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 兒童節不快樂系列之二

媽媽生氣了:還我們鞦韆、沙坑、溜滑梯!

「媽媽,妳去開會喔?那妳有幫我告訴他們,我要很多很多鞦韆嗎?」


2016年4月3日,台北,父親在假日和孩子在大安森林公園玩耍。背後為恐龍磨石子溜滑梯。攝:張國耀/端傳媒
2016年4月3日,台北,父親在假日和孩子在大安森林公園玩耍。背後為恐龍磨石子溜滑梯。攝:張國耀/端傳媒

孩子房間熄燈了。

一群剛「下班」的全職媽媽,各自來到她們的電腦前準備「上班」。像這樣深夜的「鍵盤會議」從去年開始。起因是台北指標性公園──青年公園、大安森林公園的水泥磨石子滑梯陸續被拆,台北市政府只打算以PE(聚乙烯)或FRP(玻璃纖維強化塑膠)材質,俗稱「罐頭遊具」的設施取代。這些被惹惱的媽媽們為了替孩子們討回童年,這樣的深夜會議便成為生活新常態。

「玉華,妳幫忙翻譯這篇外國兒童遊戲場的報導」

「淑蓉,妳幫忙寫一篇沙坑對兒童發展重要的文章投稿」

「瀚云,妳幫忙找幼教專家支持我們反對罐頭遊具」……

整天帶孩子的疲憊,讓林亞玫累得只想躺在床上擁抱周公,但想到不快點行動的話,已經所剩無幾的磨石子滑梯眼看就要被台北市政府拆光……她揉揉眼睛、振作精神,和其他同樣困頓的媽媽們繼續討論着「還我特色公園」計畫。

公園滑梯之死

蓄著一頭短髮、個性很急的林亞玫有個4歲的女兒,去年夏季末她注意到,原住民文化主題公園入口處的4線水泥滑梯不見了。這座公園位在台北市近郊的外雙溪,平日裏光顧的人極少,與一旁整日接待絡繹不絕外國觀光客的故宮博物院形成強烈對比。但正是這一份幽靜,讓它被許多父母收藏為「秘密公園」,爸媽帶孩子去玩總能開心滑到飽。

「我生氣,但那衝擊還不直接,等我們萬華區的青年公園水泥跟鐵製滑梯都被拆了,我才開始感到憤怒。」林亞玫接受端傳媒採訪時說,她是這座啟用超過40年公園的重度使用者,女兒小夏找不到滑梯,一直傷心問她:「媽媽,我的溜滑梯呢?」林亞玫有同樣的疑問。打電話問台北市公園處,得到的答案是:不符合「國家標準」(CNS),為了小孩安全所以拆了。

不安全要改善,林亞玫是贊成的。「我跟他們(指公部門)要設計圖,對方說驗收完妳就可以看到了,結果就是跟所有公園都一樣的4具PE組合遊具,『這種只求方便的作法,難道就是公部門所謂的『安全』嗎?』」

「公園滑梯之死」的憤慨,讓林亞玫嘗試主動出擊。她開始把公園樣貌改變的失落和擔憂,告訴她身邊一樣是母親的朋友們。同一時間,台灣的「公民運動」風起雲湧:揭發軍隊殘害人權、抗議建商強訴民宅、反對服貿協議……等等。

這些媽媽多數不曾投身上述這些公民運動,卻憑着「自己的公園自己救」的信念,着手規劃一系列行動,目標是要公部門正視塑膠遊具不利兒童身心發展的問題。

「結婚生小孩前,我就是一個『憤青』,我以為當了媽媽之後,我會變得溫柔、體貼,不需要再憤怒,但沒有想到,我們現在變成『憤媽』跟『憤爸』。」

李玉華

2015年10月底,「還我特色公園行動聯盟(特公盟)」正式成立。第一步,尋求民代支持。「一個平常只在家裏帶小孩的媽媽,真的要去面對一名議員時,內心還是有些怕怕的,」林亞玫一邊回憶一邊不可思議說道,幾個月前初次造訪台北市議員王閔生時,本來以為得要費一番唇舌才能說服他支持,「沒想到他聽完後,二話不說給了我們非常大的幫助,可能是他也有小孩,那種同理心真的特別強。」

在獲得議員支持的同時,第二步,特公盟的媽媽們開始馬不停蹄地拜訪兒童發展、建築、景觀、「國家標準」等領域專家,並且在網路上發動「拒絕遊具罐頭化」連署行動,短短一周就獲得近3千位個人及30個公民團體支持。

「其實有很多30歲以上的人,童年都有一座大象溜滑梯陪伴他們長大,滑梯被拆大家都捨不得,只是不知道怎麼阻止政府。」林亞玫說。

萬事俱備,第三步,就欠一場記者會了。11月27日,那是一個須要穿上羽絨外套的日子,特公盟和前來聲援的媽媽們,或推着娃娃車、或背着襁褓中的孩子,大家高舉標語,一同在台北市政府門口吼出她們的訴求:「遊具設計要參與,我的公園我決定;拒絕遊戲罐頭化,還我多元遊戲權。」

