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心將散落床上的衣物抱起,放進一旁的衣櫃裡。衣櫃的把手上,懸掛著一件烏克蘭軍的冬季迷彩夾克,大衣沈甸甸的,美心一邊輕撫衣肩又調整了領子,一邊低聲對著夾克說起話,她默默地啜泣著,房間顯得更沈默了。這是她思念死在戰場的兒子的方式。
六十多歲的美心,在一間傳統美髮店工作,日子雖平凡卻也過得充實。去年11月,她做了個夢,夢中一片漆黑,她感覺身後站了一名男子。雖然沒有回頭,但美心直覺這就是自己的兒子。她很想轉頭看看兒子,但她強忍住那股衝動,兀自地說:「想要讓我看看你,就自己回來台灣吧。」
那晚,美心夜不成眠,就在半夢半醒的之間,美心的手機發出孱弱的聲響,螢幕顯示的時間是早上8點12分,來電的,是兒子的英國友人。「怎麼在這個時間打來⋯⋯」美心感到不對勁,她接起電話,電話的那頭的聲音卻告訴自己:阿達死了。
「阿達是我從小帶大的,他從來沒有到過我的夢裡。後來接到電話,才知道那是阿達要來和我道別。」美心憶起夢中那簡短的話語與模糊的身影,她彷彿理解了什麼。但她始終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阿達堅持要飛往遙遠的歐洲大陸,為烏克蘭打一場不屬於自己的戰爭。

今年2月,阿達再次進到美心的夢中,美心這才真正接受兒子離開的事實。夢中,美心被帶到一處冰冷且一片銀白的世界,她不知道那是哪裡。她感覺身旁站了一名男子,視線恍恍惚惚的,但她直覺男子的身形很像自己的兒子。她無法確定。
這時,男子抓起地上的一把土說,「這些土不乾淨了。」正當美心困惑並想看個清楚時,那身影卻倏地消失。美心醒來,才意識到那是阿達要帶他去自己陣亡的地方。
美心口中的阿達,是台灣志願軍吳忠達,在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吳忠達響應烏國總統澤連斯基的國際軍團號召,前後飛往烏克蘭三次。但這一次,44歲的吳忠達再也無法離開烏克蘭的土地。他陣亡時,台灣的老家還有三名未成年兒女。
吳忠達第一次出國,就是戰事爆發當年獨自飛往烏克蘭加入國際軍團。在俄烏戰場上,像他這樣的台灣志願軍,目前只能從拼湊出的資訊得知至少有13人,烏克蘭國際軍團則拒絕提供詳細的數字。據瑞典研究機構UCDP統計,2022年至今,已有超過16萬人於俄烏戰爭中喪命,其中兩人是來自台灣的曾聖光(Sincyang Diway)和吳忠達。
在俄烏戰爭爆發第一時間,時任台灣總統蔡英文發表聲明譴責俄羅斯侵害烏克蘭主權,並加入國際社會對俄羅斯的經濟制裁。蔡英文在2024年卸任前夕接受BBC專訪時更表示,世界上的民主國家,應展現決心全力支持烏克蘭。
台灣民間對烏克蘭的支持,也反映在捐款金額和聲援活動上。台灣外交部官員吳志中指出,截至2024年底台灣民間捐款給烏克蘭達9.3億新台幣,並運送超過350噸人道救援物資到烏克蘭。2025年2月23日俄烏戰爭三週年前夕,在台烏克蘭人也組織民眾,到莫斯科駐台北代表處前,表演行動劇並高呼口號抗議。
然而,美國總統特朗普(台譯:川普)上任後,隨即要求烏克蘭簽署《礦產協議》以補償美國的軍援,並以切斷援助為要脅,要求烏克蘭接受由美國主導的停火協議。特朗普對烏克蘭一系列的強硬作為,亦在台灣社會引發廣泛關注——美國是否要集中資源對抗中國,避免分散精力致使中國入侵台灣。同時,今日烏克蘭,是否會成為明日的台灣,其中也隱含著台灣是否會同樣遭到美國「背棄」的疑慮。
面對陣亡的台灣志願兵,台灣媒體以「台灣勇士」、「台灣戰士」等詞彙作為表述,而第一名在烏克蘭陣亡的台灣原住民青年曾聖光,更獲台灣官方機構原住民委員會追頒原住民族一等專業獎章。
烏克蘭,此一遠在八千公里外且陌生的國度,為何吸引台灣志願兵前後踏上這片大地征戰?吳忠達遠赴烏克蘭作戰的原因,對家人來說,則是永遠無法被解答的提問。在社會氛圍力挺烏克蘭的台灣,台灣志願兵們在民主同盟的大義下,他們又是為何而戰?是為了民主自由而加入這場烏克蘭的衛國大戰嗎?

