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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小說為城市做傳:7位作家與消失的香港

「一座城市的今天,不會跟過去無關」。黃仁逵、陳慧、王良和、韓麗珠……七位作家帶你進入時間深處,用文字抵抗現實。


《年代小說·記住香港》。 出版:Kubrick;書籍設計及圖片提供:Edited.hk

「香港的故事?每個人都在說,說一個不同的故事……」──也斯

2016年初,《年代小說·記住香港》出版。這本小說合集由蕭文慧擔任策劃主編,邀請了七位香港作家,包括黃仁逵、陳慧、王良和、林超榮、區家麟、麥樹堅和韓麗珠,以十年為單位,開始自上世紀50年代書寫香港。

但就像這書最後一頁說的一樣,「一座城市的今天,不會跟過去無關」。根據蕭文慧,請不同的作者,為不同年代的香港寫故事,這想法在她腦子裏也醞釀大概接近十年了。

一字一句,重溫香港來時路

「2002那年,香港連着上映了《異度空間》、《見鬼》、《我左眼見到鬼》及 《魂魄唔齊》 等多部靈異片,而2003年,除了SARS,張國榮、梅艷芳又相繼去世。香港人經歷了很多生死,是很不開心的一年。」蕭文慧在報刊和雜誌副刊版做過記者和編輯,這經驗讓她既敏感於社會的情緒和氣氛,又與作家們建立了聯絡。她於是編了自己的第一本書,《10個男人有詭異》,邀請董啟章、潘國靈、羅貴祥等十個香港作家探討生死與靈異:「而李照興交來的<三世>,裏面暗寫了香港1894年的鼠疫、一場由小說角色臆測的30年代疫症,以及正發生的 SARS。我覺得這跨代的故事很有趣,就想到找來不同作者,書寫不同年代的香港故事。」

這本書不是歷史書,只是剛剛好,這幾位作家選取一些事件,和讀者一起很純粹地,重溫香港這幾十年來走過的路。

不過真正實施這想法,要到2012年。「那年的事,再加上之前發生的種種事情,(讓我)覺得香港真的變了很多。我想要留住記憶,也是一種『inner voice』(內心的聲音)的驅使,編書的想法又出現了。」

站在2016年的今天回頭望去,那一年,梁振英以689票當選第四屆香港特首,新界東北發展計劃完成公眾諮詢,學民思潮為反對國民教育科「佔領」政總,雙非孕婦和D&G風波掀起「反蝗」風氣,上水站開始出現反水貨的「光復」行動……點點滴滴,竟早已為今日種種埋下伏筆,而如果藉着《年代小說·記住香港》各位作家的筆一路上溯,則草蛇灰線,又不知綿延了多少時日。

我希望這名字是很生活、很入屋的,而陪伴了香港幾代人的,大概就是電視了吧。

追問來時路,難以有終。所以蕭文慧說:「這本書不是歷史書,不會讓你看完整個香港,只是剛剛好,這幾位作家選取一些事件,和讀者一起很純粹地,重溫香港這幾十年來走過的路。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老土,但我真的是這麼想。」

要做一本有主題的文學合集,不是易事。寫作者心裏多是天高任我飛的自由派,若拘束了,就可能變了味,若太散漫了,那合集的形貌可能也模糊了。蕭文慧希望「作品之間有一種呼應,但又不影響作家的發揮」,最開始想到請作家們接龍寫作,譬如一人寫了50年代,下一個就任意抽取其中的角色接着寫,可這從操作上難以掌控交稿時間,她就想不妨「重要人物採用同樣的名字」:

「我希望這名字是很生活、很入屋的,而陪伴了香港幾代人的,大概就是電視了吧。香港有過許多高水準的電視劇,其中《網中人》裏有個角色就叫阿燦,甚至演變成某種社會符號,成為香港對國內人的統稱。而飾演男女主角的發哥(周潤發,在劇中飾演程緯)和DoDo姐(鄭裕玲,在劇中飾演方希文)至今活躍,年輕一代即使不知道這套電視劇,也識得他們。」

2016年2月15日,有示威者於沙田發起反水貨客行動,期間警方使用胡椒噴霧及警棍。攝:Lam Yik Fei/GETTY

《年代小說 · 記住香港》

小說策劃主編蕭文慧,在2012那一年,也即回歸後的第十五年,深感香港,實在已經變得非常不一樣,找來七位不同背景,不同書寫風格的香港作家──黃仁逵、陳慧、王良和、林超榮、區家麟、麥樹堅及韓麗珠,由1950's至2010's,一人一年代,合力為香港寫故事。

