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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衣小女孩》導演程偉豪:我為什麼要拍類型片/恐怖片?

台灣導演程偉豪以紅衣小女孩這則在地化的鄉野傳奇題材出發,更替它包裝成「魔神仔」的形象,非鬼怪、也非冤魂,而是在山上迷惑人心智的精怪,誕生恐怖片的新品種。


導演程偉豪。攝:Billy H.C. Kwok/端傳媒
導演程偉豪。攝:Billy H.C. Kwok/端傳媒

台灣本地恐怖片《紅衣小女孩》上週創造了全台首週週末票房突破3000萬元台幣的佳績,打敗美國電影《厲陰宅》(港譯《鬼屋驚凶實錄》)在台灣締造的恐怖片票房紀錄,成為十年來最賣座的恐怖片。執導此片的導演程偉豪才三十歲出頭,近期剛因短片作品《保全員之死》獲頒本屆金馬獎,類型長片又開出紅盤,被認為是台灣未來最值得期待的青年導演之一。

其實,這並非程偉豪第一次拍攝恐怖片。2008年,當他就讀台灣藝術大學,同學一窩蜂地以鬼片作為作業拍攝題材時,反骨的他就曾以短片《搞什麼鬼》嘲諷經典鬼片及破解鬼片公式,獲得北京電影學院ISFVF國際影展「亞洲優秀電影獎」、台灣南方影展「最佳新人導演獎」的肯定。沒想到,後來他第一部正式拍攝的長片,竟也是恐怖片。

在《搞什麼鬼》之後,程偉豪不斷以短片展現他對創作類型片的決心,包括《保全員之死》以偽紀錄片的方式反諷台灣媒體亂象;2009年的警匪題材《狙擊手》獲得台北電影節「電影產業獎」,則以虛實交替呈現警匪類型的新風貌。

端傳媒為此專訪導演程偉豪,希望他從自己前三部得獎短片及第一部長片的成果出發,分享他如何拍出專屬台灣的恐怖片?為什麼要主攻類型片?又如何將拍攝類型片的經驗反饋國片。

《紅衣小女孩》劇照。劇照由威視電影提供
《紅衣小女孩》劇照。劇照由威視電影提供
《紅衣小女孩》劇照。   劇照由威視電影提供
《紅衣小女孩》劇照。 劇照由威視電影提供
《紅衣小女孩》劇照。劇照由威視電影提供
《紅衣小女孩》劇照。劇照由威視電影提供
《紅衣小女孩》劇照。   劇照由威視電影提供
《紅衣小女孩》劇照。 劇照由威視電影提供
《紅衣小女孩》劇照。   劇照由威視電影提供
《紅衣小女孩》劇照。 劇照由威視電影提供

17年前,有個家族到台中北屯大坑風景區,後來意外拍到一位青面獠牙紅衣服小女孩,隨後家族友人辭世。家屬把錄影帶寄到靈異節目《神出鬼沒》,竟引發一時討論。17年來,陸續傳出老人家失蹤,最後安然無恙下山,他們卻不約而同地指出曾遇見過紅衣小女孩。

程偉豪說,「對台灣六、七年級來說,在網路還不盛行的時候,靈異節目傳播影響力是非常大的,紅衣小女孩的形象深植人腦海,這個恐懼感就伴隨着我們長大。」因此他以紅衣小女孩這則在地化的鄉野傳奇題材出發,更替它包裝成「魔神仔」的形象,非鬼怪、也非冤魂,而是在山上迷惑人心智的精怪,誕生恐怖片的新品種。

事實上,「魔神仔」是個遍佈全台眾人皆知的鄉野傳說,各地也曾陸續傳出老年人或者小孩被「魔神仔」帶走。程偉豪為此研讀包括《山海經》、《魍神》等等,他更以台灣人類學教授林美容書中《魔神仔的人類學想像》的兩百則田野調查,歸納出如「碰過的人都會憨神」、「被帶上山後都在吃蟲、吃土」的說法替角色定調,最後運用在電影駭人橋段。

為了找出恐怖片獨有的公式,程偉豪也做了其他國家恐怖片的類型研究,發現亞洲如日本、泰國的恐怖電影,特別強調「因果輪迴」、「永無止盡」;或者如歐美驅魔電影《厲陰宅》,強調「帶領觀眾在同一個空間體會折磨的感覺」。程偉豪決定截長補短,以台灣登山時的禁忌如「忌諱叫全名」、「抓交替」等概念取代因果,再以灰暗的燈光投射在男主角家中、昏暗的廣播間、無人入住的空屋、陰氣森森的山林等多處空間,交替着營造詭譎氣氛,打造專屬台灣的恐怖美學。

《搞什麼鬼》劇照。由程偉豪提供
《搞什麼鬼》劇照。由程偉豪提供

《紅衣小女孩》善用貼近庶民生活的元素及向社會事件取材,來增加類型電影的說服力。程偉豪則分析這是因為他「沒有辦法接受完全架空的世界觀」,因此劇情設定愈庶民、愈接近大家的生活經驗愈好。