「怎麼留,就是留不住」
25歲的潘文揚是吳忠達的隊友,他全程目擊吳忠達遭砲擊身亡的過程。
潘文揚、吳忠達和阿奇三名志願兵都來自台灣,隸屬烏克蘭國際軍團第二營。2024年10月底他們接獲指令,準備突擊烏克蘭東部頓內茨克州(Donetsk)的俄軍,並堅守陣地。然而,當月份第二營的傷亡慘重,此前已有22名國際軍團的士兵戰死在寒冷的森林中。
吳忠達並非不害怕,前次突擊任務造成的驚人傷亡讓吳忠達心生退卻。在出發前他已告訴潘文揚,在這場突擊任務結束後就要退出國際軍團。
潘文揚回憶,年長他近20歲的吳忠達,知道自己不會煮飯,三餐都由他料理,也時常送糖果、零食和香菸給他,甚至在身上沒錢時也伸出援手支援,「阿達就像我的爸爸一樣。」
在那場任務的第二天,早在和俄軍交火前,潘文揚早有不祥預感。
正當一行人走進察蘇夫雅(Chasiv Yar)前線的森林,看見一整排的樹木表皮被轟炸後的火焰燒得焦黑。更可怕的是,俄軍的自殺無人機不斷在他們頭頂上盤旋,「無人機的葉片聲就像高速運轉的割草機」。潘文揚說,無人機的聲響忽遠忽近,一聽到逼近的聲音,就得立刻就地掩蔽,以免遭無人機投擲炸彈被炸得四分五裂。
不料,展開突擊任務不到十分鐘,俄軍的砲火瞬間從前方和左翼飛快襲來,潘文揚立即知道突擊隊走進了俄軍的埋伏中。
潘文揚身為機槍兵,他搶先到達吳忠達左後方的戰壕中,找好掩護後,隨即開火掩護吳忠達和另外三名隊友。潘文揚開火沒多久,再有數十發砲彈同時朝他們打來,「唰——」地一聲,其中一發沉沉地砸在潘文揚身旁不到兩公尺處,巨大的爆炸聲讓他左耳瞬間失去聽力和方向感。「當時我腦袋一片空白,害怕到跪倒在地上,一心只祈求上天可以讓我活下來。」說到這段經歷,他依然心有餘悸。

就在雙方交火之際,另一發砲彈不偏不倚地砸在吳忠達和另外三名隊友的位置,潘文揚看見吳忠達在他的前方倒下,鮮血不斷從身上湧出。吳忠達和阿奇跑上前為隊友急救。潘文揚說,吳忠達的後腰已被炸出一個寬10公分,長30公分,深度約5公分的傷口,他用微弱的聲音呢喃著,他已經無法移動了。而另外兩名隊友,一人手臂開放性骨折,另一名上嘴唇被破片削斷,垂在半空中的嘴唇只剩一小塊肉和臉相連。
重傷的吳忠達倒臥在地,身上的迷彩軍服佈滿血跡,地上也漸漸暈染成一片血紅。俄軍砲火未歇,機槍、砲彈聲持續呼嘯而來,在火網猛攻下,潘文揚和阿奇只好先搶救另兩人,「當下已經救不出阿達,只能把活的人拉出來。」潘文揚一臉哀戚地說。
在他們撤退的路上,一陣砲火又襲來,「咻——」地穿破冷冽的空氣,再度砸在吳忠達倒地之處。潘文揚攙扶著隊友,回頭望向砲彈落點,只見一片塵土飛揚,視線已遭塵土籠罩。爆炸威力之強,潘文揚心裡已經有譜,「任何人都不可能活著,吳忠達已經死了。」
在撤退路上,潘文揚一心只想若是不幸受傷,他要以手上的機槍自盡以減輕痛苦。當時,烏克蘭的氣溫已逼近零度,再加上任務兩日來只吃了一小口巧克力,負重20多公斤的潘文揚雙腿已經嚴重抽筋,他形容那是撕心裂肺的痛。抽筋後,潘文揚沒辦法繼續撤離前線,他要阿奇帶傷兵繼續前進,自己則躲在一排鐵絲網後等待救援。所幸,不久後潘文揚遇見前來支援的國際軍團隊友,幫助他撤離。