當天,懷胎6個月的李玉華帶着1歲多的女兒阿皮,一起向台北市長柯文哲陳情。她說:「結婚生小孩前,我就是一個『憤青』,我以為當了媽媽之後,我會變得溫柔、體貼,不需要再憤怒,但沒有想到,我們現在變成『憤媽』跟『憤爸』。」她希望,當大人們可以享受「整個城市都是我的咖啡館」的小確幸時,孩子們也能擁有「整個城市都是我的遊戲場」的小確幸。

這場憤媽公民覺醒的記者會,成功吸引台灣媒體對磨石子滑梯的關注。公園處副總工程司尤國仁允諾,原計畫要拆除的16座水泥滑梯會全數保留下來,不符合CNS的,會力求改善而不是拆除。更重要的是,未來公園的修繕或興建,將納入公民參與的環節;幼教、職能師、兒童心理師等,也將成為遊戲廠商的評選委員。

打造具有創造性、社交性、挑戰性的兒童遊戲場是憤媽們的心願。攝:徐翌全/端傳媒
打造具有創造性、社交性、挑戰性的兒童遊戲場是憤媽們的心願。攝:徐翌全/端傳媒

公園夢未成功 公民仍須努力

救回水泥滑梯,特公盟的任務達陣了嗎?林亞玫搖搖頭說,「沒有,那只是一個開端。」這時她心裏想的,是台北市的大安森林公園。

大安森林公園佔地25.9公頃,1994年最初開闢時是台北市區最大的公園,因都會森林的型態被譽為「都市之肺」。在特公盟看來,這座位處台北市人口最多行政區──大安區的公園,位階等同倫敦的海德公園、紐約的中央公園,應該發揮領頭羊的角色,找來各領域專家,把它打造成適合各種族群使用的夢幻公園;在兒童遊戲場部分,一定要有自然素材、生態、組構設計,以滿足創造性、社交性、挑戰性。

為了將「公園夢」的心聲傳遞給柯文哲,去年12月選舉期間,當柯P全台趴趴走為立委候選人站台時,林亞玫決定直接到造勢場合堵人。「那天他在北投替吳思瑤站台,等了3小時,我才終於有個機會把陳情信交到他手上。」柯p接獲陳情後,曾打電話給公園處關切這個案子,但公園處回應:「大安已經發包了,真的沒辦法改,只能未來3個月和特公盟進行討論改建方向。」最後爭取到的就是一座結合沙坑、攀爬、多動線的恐龍磨石子滑梯給小市民。

不過,當這座打着全台第一座符合CNS的恐龍磨石滑梯於今年4月8日開放後,這群媽媽們卻大失所望。她們發現,滑道低矮窄短、平台擁擠、且無法親子同樂;認為滑梯缺乏原創美學、使用族群低齡化、忽略人口流量的安全考量及有公部門和廠商便宜行事之嫌。特公盟12日強調,「我們非常洩氣但不會放棄,」將持續關注並監督公園處今年其他公園遊戲場的更新工程。

「公部門答應要還我們磨石子滑梯,也邀我們共同去設計,現在他們敞開大門邀媽媽們進去,但我們有什麼武器?」

林亞玫

儘管這場爭取兒童遊戲權的行動一路走來看似順利,但其實記者會過後,她們便覺察到光是抗議還不夠。

「公部門答應要還我們磨石子滑梯,也邀我們共同去設計,現在他們敞開大門邀媽媽們進去,但我們有什麼武器?」林亞玫口中的「武器」是指,一旦參與公園兒童遊戲場的設計,她們能拿出怎樣的具體建議?國外有什麼經驗可以學習?孩子們心目中想要哪樣的遊戲場?

既然要「自己公園自己造」,特公盟的媽媽們開始進行組織分工,成立4個工作小組,包括宣傳組、網站組、論文摘要組、新北市組。宣傳組又分翻譯與寫文章兩類。前者專門把外國優質的兒童遊戲場設計及理念引介進來;後者則在國內雜誌、報紙等媒體發表文章,向更多公眾推廣遊戲對小孩發展重要的觀念。

負責翻譯任務之一的李玉華表示,小兒子阿兜甫在4月出生前半個月,某天深夜看到了一篇澳洲「自然學習」(Natural Learning)網站的文章讓她拍案叫絕,雖然即將臨盆的孕婦是該多休息,但她還是忍不住立刻翻譯分享。

這篇文章主要批判了兒童玩溜滑梯時,大人給予太多「碎念」,像是「一次只能一個人溜」、「絕對不可以反過來往上爬滑梯」等;但越管孩子他們越想挑戰,與其這樣,不如讓孩子學會處理風險,進而學會照顧自己和他人。「翻譯文章的快樂是,可以把各種進步價值的觀念思想散播出去,看到不同國家文化對孩子的尊重和精采多元的設計理想,真的是在家都能開眼界,」李玉華說。