例如《紅衣小女孩》女主角的名字「沈怡君」,就是台灣女孩子最常見的名字之一;職業為房仲的男主角阿偉,則是由奶奶扶養長大隔代教養的孩子,內心一直渴望有個家。從題材、場景、劇情設定,男女主角職業都貼近當代台灣庶民生活,因此更能說服大眾這是發生在你我周遭的事情。

「每天中午,打開電視新聞看到社會事件,你會覺得現實世界也能發生這麼離譜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去憑空捏造一個故事出來。」程偉豪坦言,新聞報導的現實世界經常是他取材的來源。

回顧過往,短片《狙擊手》是他從許多軍武宅會躲在暗處,以BB槍掃射路人的新聞為出發,再搭以台灣真正霹靂小組的警察,連結兩者的角色微妙之處;《保全員之死》則是他在網路讀到一位保全員,花了三年時間書寫自己的生活;至於《紅衣小女孩》,當然更不用說,常常繪聲繪影地出現在社會新聞當中。

問程偉豪為何喜歡挑戰類型片?他說:「愈少人拍攝的題材,我就愈有興趣。」從這些影片中,可以發現程偉豪擅長在電影中穿插真實事件與虛擬的故事,讓人現實與真實傻傻分不清楚,這是他拍攝類型片中最大的優勢,也就是「懂得如何從中吊觀眾的胃口」。

《狙擊手》劇照。由程偉豪提供
《狙擊手》劇照。由程偉豪提供

令人意外的是,程偉豪第一部長片最大的挑戰並非經費,而是相關專業技術。

程偉豪說,「其實大家都誤會了,恐怖片在類型片中成本不高,多數恐怖片最多都只架設一到兩個場景,在空間中製造懸疑,不然為什麼各國一定都有導演拍攝恐怖片,甚至發展出各國的恐怖片類型?」

關於恐怖片製造懸疑的要素,程偉豪認為關鍵不外乎音效、影像、剪接的安排控制,而這些都非常需要相關技術專業人才。

他指出,台灣的「兔將創意」擁有獨步全球的3D轉換技術,許多美國電影《阿凡達》、《猩球崛起》(港譯《猿人爭霸戰:猩凶革命》)等地特效都是由他們製作,因此,打造「魔神仔」如生物類形體的特效則全部仰賴他們。

然而,製造驚嚇的聲音特效,也是成就恐怖片的關鍵,卻在台灣找不到團隊支援。「台灣上一部動用到各式誇大特效的恐怖片是2006年的《詭絲》,也快十年前了,台灣幾乎沒有這一塊的技術know-how,只好向外求援」,他們找到遠在泰國、曾替電影《淒厲人妻》、《屍戀人》製作後置音效專業團隊Kantana Post Production,也是泰國首屈一指的團隊,在錄音室內重現腳步聲及森林環境音,甚至該在哪個節骨眼出聲,讓人覺得魂縈夢牽,都是在這次學習到的,「跟國際團隊合作,也換得拍片上的一些成長。」

《紅衣小女孩》監製曾瀚賢還有個強大的企圖心,就是拍攝系列續集,他希望未來台灣不論拍任何類型電影,都已經有一群對技術駕輕就熟的技術團隊,持續累積產業技能。為此程偉豪也在首集電影中留下懸而未解的線索,替拍續集留下伏筆。

《紅衣小女孩》目前版權確定跨海銷售至東南亞,中國則仍在審片,程偉豪已經藉着拍攝類型電影走出國際。

導演程偉豪。攝:Billy H.C. Kwok/端傳媒
導演程偉豪。攝:Billy H.C. Kwok/端傳媒

無論如何,程偉豪第一部長片就挑戰恐怖片,絕非易事,也讓很多年輕導演欣羨。

然而,即使他有了三部得獎短片作為長片的敲門磚,在籌拍長片初期,程偉豪還是曾被質疑是否有駕馭長片的能力,「拍短片可以很做自己,拍長片就是考驗體力、續航力、駕馭故事,怎麼帶團隊執行一個腳本、怎麼讓觀眾坐90分鐘聽你說故事,這些都不容易。」

程偉豪也透露,過去四年,他其實是在籌拍自己的另外一部偵探推理長片《目擊者》,描述一位社會記者如何利用人脈追緝一則發生在九年前案子,然而一直苦於資金不足,只好繼續等待,直到最近才有轉機,估計《目擊者》也將成為他2016年拍片的重心。

問他擔不擔心拍多各種類型的電影,觀眾無法辨識他的風格,他則瀟灑地以國際名導李安曾說過的:「作者不要只是追求風格的展現,留下作者的印記」,更期許自己只要持續拍,慢慢拍,作者自然而然就會浮出電影枱面,他也自許現階段:「為台灣電影產業留下什麼才是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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