潘文揚回到烏軍壕溝,聽到火炮「咻——」的聲響,知道砲彈是從高空飛過,而非朝自己打來後才鬆了一口氣。他從冰箱拿出飲料和食物,並和隊友要了根香菸,那時候的他,想到的並非阿達的死,而是自己終於可以放鬆了。
潘文揚說,抽菸時手會不自覺地顫抖,隊友們目光渙散地望向彼此,但誰都沒說話。潘文揚直到隔天離開交戰區後,才逐漸恢復知覺,這才讓他意識到,自己永遠失去了吳忠達,那股瞬間爆發的巨大悲傷幾乎將他壓垮。潘文揚說,想到沒能將吳忠達從戰場帶回來,他感到自己很失敗,無法遏止地大哭起來。

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吳忠達或許早有預感,他在出任務前已囑咐母親,若自己不幸陣亡,會有一名英國友人打電話通知。
那天,美心一早看到來自英國的未接來電,一股不祥的念頭閃過。她急忙點了香,在神明桌前反覆祈求,「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兒子在烏克蘭出任務請保佑他平安……」當嘴裡念念有詞,那通電話又打來。美心顫抖著接起電話,電話那頭說阿達出事了,要有心理準備。美心聽聞噩耗,全身癱軟在神明桌腳前。
這是吳忠達第三次飛往烏克蘭了。2022年,烏忠達第一次飛往烏克蘭,加入國際軍團時,全家人渾然不知,長達三個月音訊全無。「我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每天想兒子怎麼都沒聯絡。」美心說,雖然惦記著兒子,但因為吳忠達的工作類型,美心也只是當他到外縣市做工程。在從軍前,吳忠達是一名風管工人,負責在建築工地裝設空調管線,過往他也曾到外地工作,數個月才回家一次。
「阿達說如果活著回來想創業,也想買房子讓全家一起住。」美心嘆了一口氣說,現在這些計畫都不可能實現了。吳忠達去烏克蘭前,對於自己可能戰死則表現的灑脫。美心勸他留下時,他則捏起手臂上的一塊肉對美心強調,「血肉之軀都是假的,只有靈魂是真的。」美心說,「阿達最特別的,就是生死看得很開。」
即使美心不是不明白兒子的生死觀,但第一次吳忠達負傷回台後,美心哭著近乎哀求般地要兒子別再回烏克蘭。吳忠達回以美心,「烏克蘭的孩子都還來不及長大就被殺害,我只是想盡份心力幫助他們。」
美心反問,「難道你就不想想自己的孩子嗎,他們也還小啊!」即使美心要吳忠達想想自己的孩子,但吳忠達卻淡淡地回說,「台灣的小孩很幸福了,總能健康長大。」
那次後,吳忠達的傷勢漸漸好轉,他也回到工地繼續工作,不消多久,吳忠達再度下了決定:他要回烏克蘭。
「怎麼留,就是留不住啊!」美心無法理解兒子的倔強,她知道自己注定是無法留下他的。最後,他跟吳忠達約定好,每天都要跟她視訊聯繫。除了讓自己安心以外,美心已別無他法。

驗證課堂理論與國際現實的「冒險」之旅
