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樂評

《香村》:荒誕就在香港,不說唱行嗎?

自從「真.本土派」發明了「左膠」,並在雨傘運動中抨擊「嘉年華式社運」後,我們似乎畏於「勇武」、艱於歌唱⋯⋯


坪峯元下村一角。圖片由空城計劃提供。
坪峯元下村一角。圖片由空城計劃提供。

「他們要你五十年前的愛情,他們要你的白髮去裝飾他們的恐懼,要你的憤怒去修補那些自大而怯懦的魂靈」,專輯《香村》裏這首名為《忘夢洞》的歌詩話音未落,古洞就有三間民舍因為抗拒強拆,半夜被夷為平地,連先人的神主牌都被碾碎。五十年前的愛情,一張與亡妻僅存的合照,成為一個家唯一的紀念。

這樣的危機四伏於古洞、馬屎埔、坪峯⋯⋯新界東北每一塊被開發商虎視眈眈的土地。作為城市裏的旁觀者,我們已經出離憤怒,我們也被捆綁於地產霸權的流刑機器之上成為待宰羔羊,難道我們的憤怒僅僅能在臉書流傳,真的成為他們魂靈的點綴而已?

自從那些「真.本土派」發明了「左膠」,並在雨傘運動當中大力抨擊「嘉年華式社運」之後,我們似乎畏於「勇武」、艱於歌唱。

經歷過一場場保育運動的失敗,天星碼頭、皇后碼頭、利東街,甚至最波瀾壯闊的反高鐵,均一敗塗地,當年一萬人包圍立法會,時至今天反高鐵撥款僅餘十二人,我既是唏噓又是慚愧:當年唱過的歌、寫過的詩,是否都是無用的?正如愛爾蘭詩人希尼所說:「詩不能阻擋一部坦克」,歌也當然不能抵擋一架推土機。

《香村》由本地組織「空城計劃」策劃,邀請不同音樂人跟居住在坪輋、 古洞與馬屎埔鄉村的朋友對談和交流,每組藝術家為一位村民創作一首作品,合組成名為《香村》的唱片。在廖偉棠看來,「這樣誠懇的藝術介入社會運動,這幾年在香港已經久違了」。圖片由空城計劃提供
《香村》由本地組織「空城計劃」策劃,邀請不同音樂人跟居住在坪輋、 古洞與馬屎埔鄉村的朋友對談和交流,每組藝術家為一位村民創作一首作品,合組成名為《香村》的唱片。在廖偉棠看來,「這樣誠懇的藝術介入社會運動,這幾年在香港已經久違了」。圖片由空城計劃提供

「空城計劃」(EmptySCape) 成立於2011,以研究和介入香港的閒置空間為宗旨,,希望透過藝術行動,重新打開這些地方的故事,開拓香港公共領域的論述及實踐,開闊公眾對「被規劃」的現代公共空間以外、其他空間類型的認知和想像,從而探索和重塑這些空間的可能性與關聯脈絡。

然而我們能建立一點什麼呢?就像《香村》這張專輯,由本城一些關注新界東北野蠻「開發」的音樂人,聯結幾條村的居民合力創作,並且回到歌曲的源頭:新界東北的自然環境中進行錄音。這樣誠懇的藝術介入社會運動,這幾年在香港已經久違了──自從那些「真.本土派」發明了「左膠」,並在雨傘運動當中大力抨擊「嘉年華式社運」之後,我們似乎畏於「勇武」、艱於歌唱。

忘記了他們的教主在反高鐵一役之前也寫過《快樂抗爭》一書吧?「真.本土派」的鬥爭哲學是極其功利主義的,講求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只要立竿見影,不妨政治厚黑,只要成功區隔,不妨移動龍門。他們也能接受戲謔、集體欺凌式的「幽默」──但是認真、明朗的民歌,在他們的歪曲下變成「自我安慰」和「造夢」。

然而民歌之所以認真,是因為歌者真誠體會到抗爭者的「珍惜」之心──守護一地的決心,當然是起源於愛而大於恨。像《香村》裏的《初心》,歌聲響起前,古洞村民如妹一家絮絮說起自己家園,稚拙語氣裏面滿是驕傲;《門前蓮塘》之認真,是村民阿朗的素人說唱,與「專業的」MC 仁恰成鏡像,MC 仁的「地獄門前 從前是蓮塘」乃超現實主義,阿朗的直接控訴乃超級現實主義。說唱回到抗爭的最基本點是最理直氣壯的,正如日本「素人之亂」的松本哉所說:「牆就在那裏,不塗鴉行嗎!街頭就在那裏,不上行嗎!」我們也可以說:「荒誕就在香港,不說唱行嗎?」

音樂人 Nelson Hiu 在空城藝術節的開幕活動──《香村》唱片發佈會上表演。圖片由空城計劃提供。
音樂人 Nelson Hiu 在空城藝術節的開幕活動──《香村》唱片發佈會上表演。圖片由空城計劃提供。

「真.本土派」的鬥爭哲學是極其功利主義的,講求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只要立竿見影,不妨政治厚黑,只要成功區隔,不妨移動龍門。

我正在閱讀的台灣資深詩歌創作人鍾永豐《我等就來唱山歌》裏,他這樣形容他的拍檔、歌者林生祥:「以清晰的農民意識、鮮活的農民語言,點出了農家的被剝削處境,更以當事人的角度寫出現代化進程中,客家農村的耕讀拉扯。音樂上是簡單的搖滾樂,但情緒擺盪在『頻臨憤怒的絕望』與『頻臨絕望的憤怒』之間。在我認為,這是上乘的抗議美學。」

好一個抗議美學,出離憤怒但不屈從絕望,在《香村》裏的作品大多如此,音樂是自由的,像《This Day We Fight》,Hand Pan 韻律的意氣風發讓人想起 Bob Dylan 的 Mr. Tambourine Man;歌詞既有直接的鮮活農民口語,如《豬農阿咕》,也有來源自村民華哥一句話「樹死了可以再種,心死了呢?」而衍生的《忘夢洞》「他們要你倒下的樹去紀念一些死去的心」這種詩化語言。

音樂人 MC 仁(中)及村民阿朗(右)準備在《香村》唱片發佈會上表演。圖片由空城計劃提供。
音樂人 MC 仁(中)及村民阿朗(右)準備在《香村》唱片發佈會上表演。圖片由空城計劃提供。

無論以「特區」還是「城邦」的名義,這時候,我們退回以村為單位的思量方式,以藝術為載體的鬥爭形式,未嘗不可另起爐灶,擺脫他者賦予的「大局觀」。

抗議音樂絕不只是抗議,它嘗試抵擋一些負能量的同時更重要是重建一種「理應如此」的正能量。當荒謬以巨大的暴力來證明自己的存在,不荒謬、我們原本明朗的日常該如何提醒在場的諸君勿忘初心?當然不是靠同樣的暴力和叫囂。當一切「中環價值」、「香港價值」、「中央價值」都在強調個人的犧牲以成就某種發展,音樂的自由張揚、詩的獨闢蹊徑便是最明瞭的劃清界線。

「香村」雖然是諧音,但潛意識裏讓人想到相對比的「香港」,兩者漸漸成為一種對立關係,香港是眾狼撕分的肥肉,不同的人定義着不同的香港,而香村只對於休養生息於此的人是香的,對於發展觀至上的官商那不過是地皮一塊。政客們都在搶奪對「香港」的話語權,無論以「特區」還是「城邦」的名義,這時候,我們退回以村為單位的思量方式,以藝術為載體的鬥爭形式,未嘗不可另起爐灶,擺脫他者賦予的「大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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