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物 《刺客聶隱娘》影評

譚劍:高手殺人不說話

導演呈現的是碎片,是海明威所指的水面上的冰山,需要觀眾自行把線索連結起來,甚至需要一看、再看,三看才看得明白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


舒淇飾演的女刺客,《刺客聶隱娘》劇照
舒淇飾演的女刺客,《刺客聶隱娘》劇照
《刺客聶隱娘》劇照
《刺客聶隱娘》劇照
舒淇飾演的女刺客,《刺客聶隱娘》劇照
舒淇飾演的女刺客,《刺客聶隱娘》劇照
磨鏡少年(妻夫木聰飾)在山間採藥,《刺客聶隱娘》劇照
磨鏡少年(妻夫木聰飾)在山間採藥,《刺客聶隱娘》劇照
舒淇飾演的女刺客,《刺客聶隱娘》劇照
舒淇飾演的女刺客,《刺客聶隱娘》劇照
周韻飾演的田元氏(《刺客聶隱娘》劇照)
周韻飾演的田元氏(《刺客聶隱娘》劇照)
舒淇飾演的女刺客,《刺客聶隱娘》劇照
舒淇飾演的女刺客,《刺客聶隱娘》劇照
田季安貼身侍衛夏靖(阮經天飾),《刺客聶隱娘》劇照
田季安貼身侍衛夏靖(阮經天飾),《刺客聶隱娘》劇照

話說在前,這篇影評是寫給沒看過——或者怕看不明白——侯孝賢電影的朋友看的,所以,不會有劇透。我相信首次觀看一部電影的經驗無價(重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所以不會剝削你的樂趣。

侯孝賢的電影並不難看,而是隱晦;不是沒有故事,他仍然有故事可說,只是換了和我們慣常那一套所不同的說故事方式,或曰,電影語言。

商業電影為了照顧觀眾,往往會在開頭安排一個角色講解將會發生什麼故事,會有一個大場面介紹各路人馬(連經典的《教父》也不例外,那場婚禮幾乎把所有人物的關係梳理得清清楚楚),會在對白裏透露各種人物性格、引導觀眾入戲、交代劇情(但現實中我們並不會這樣說話)……以上是荷里活的編劇天書作者(如 Robert Mckee, Syd Field等)必定教導的招數。

侯孝賢不來這套,所以他的電影對白一向不多,這是他其中一種表達「寫實」的方法。劇中的人物關係和心理狀況,要靠觀眾自己去求索。

1 田季安一妻一妾,誰是他正室田元氏誰是他妾侍瑚姬,靠的是排場。誰比較獲他寵幸,靠的是眼神和其他身體語言。他的正室田元氏怕田季安會殺她,沒有對兒子說「你們過來保護媽媽」,而是直接召他們的兒子過去,再虎目圓睜,瞪着田季安,「你下得了手嗎?」的意思明顯不過。

2 隱娘躲在房裏的一角偷看田季安和瑚姬交談,交代這三人同時在場的第一個鏡頭竟然是隱娘站在掛紗後偷窺的主觀鏡頭,而不是讓她入鏡。更重要的含意是,隱娘偷看了很久,遲遲不肯出手!用鏡頭表明她的心理狀況。

3 隱娘被田季安誤會為殺害某個角色的人,她沒有聲嘶力竭表明自己是清白,而是最後擊敗田季安後,把刀從他脖子上移開,全程不發一言。誰說女主角一定要喋喋不休?侯孝賢給我們一個安靜的女刺客。做過編劇的人都知道,不多話的主角,要怎樣不透過獨白表達他內心的想法,是極大挑戰。而《刺客聶隱娘》做到了。

諸如此類的例子俯拾皆是,是以,這個原文只有一千四百多字而變成劇本後也只有一萬五千多字的故事,雖然並不曲折離奇高潮迭起,但要好好欣賞仍然有其門檻。

導演呈現的是碎片,是海明威所指的水面上的冰山,需要觀眾自行把線索連結起來,甚至需要一看、再看,三看才看得明白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這點其實和極其商業化的諾蘭( Christopher Nolan )部分作品(如 Following, Memento, The Prestige)沒有兩樣。

除此之外,秉承侯導的寫實風格,《刺客聶隱娘》的武打場面沒有血濺遍地或激戰連場,裏面的打鬥往往在幾招內就分得出高下,高手對庸手出招往往都是乾淨利落(《一代宗師》裏的葉問應付上門踢館的人同樣一招起兩招止)。

傳說日本兩大劍豪宫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在巖流島決鬥,即使這故事純屬虛構,但不管哪一個版本的說法,都指宮本武藏只用了一招就取勝。

「刺客聶隱娘」在還原古代的努力,可說每一層面都去到華語片前所未見的境界。

侯孝賢這種寫實的風格,除了見諸美指、服飾和運鏡等安排(簡單來說,細節就是王道),我認為更為驚人的是電影大部分時間裏都安排了鳥語或蟬鳴(我不敢說每一秒,但確實填得很滿)為背景聲效,即使是室內的場景也不例外,加上林強借鑑雅樂的配樂,時而大鼓聲動,時而鳳管鸞笙,「刺客聶隱娘」在還原古代的努力,可說每一層面都去到華語片前所未見的境界。

有朋友拿王家衛和侯孝賢的電影作比較。我認為王家衛的電影裏有太多商業計算,那些精警的獨白是編劇用心血一字一句精雕細琢磨出來的,語重心長,一點也不易寫,但也把主角的內心剖開來了,而且有拍得愈來愈白的傾向(特別是《花樣年華》和《一代宗師》),相反,侯孝賢的對白少之又少,而且拍法含蓄,才是上乘的藝術片。

最後,這點不是影評:最接近唐代官方語言的是七聲八調的閩南話(學過日語的朋友,當知道河洛話和日語有緊密關係),即使廣東話也有九個音母,而絕對不是只有四聲、唸起唐詩來根本不押韻的北京話。

刺客聶隱娘

導演:侯孝賢

演員: 舒淇、張震、周韵、妻夫木聰、謝欣穎、阮經天、許芳宜

片長:105分鐘

上映日期:2015-8-27

點擊觀看《刺客聶隱娘》預告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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