吳忠達第二次返台後,在網路上認識也剛從烏克蘭回台的潘文揚,並邀他一同再加入國際軍團。潘文揚說,吳忠達因為不會說英文,前次去烏克蘭時國際軍團不願派他到前線,不得已只能回台。吳忠達後來和長官談好條件,只要帶一名會英文的台灣人作翻譯,就能再回部隊。潘文揚認為,和吳忠達同行可以互相照料,又能達成親眼見證戰爭的願望,因此接受邀約。
潘文揚是一名大學生,目前就讀高雄文藻外語大學國際事務學系。走在校園,他親切地和師長寒暄,若不是特別為採訪身著軍服,他就像一名普通的大學生,不會想到他歷經了戰場的殘酷。
潘文揚面無表情地說,每當想起吳忠達陣亡時的場景,便會不自覺地流淚,直到今日都還無法抽離當時出任務時的情緒。他手指著後腦勺說,砲擊造成他嚴重的腦震盪,至今頭部和眼窩,仍會時不時感到陣痛。
潘文揚已是第二度加入烏克蘭國際軍團,不過,2022年潘文揚第一次赴烏克蘭作戰時,在前線待不到一個月。他說,那年12月新兵訓練結束後,剛分發到頓巴斯(Donbas)地區前線,「在戰場上,你沒能證明自己,自然得不到尊重」,他感覺到想像與現實的落差,選擇離開前線。「烏克蘭當時缺水、缺電,又相當寒冷,生活條件極差,」他也考量新學期即將開學,他決定先回台灣。
說到加入國際軍團的動機,主攻國際事務的潘文揚想了想篤定地說,「我渴望一場世界級的冒險」,這場冒險並非單純的愚昧,而是作為驗證課堂理論與政治現實的差距。但潘文揚過去的人生非但與冒險有關,而是早早就走在父母規劃好的人生道路上。潘文揚說,直到去烏克蘭打仗,才徹底重掌自己的人生。
潘文揚說,自己患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從小父母就認定他不適合唸書,執意將他推向運動領域發展。「但他們都沒問過我的意見,」潘文揚抱怨到。

小學畢業後,潘文揚父母經中國大陸的親戚介紹,將他送到哈爾濱的體育學校就讀。他的父母期盼他能學習武術,未來成為武打演員。到體育學校後,潘文揚進入散打隊接受訓練。十多歲時,他已站上擂台和對手搏擊,有時受傷得送醫。但這樣的人生不是他要的。只要一有回台灣的機會,潘文揚便想盡辦法不回去;他的父母此時也才發覺,兒子的發展和設想的完全不同,蹉蹉跎跎了十餘年,直到潘文揚17歲時,才同意他返台。
回台灣後,出身軍人世家的潘文揚聽從家人建議,18歲前夕進入海軍陸戰隊當起職業軍人。服役期間,他挑戰特種部隊訓練,卻因曾在中國大陸生活的背景讓他無法通過安全審核,被強迫退訓,「經歷這麼多苦難,結果換來的是一場空,實在太痛苦了。」儘管當時役期只剩下四個月,他不想再痛苦下去了,堅持提早解約退伍,當回一名大學生。
此後,他在閱讀中找到樂趣。潘文揚的租屋處堆滿哲學書籍,他捧著寫滿上千頁筆記的《資本論》笑稱,為了念完馬克思的著作,吃了很多治療ADHD的藥。潘文揚解釋,在有興趣的領域中,自己可以超乎常人的專注,而國際關係和哲學理論是他最喜歡的。他很感激有機會回到校園,「我如果沒念過書,又不會講英文,怎麼加入國際兵團?」
「去烏克蘭前,父母認為他們說什麼我都會照做,」潘文揚說,他想擁有人生的自主權,「我不想做父母安排的工作,我想看看人生能走出什麼不同。」俄烏戰爭爆發後,潘文揚向國際軍團投遞履歷,曾為職業軍人的他迅速被錄取。
