥裔少年用墨西哥國旗蒙臉抗議,與手持美國國旗的特朗普支持者對罵、互豎中指,他們的父母大多是無證移民。剛步出會場的Christopher Drijel在遠遠觀望,歎了一口氣。25歲的他是一個墨西哥裔的特朗普支持者,父母是合法移民。「唉,我覺得他們是在發泄壓力,不是抗議特朗普,」他平靜地說,「他們該好好聽聽特朗普的演講,不要被自己的種族背景綁架了。」

2016年5月25日,加利福尼亞州安納海姆,特朗普競選活動後,一個男士手持墨西哥國旗抗議。
2016年5月25日,加利福尼亞州安納海姆,特朗普競選活動後,一個男士手持墨西哥國旗抗議。攝:David McNew/GETTY

一個近兩米身高、穿超短裙和黑絲襪的人,走近華人粉絲團。王湉瞥了一眼,低聲用中文講:「哇,有個變性人來了!」厭惡地轉過頭。「不要理她,她肯定有問題,來搗亂的。」 那人並無意加入,經過粉絲團便離開了。

場外未見亞裔示威者身影。而華人助選團對這些交鋒也不感興趣,頭也不回地迅速撤離,集體到附近的華人聚居區羅蘭崗吃中餐去了。

美國 2016美國大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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