虛實相間,共寫我城記憶

《網中人》成為聯結7個故事隱隱的線索:和周潤發同年出生的黃仁逵寫下<網中人 50’>,裏面的阿母像艘船,載着未出生的「我」,「見」了銅鑼灣電車上的摩登女子,聞了柴灣道口嘉頓的奶油蛋糕味,又聽剝瓜仁欖仁、揼石仔的聲音,及至「我」出生,回到「兩個人的人間世,阿玲的,和阿發的」;到了陳慧寫六十年代的<日光之下>,報館主編女兒杜雲裳,戀慕寫工廠女工小說的左翼青年,她叫自己方希文,心裏喚他程緯;王良和為70年代寫下<華富邨的日子>,程緯一家因颱風露絲,搬去華富邨,在《歡樂今宵》、《書劍恩仇錄》、《猛龍過江》以及孟子、魯迅、《大拇指》裏長大,1979年他在電視上看了《網中人》,看到另一個程緯讀大學、升職、被太子女方希文看中,又為還母債,盜取公款而坐監……

她盡量令書中提到的史實準確,因此花費了大量時間核對史實:「黑色大靜坐」是維園還是應為跑馬地馬場?《倚天屠龍記》汪明荃演的是趙敏還是應為趙明?

80年代,沒考上大學的程緯進了電視台,拍下維港首次放的煙花、天台屋拆遷、譚詠麟MTV……及至6月4日當晚,他在跑馬地黑色大靜坐,遇見高中時的女友方希文(林超榮<薔薇謝後的八十年代>);90年代,程緯是攝影記者,方希文是政治記者,經歷着金融風暴、啟德機場的謝幕、彭定康吃蛋撻、省港旗兵劫金鋪……回歸那天,拆下的港英徽號棄置在「豬籠車」裏,鬱結的時代氣氛做背景,浮動着壓抑的個人情慾(區家麟<歸途>);進入千禧年,方希文做電視劇助導,在拍攝爛劇的過程中意識裏養出一頭咆哮的無名獸,程緯是來讀本科的內地生,聽普通話不靈光的教授在本地生和內地生裏艱難的講課(麥樹堅<千年獸與千年詞>);進入韓麗珠寫的2010年代,面貌模糊的緯扔掉電視,在城市裏不可抑制地奔跑,而原為電視主播的母親方希文因癡呆,陷入「心無旁騖的凝視」,讓鬱結的人們以為「她懂得,你所無法說出的一切」,而大受歡迎,頻頻獲得名為「觀看者」的邀約……

在鵝頸橋三陽南貨店打工的阿水家買了電視,吃消夜時愛看《歡樂今宵》,入了迷,「肉和筷子凝在半空」。

戲如人生,人生如戲。虛虛實實間,角色們走過的,正是香港真實經歷過的。蕭文慧說,編這書時,她盡量令書中提到的史實準確,因此花費了大量時間核對史實:比如小說裏提到過馬路時的「嘟嘟」聲是否在小說的年代中已出現;1980年的高考人數究竟是幾多;寫的街名是在新填海區,那時已經有了嗎?這款型號的相機又是否已經在90年代生產?「黑色大靜坐」是維園還是應為跑馬地馬場?《倚天屠龍記》汪明荃演的是趙敏還是應為趙明?

我笑她做小說家的編輯卻擔起歷史考證的工作,但她正色指着標題說,這書是,年代小說,目的是要記住香港,既然是寫香港記憶,不會文筆揮灑,將史實都虛構。而她收來的稿子也確實如此。像王良和就和我說:「書中所寫,除了個別地方依照情節需要而虛構,許多內容都和自身經驗十分貼切。」

香港沙田的公共屋邨。攝:盧翊銘/端傳媒

小說作為方法,留住有溫度的歷史

七位作者中,王良和是第一個答應這計劃的作者,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寫「自己最有感覺的」70年代:「我60年代出生,70年代初由板間房搬去公共屋邨,再加上那時嬰兒潮,華富邨裏好多小孩,我頓時覺得天地闊了。」

王良和筆下的70年代充滿一般歷史書見不到的細節,比如人人都曉得說,70年代香港經濟開始起飛,普及文化盛行,本土意識興起,到了<華富邨的日子>,抽象的歷史就具化成:在鵝頸橋三陽南貨店打工的阿水家買了電視,吃消夜時愛看《歡樂今宵》,入了迷,「肉和筷子凝在半空」;喜歡上中文課的程緯參加青年文學獎,見到蔡炎培說「滿月扶光」,「說了一會就無端流下淚來了」,才知道「原來香港也有活生生的作家……慢慢的,他喜歡香港文學,多於五四文學,他知道誰是也斯、西西、黃國彬、何福仁」。