一紙烏克蘭文的合約
就算潘文揚想要親歷戰爭的殘酷,但他也說,自己和吳忠達都不想拿命去拚,甚至他還有一個現實的考量:為了申請研究所,所以才加入國際兵團。他以為,一名曾有參軍經驗的學生,應該會獲得教授的青睞。
在這層考量上,他原先預想自己可以先從相對風險較低的二線防禦工作開始,卻沒料到自己最終會成為最前線的突擊隊隊員。潘文揚表示,自己和吳忠達直到抵達烏克蘭才得知,因為烏軍前線崩潰,第二營的任務已經從防守和巡邏改為突擊,雖然和預期不同,但兩人也二話不說加入突擊隊。
和潘文揚與吳忠達預期不同的,還有薪資問題。
2024年7月啟程前往烏克蘭時,潘文揚和吳忠達在機場接受台灣媒體採訪。吳忠達對媒體稱,自己在國際軍團的月薪約有15萬(新台幣,下同);但潘文揚則說,在烏克蘭實際上領到的月薪只有1.9萬,若當月有出突擊任務,才能領約7.8萬的獎金。
現實中的薪資,讓受訓期間的吳忠達經常不夠支應開銷,他必須向美心討「支援」。美心說,吳忠達進城買糧食時會借錢應急,每次借差不多一千元。雖然美心也一度狐疑,但後來她得知吳忠達將錢用以購買糧食分送給當地的老人和小孩,這讓美心感到十分欣慰,「還好我當時沒唸他。」
吳忠達和潘文揚啟程前,對薪資和工作內容的認知,顯非國際軍團全貌;即使抵達烏克蘭,與軍團簽約後,事實上,這些台灣志願兵依舊不清楚自己簽下的約是什麼,遑論自己在這紙合約中,又「應允」了什麼。
潘吳兩人抵達烏克蘭後,在利沃夫(Lviv)等了足足一個月才簽到合約。潘文揚說,簽約的文件都是烏克蘭文,雖有一名軍官用英語翻譯,但合約的實際內容都看不懂,「但看不懂我們也不在乎。」潘文揚坦承,在等合約的一個月中,已花光身上的現金,再加上去烏克蘭就是為了上戰場,即使看不懂也還是簽了名——薪資方面,潘文揚也是簽約後詢問其他國際志願兵,才估算出「大概」的數字。
潘文揚事後回想,認為國際軍團的合約一點都不合理。潘文揚說,這紙合約沒有明確指出薪資金額、陣亡的撫卹金額和撫卹金受益人。「正常會和軍隊簽的東西都沒有!」潘文揚語氣漸強氣憤地說。
時至今日,吳忠達的遺體仍遺留在烏俄戰場上,撫卹金也不見任何下文。美心說,烏克蘭政府規定家屬須親赴烏克蘭,做DNA鑑定確認和陣亡士兵的親屬關係後,才能申請撫卹金。但這條規定,在俄烏雙方依舊砲火對峙的當下,宛如天方夜譚。
美心說,自己不指望能拿到撫卹金,在吳忠達遺體尚未尋獲下,就算去了烏克蘭也沒辦法做DNA鑑定。只是,吳忠達下落不明下,缺乏死亡證明也無法在台灣辦理除籍,只能繼續繳著健保費與勞保費。「這小孩真的是!這不是都很麻煩嗎!」美心雖然為兒子的陣亡心痛,但美心仍不滿地碎念上幾句。
另名台灣志願兵呂子豪去年7月時才為吳忠達送機,不料幾月後已天人永隔。他在一場追悼會上堅定地說,他相信吳忠達是為了民主自由而戰,絕不是為了錢上戰場。他哀傷地說,網路上許多人質疑吳忠達的動機,他擔心吳忠達的三名未成年兒女也這麼想他,呂子豪說,吳忠達出發去烏克蘭前曾向他詢問意見——電話中呂子豪告訴吳忠達,在台灣認真做工地也賺得到錢,如果是為了錢不要去烏克蘭。