幫忙寫文章發表的江淑蓉則是對台灣社會漠視「沙坑」相當感慨。她指出,只要講到沙坑,不是公部門推說難維護、難管理,就是有一些家長覺得又髒又麻煩,「國外一樣不好維護,但他們願意為孩子去做。」

江淑蓉在學校學的就是「兒童發展」。她說,沙坑非常自由沒有框架,讓小孩能重建內在世界,那些挖疊與辦家家酒的過程,對兒童抒解壓力十分有幫助;「心理學家榮格就曾靠玩沙堆石頭,度過他生命中的一段情緒危機,玩沙遊戲的能量很強大,不是溜滑梯、盪鞦韆可以取代的。」

小孩在大安森林公園沙坑玩耍。攝:張國耀/端傳媒
小孩在大安森林公園沙坑玩耍。攝:張國耀/端傳媒

用數據爭取支持

但特公盟的行動也非人人支持,例如就有網友在臉書上批評他們要求重建水泥梯是「壓榨廠商」。為了爭取更多家長認同,林亞玫決定讓數字說話:

台北市公園處管轄的公園裏,僅有30組鞦韆、4塊沙坑。以台北市35萬名兒童計算,每1萬名兒童只能分得1組鞦韆;每1.8萬名兒童分得1座攀爬架;每8千名兒童分享1座翹翹板,「當我把數據一拿出來,那些媽媽就知道盪鞦韆為什麼要排這麼久了。」

在自主學習之餘,想要糧草充足就得向專家請益。「設計公園會遇到的問題超乎你的想像。比如說,我們想跟樹親近,他們(指公部門)會說不行,你們會把草皮踏壞,草皮踏壞土地會夯實。你聽了怎麼辦?我們就去找人問,原來有一種遊戲草的地墊,它因為有洞,鋪在上面,草就可以從洞長出來,土就不會被踏實。」

每次去公部門開會回來,特公盟的媽媽們總是帶着一堆疑問回來。為了不當門外漢,她們一邊找幼教學者上兒童發展的課;一邊找景觀、建築專家進修,要弄懂遊戲場的設計原理。今年3至4月,她們還專門邀請講授CNS法規的老師來幫忙開課,希望對安全標準有具體的了解。

「唯有這麼充實自己,大家才會願意聽我們說話。」林亞玫回憶行動之初,因為沒信心,一度想把話語權交給專家們,「後來有社運前輩告訴我們,公園是妳們在用,不要把發語權隨便給別人,不會有人比妳們更重視孩子的需求。」

「當我的孩子跟別人的孩子都因為想玩盪鞦韆不願意讓的時候,我思考到,不是他們不懂分享,實在是鞦韆少的過於珍貴。」

梁瀚云

回頭看看這半年,從憤青到憤媽的李玉華說,孩子應該是國家的資產,不是單純個人家庭的責任,「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國家、社會、私人企業都該要有這種思維。」她感慨地指出,歐美國家都很珍視孩子,台灣自詡往進步價值走,對別人的孩子,總是用一種切割的態度,「公部門更是這樣,歐美國家會想到小孩、老人、身障者等各種族群,台灣卻只是顧好有投票權的大人。」

特公盟希望用繪本向其他家長傳遞公園遊戲場對兒童發展的重要。攝: 徐翌全/端傳媒
特公盟希望用繪本向其他家長傳遞公園遊戲場對兒童發展的重要。攝: 徐翌全/端傳媒

從家庭走向社會,梁瀚云最大的感觸是:她跟社會重新有了連結,並且看到其他孩子的需要,「當我的孩子跟別人的孩子都因為想玩盪鞦韆不願意讓的時候,我思考到,不是他們不懂分享,實在是鞦韆少的過於珍貴。」

而那個最初只是要公部門把滑梯還來的林亞玫,對於自我的公民覺醒是這樣說的:「當母親太久,我習慣受委屈,過去那段全職媽媽的日子裏,我總是把自己藏起來,變成只是小夏的媽咪,別人好像也忘了我是林亞玫。但這場行動讓內心的我出來了,當我開始變得勇敢之後,周圍的風景似乎變得更明亮了。」

林亞玫最新的計畫是,打算帶着繪本去公辦民營的親子館跟家長「開講」。她以《街道是大家的》這本繪本書為例指出,「它是講一群小孩住的地方,蓋滿了密密麻麻的房子,最後連一個遊戲的區域都沒有,於是他們決定喚起大人們的注意,幫自己建立新家園。」

這本繪本傳遞的理念──即使是小孩,同樣能爭取自己參與公共空間決定的權力──正在這群媽媽們為之努力的孩子們身上發芽。梁瀚云既驚訝又欣慰地說,有一天她開完會回家,3歲的女兒蜜桃問她:「媽媽,妳去開會喔?那妳有幫我告訴他們,我要很多很多鞦韆嗎?」

(台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理事長張淑惠、特公盟成員張雅琳、潘汝璧、林珦如,對本文形成亦有貢獻,特此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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