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霧中風景

南京大哥,我的父親也是他的父親

父親1949逃離南京時,留下的一歲大的兒子,現在真實的在我面前,是我的親人了。


[霧中風景]如果把我的浮光掠影中國大陸記行,當作一本小集郵冊⋯⋯

我們住的那間旅館非常小、且舊,但似乎是六十年多年前國民黨時期的遺跡,樓梯間的牆面,還漆有彩霞或古代饕餮這樣和台北圓山飯店一脈的圖騰。主建築外有一排高大的柏樹圍住的小院,濃蔭蓊鬱,停了幾輛車,感覺時光從不曾流動。這還是幢從前那些小官員、仕紳、特務在此宴客並過夜的神祕宅邸。中午左右,我南京大哥、大嫂,帶着小姪兒(20年前我初到南京江心洲,他還是個青少年,如今也是三十五、六的人了),兩姪媳婦,一同駕車來找我。

我帶他們上樓,到我那仄窄的房間。說來羞愧,那趟我是先到上海、杭州打書,當時完全沒有預想在南京會見到大哥。前一晚,出版社的人帶着我走進那開在舊昔防空洞,書架景觀像大教堂般,朝好像沒邊境處延伸的「先鋒書店」,我像每一次要走上不論人多人少演講台,腎上腺素狂飆、大汗淋漓、眼前一片空白,大腸哀鳴痙攣,朝着台前走。這時一位白髮老人,攔住了我,嘰哩咕嚕不知說了什麼。我對他微笑。這老人又說了一句:「小弟,我是大哥啊!你不認得我啦?」

是以明大哥!我父親1949年逃離南京,把當時才一歲大的他遺棄的可憐孩子。

眼前的人臉才在視網膜被解析,是以明大哥!我父親1949年逃離南京,把當時才一歲大的他遺棄的可憐孩子。上世紀80年代他們開始透過父親在美國的一位學生,輾轉通信,那時他已四十多歲了。因為父親牽連,文革時被打成黑五類,受教育只到小學。後來和那些堂哥們在江心洲上種葡萄。開放探視以後,我父親生命最後十多年的重心,就是每年回南京和我這大哥相聚。那也很像一部濃縮了這30年,台灣和大陸,從一邊口袋裏掏出美金、外匯券、金鏈子金戒指;另一邊還灰撲撲窮巴巴的對位,突然翻轉、對調的小播放間裏的幻燈電影。像我父親這樣的外省老頭,在那幾年間,不論在台灣其實混得也沒多風光,回鄉總是像財神老爺下凡,所有親戚間的媳婦兒都灑金戒指。勁搞搞的拿錢修祖墳,把老家翻修。我第一回回南京(也是我第一回踏上中國),才29歲吧,就是銜父命帶3萬美金交給以明大哥,讓他在南京近郊買套公寓(當然是那時候的價格了)。那也是父親像隻被潮浪沖離故鄉的牡蠣,朝個他的負欠愧憾的老兒子,吐出最後一口氣泡吧。

父親過世後,我們與南京江心洲的那些親人,幾乎就斷了聯絡。每年除夕晚,大哥會打個電話向母親拜年,訊息總是嗶剝不清,大哥鄉音又重,總聽見母親像對着遙遠外太空蟲洞那一端的發訊號麥克大聲吼:「好啦,聽不清楚哇,就全家好哇,也幫我問修大哥、二哥、三哥、老四、老五啊。」

萬沒想到,我大哥出現在我在南京演講的書店現場。對我真是顛倒夢幻,我說的內容是一老梗:「六個抬棺人」,那故事正從我父親死去的那晚開始講起,打開一個波赫士式的,無能力說一個死者一生全部的秘密、追憶的光霧星團、他所經歷、看過的動亂離散,和人心的醜怪與高貴……於是用一種突梯滑稽的方式,抬着死者的屍體,嘻嘻哈哈,傻逼如惡童,將故事之棺引渡到聽者的面前。那兩個小時,我在台上不斷吃螺絲,說着我父親同時也是他父親過世那晚總總細節。我偶爾瞥見台下大哥,一臉風霜、靜穆,像那種受難遺族,認真聽着,他應該搞不懂我後來那些弄得全場瘋狂大笑的段子,所為為何?

演講結束,我要和出版社老闆和他的友人,還有那趟打書一路辛苦陪着的編輯們,去一間PUB坐。就和大哥說好,第二天他們到旅館找我。 那晚我還有份心思。我大哥在書店,拎了一大紙箱東西給我,說是自己種的葡萄。我一直推拒,說這麼多,我吃不了哇,明天下午就要飛離南京。大哥硬是要我收下(感覺我們這差了二十多歲的兄弟,大比胳膊手勁):「分給你那些領導也嘗嘗。」

父親已經過世十多年了。這些原該是他的親人,現在那麼真實的在我面前,是我的親人了。

到了 PUB 包廂,我赧然的說啊這是我大哥自己種的,大夥兒嘗嘗。那紙箱打開,像是天方夜譚的珠寶盒一般,豔紅色的、紫色的、淡紫色的、嫩粉紅色的、琥珀色的、貓眼石般瑩瑩發光的、淡綠色的,有的像鑽石那樣一枚枚有着稜切,有的則像珍珠一纍纍渾圓挨擠着……座中幾位南京人,讚嘆說:「這是江心洲的緹子啊,這一般是外銷的,我們國內吃不到的。」

在我的那間旅館小房間裏,我大哥、大嫂、我,我那理個光頭的小姪兒,兩個姪媳婦,像某種魔術切換進入一個「親人時空」。我大哥像個老爺坐在床沿,他一開講又是講起國共戰爭總總,或毛林周朱劉鄧這些人的暗室秘聞,但我大嫂和兒媳們似乎很不耐他說的這些,不停打斷他。「你說這啥子幹嘛?小弟難得來,不就是要聽聽他們台灣那邊過的好不好。」我就笑說:「我喜歡聽,我喜歡聽大哥說這些。」

後來又聽他們說些江心洲上哪個堂哥(都是老人了)家,哪個侄兒好,兄弟幾個搞了艘船在江上跑船(我猜是像貨運船吧?),他們那個船大,可以跑上到武漢了;哪個侄媳婦能幹,在南京市弄個燈具店,你小姪兒也跟着她做……而我大嫂則是一旁拿出一塑膠袋一塑膠袋的梨(說是他們果園一棵老梨樹結的,別的梨都沒它這棵結的甜),蘋果,大紅棗,她替我買的衣服,我苦笑說嫂嫂我行李箱都塞爆啦,她還是非常固執要我塞。

我聽得恍惚,大哥口中說的那些跟我一樣「以」字輩的,或跟我那兩個兒子一樣「方字輩的,甚至再下一代名字中間有個「克字輩的,他們曾經像是父親虛構出來的存有,曾經卻枝繁葉茂在父親的原鄉,充滿勁頭的蓬勃的繁衍着。父親已經過世十多年了。這些原該是他的親人,現在那麼真實的在我面前,是我的親人了。很像小時候在廟埕裏,看壁面上畫的那些古裝,鮮衣怒冠的八仙,劉關張戰呂布,那些丹鳳眼瞇瞇笑的人物,從一個故事的世界跑下來了。在台灣,我的家裏,我母親,我哥,我姊,就這些了,人丁單薄,我們是父親1949年一個人逃離南京,跑到台灣,如在夢中另長出的一支。從沒在大腦海馬迴的儲存檔案中,自己有這麼多這麼多眼球或耳朵來不及運算的親人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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