潘文揚也指,吳忠達過去做工的薪資遠比當志願兵來得高,他絕無可能是為了賺錢上戰場。他還說,自己跟吳忠達討論過民主自由的話題,阿達告訴他,「參戰理由不需要解釋,就是自由與民主」。
在戰爭初期就赴烏克蘭的呂子豪,簽約時也看不懂合約內容,他說自己就是去幫忙的,壓根也不在乎合約細節,只記得自己有寫護照號碼和最後簽名了事。
呂子豪十多歲就在菜市場的肉舖工作,雖然這份工作的薪資不算太差,但是工作單調,愛玩的他,認為與其平淡地過完一生,他更想走出台灣看看世界。呂子豪說,烏俄戰爭爆發時,他心想很少有如此大規模的戰爭,當時的人生也沒什麼樂趣,不如就去烏克蘭看看,「那時候可能有點活膩了吧!」
不過,雖然話說得爽快,但呂子豪很快地便補充說,去烏克蘭也不完全說是愛玩,「這是會死人的!」他猶豫半晌,字斟句酌地解釋:「這比較像是一場以救人為目的的冒險。」
2022年3月,呂子豪帶著兩個後背包的物資,隻身前往烏克蘭。抵達烏克蘭後,他在基輔分送物資給當地難民,本來沒有規劃參軍的他,卻在4月和烏軍簽了約。他坦言,加入國際軍團主因是旅費用盡,「去營區吃飯就不用愁了。」
呂子豪說,當時也帶著好奇和好玩的心態,想體驗電影中拿槍和敵人射來射去的感覺,「反正沒打過仗,我就去試試看。」他在基輔附近受訓三週後,就被派赴伊久姆(Izyum)協防烏軍主力部隊。
呂子豪掏出手機一頁頁地滑動螢幕,他翻出多部在訓練營中拍攝的影片。其中一支是一名個頭不高的美國人,和一名高大壯碩的盧森堡人在操場摔角。當美國人被壓制鎖喉時,四周圍觀的志願兵都興奮地鼓譟起來。呂子豪說,在訓練營的氣氛很歡樂,不同國家的志願兵都打成一片。在軍事訓練上,呂子豪仍記得當時由美國和烏克蘭教官共同指導,除了熟悉武器操作外,還有演練過室內攻堅和處理土製炸彈,「大家準備好,一起拍張照就去前線了。」呂子豪笑了笑地說。
呂子豪說,待在前線的時間,大多都在挖戰壕和躲砲彈,和俄軍最近距離大約一到兩公里。他回憶,第一次砲彈落在陣地後,許多國際志願兵就跑回國。呂子豪也用手機錄下遭砲擊時慌亂的一幕。
影片中,呂子豪站在深約一公尺的戰壕中,背後是茂密的闊葉林,每隔幾秒就傳來「轟——」低沉的爆炸聲。原先,呂子豪因戴著頭盔而穿不上防彈背心,聽見砲彈點點落下的聲音,他趕緊將頭盔摘下又重新套上。戰場上,砲彈像是俄羅斯輪盤,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亡的指針會指向自己。即使籠罩在死亡的氣息中,呂子豪卻顯得滿不在乎,「在台灣也可能出車禍死掉啊!生命都一樣,早死晚死而已。」
在前線待上一個月後,呂子豪說自己也沒有領到烏軍發的薪水,同時,他自認自己已盡力幫助烏克蘭,因此選擇在隔月回台。呂子豪回台的機票,還是由一名台灣企業家贊助的。呂子豪並沒有向國際軍團追討薪資,也不以為意。他說:「我本來就是要送物資的,有沒有領到錢不是重點。」

「合約參考就好」