尷尬的情緒,大歷史的車輪匆匆碾過,來不及留意,但確確實實是普通人的經歷。這時代的罅隙,漏洞要交給小說來補。

蕭文慧喜歡這樣的故事,她高中時讀戴厚英寫的長篇小說《人啊,人!》,之後又看李碧華的《霸王別姬》、《胭脂扣》及至陳冠中寫的香港三部曲,「除了人性、愛情、命運,也能見到時代背景,讓我覺得角色的命運與時代很有關聯」。

她笑說自己看歷史書會睡着,但故事就「既能幫助記憶,也容易讓人投入感情,是很容易溝通的體裁」。麥樹堅的<千年獸與千年詞>裏,寫「校方建議,班上只要有一個內地生,中文的教學語言就得由廣州話轉為普通話……這讓土生土長、年近五十的黎教授左右為難」。蕭文慧讀到這裏就覺得心酸,「這是三輸啊,教授表達困難,內地生確實又一下子聽不懂那麼多廣東俚語,本地生以普通話聽課心裏也不舒服。」尷尬的情緒,大歷史的車輪匆匆碾過,來不及留意,但確確實實是普通人的經歷。這時代的罅隙,漏洞要交給小說來補。

韓麗珠的<死線>,落筆是2013年底,成稿是2014年春。開篇沒多久就寫「拋棄電視日」,我自然不能不想到2013年10月為電視牌照的大遊行。可韓麗珠卻要說,「我不是要回應電視牌照這件事」:「我覺得文學很難對應實際的事情,或者說實際的事是一種表徵,如果城市患了病,那牌照事件都是一種表徵,而不是病的本身。」

我想寫的就是這種狀態,出不去,也回不到自己的內在,人可以怎麼樣呢?

韓麗珠發現「城市塞住很久了」。在寫小說那段期間,她常讀到有關爆水渠的新聞,「這些很微不足道的事情,我覺得反映着整個城市的狀況,爆,就是因為塞住。」

<死線>裏有個角色,莫,他的肚子很脹很大,會常常無意識地以食指在飽滿的腹部上畫圈,他在超市排隊、去游泳,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都見到和他一樣大肚便便的人。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扇窗,比如有的人,就是電視。但去到一個地步,人們覺得沒有一扇窗是適合自己的,沒有一扇窗是他想望的風景,」韓麗珠說:「莫的肚子很脹,因為他內在有些東西淤塞了,但他又沒有想望出去的窗。我想寫的就是這種狀態,出不去,也回不到自己的內在,人可以怎麼樣呢?」

<死線>裏有扔掉電視的人、因溝渠堵塞溢出的污水、堆填區垃圾臭氣,和大肚子的人群……即使完全不熟狀況的人,也能在這一塊塊拼圖裏,拼出H城的鬱結。

北角碼頭海濱攝:盧翊銘/端傳媒

關於過去,更關於現在

也斯在《香港的故事:為什麼這麼難說》裏有句常被引用的名言:「我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不同的故事,不一定告訴我們關於香港的事,而是告訴了我們那個說故事的人,告訴了我們他站在什麼位置說話。」

《年代小說·記住香港》雖然關於過去,但大凡這幾年住在香港的人,一見到書題,怕都會想這是對當下香港試圖進行的一種回應,因為正是有消失的危機,才有迫切的記住之必要。

現在讓我寫,大概會把70年代寫的好一點。因香港不斷消失,你就會忍不住更加眷戀從前。

不過蕭文慧說,記住不是為了純懷舊:「懷舊像是只見到以前的好,但如果看完這本書,就會見到每個年代,其實都有自己的困難。」她覺得這書如果上架分類,應該納入「城市療癒系」:「政權轉移,城市變遷,氣氛也在變得不好。讀這書也許可以有一種安撫,或者共鳴。」

全書收入的小說大多寫於2013﹣2014年間。然而不過兩年,雨傘運動、旺角騷亂,香港越變越快。王良和說,「現在讓我寫,大概會把70年代寫的好一點。因香港不斷消失,你就會忍不住更加眷戀從前。」

所以不妨把這書,看成幾位作家在和時間的賽跑裏,暫時的切片。如同蕭文慧說的:「這本書的主題是可以無限循環的,可能過多五年,再找不同的人寫,整本書又會不一樣。不過,這恰恰是一座城市該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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