台灣志願兵的參軍合約是否能確保台灣兵權益,外界不得而知。在參戰的台灣兵中,曾服役於法國外籍兵團(Légion Étrangère)五年的陳晞,是名老練的職業軍人,擁有豐富海外參軍經歷,他拿出自己簽署的合約說:「合約當參考就好。」。
陳晞解釋,志願兵的合約內容攏統,像是在待遇部分只寫薪水和撫卹金比照烏克蘭籍士兵,並未列出實際數字。陳晞說,自己也是簽約後問部隊人事官才得知,在前線底薪約3萬元,出任務一天加給約3000元。但就算每天出任務,也難賺到吳忠達所說的月薪15萬台幣。
陳晞也指出,部隊指揮官有很大的權限能決定國際志願兵的薪水。他以自己為例解釋,「不管出幾天任務,指揮官都給我們報30天,讓我們錢拿滿。」但相反的情況也可能發生,指揮官浮報士兵人數詐取軍餉、變造合約苛扣志願兵薪水,或是盜賣軍品都時有所聞。
「有給薪水或撫卹金都是恩賜,代表他們還有點良心。」陳晞說,國際志願兵的薪資很不穩定,和自己同隊的陣亡弟兄,也只有部分有領到撫卹金。「如果是為了錢被逼上戰場真的很可憐。」他感嘆地說。
國際軍團合約雖無法保障國際志願兵權益,但對志願者其實也沒有太大拘束力。陳晞指出,面對違約或者逃兵的外籍士兵,國際軍團大多不會追究責任,頂多開除軍籍並驅逐出境。陳晞進一步說明,因國際軍團人數僅幾千人,只佔數十萬烏軍部隊的一小部分,再加上沒有重型火砲和主戰車,在戰場上只能扮演輔助角色。因此,烏克蘭招募志願者的用意,是營造世界和烏克蘭同一陣線的形象,並非期望國際軍團能發揮多大的戰鬥力。陳晞說,正因國際軍團僅具政治意義,烏軍和外籍志願兵間有個默契,「既然是自願來打仗,想打就打,不想打就滾開。」
潘文揚和阿奇,就沒有依約完成六個月的役期。潘文揚說,在前趟任務中,阿奇在歷經戰場洗禮後飽受驚嚇,返回基地後就萌生退出國際軍團的念頭。然而,阿奇英文並不流利,他透過潘文揚翻譯,告知一名烏軍少校他願意把過去的薪資退回,只要能離開就好。但那名少校不領情,威脅要將阿奇送上軍事法庭。潘文揚在幫阿奇翻譯的過程中,也和長官起爭執。他說,自己不滿國際軍團中的烏克蘭士兵都擔任無人機飛手,或裝甲車駕駛等較安全的工作,外籍士兵卻要參與拚命的突擊任務。潘文揚指著在場的烏軍質問,你們為什麼不上前線?「因為這件事,我也決定不幹了。」潘文揚說。
潘文揚和阿奇決定向外求援,找來當地律師檢視合約。律師告訴潘文揚,雖然合約有明訂需服役滿六個月,但外國人有權拒絕。有了律師的說法,潘文揚告訴長官,若逼自己和阿奇回前線就會去法院提起訴訟。國際軍團果然沒有將潘文揚和阿奇送上法庭,「他給我們假單讓我們回家,然後事情就結束了。」

「烏克蘭的土地是否像他說的遼闊」
回顧這趟軍旅生活,潘文揚還無法斷定是否值得。他說,失去阿達,讓這一切都變得不值;但他又認為,因為體驗過戰場的殘酷,讓自己的視野與過去大不相同。潘文揚說,以前看國際關係理論時,只覺得是冷冰冰的文字,在課堂中討論戰爭時,也對傷亡數字沒有概念,「經歷過戰爭,你就會發現可以跟國際關係理論融合在一起,心靈與之連接。」
在接受中國媒體人柴靜採訪時,潘文揚也說:「在我們當中,有許多人在課堂上,特別是那些修讀政治學的學生,我們談論著正義與和平。然而,當你前往戰場前線,與那些惡魔對話時,必須有一些人能夠拿起武器來到前線;即便不是為了進攻,至少也要在那裡防守陣地,不讓敵人再度向前推進。」
原先,潘文揚以為自己是歷史的見證者,直到上了戰場,才體悟到他們是歷史的燃料,「但是沒有我們這些燃料,歷史就不會往前走,它就不會有什麼story。」
不過,即使國際媒體將台灣志願兵的參軍義舉,形容為是「一場為了自由民主的戰鬥」,但潘文揚則有不同見解。
對他而言,自己參戰的原因,單純只是為了經驗,「我會被單獨的個體打動,但不會被整體打動。」他以部隊長官Eric為例,說他曾於美軍陸戰隊服役,在戰爭爆發後毅然決然辭職參戰,因為Eric堅信「這世上沒有什麼比捍衛理想更有價值」,這令他動容。
相對於政治層面的號召,他認為高舉「自由民主」的語言多是空泛與虛偽,「人不可能有那種所謂的共鳴。」他也說,自己雖反對以意識形態包裝戰爭動機,但對俄軍攻擊平民的行為依舊難以接受,這樣的野蠻行徑,讓他在情感上產生強烈反感。
然而,參戰卻讓潘文揚對戰爭的本質感到更加迷惘。「你為了守護民主自由去殺人,但對方未必是自願來打你的,當你開槍後,他的家人也同樣會為他哭泣。」
陳晞則說,「為了民主自由也是其中一個動機,但它不是我的主要原因。」赴烏克蘭參戰的動機不一而足,其中一部分是想要有個發揮自身軍事專長的舞台。另方面,也是因為軍人的工作帶給他人生的成就感,「單單為了民主自由,我覺得人性沒有大義到這種程度。」呂子豪則強調,自己是誤打誤撞加入國際軍團,初衷仍然是為了幫助烏克蘭的難民。

談到未來的規劃,陳晞、呂子豪和潘文揚各有想法。陳晞正在和人力仲介接洽,可能再度遠赴海外擔任傭兵。呂子豪說,自己沒有特別規劃,或許未來會以不同身分,再回去幫助烏克蘭人。
「我覺得我一生最好的朋友就是在那個地方,哪怕是待在烏克蘭任何一個角落,我都可以感受到他們的存在。」潘文揚說,他的心靈代表的已經不是他一個人而已,他的心靈還放置了已經死去的弟兄。他心繫吳忠達的家人,希望能出一本書記錄吳忠達的故事,也幫助他的兒女完成學業。
去年11月8日,台北市濟南教會為吳忠達舉辦一場追悼會。現場來了四十餘人,在微弱的昏黃燭光下,人們在莊嚴的聖歌中,依序向吳忠達的遺照鞠躬致敬。照片中,穿著烏克蘭迷彩服的吳忠達面帶微笑,手中懷抱著從前線救出的三隻幼貓——這也是吳忠達最為人們知悉的形象。
追悼會上,呂子豪說到,兩年前曾聖光在烏克蘭戰場陣亡,如今在曾聖光逝世兩週年之際,又傳來吳忠達犧牲的噩耗,他相信,吳忠達不希望他們繼續冒險,盡力就好,「我知道,活著的人是最痛苦的。」

在吳忠達傳出陣亡的消息後,黃春生牧師在臉書上傳多段吳忠達的生前影片。畫面中,吳忠達身著軍服,或在裝甲運兵車中,車內燈光昏黃,路面顛簸,他似乎說著什麼,但被履帶與機械運轉的巨響覆蓋。另段影片,吳忠達自拍著,背景是一片蒼茫的天空與乾黃的大地,遠方傳來不間斷的砲彈炸裂聲,吳忠達嘴裡吞吐出一縷縷的煙霧,伴隨著一聲聲無聲的嘆息。
這是他最後的影像。戰死的吳忠達沒有再次來過的機會,追悼會結束後,只留下自己的遺照,獨自矗立在祭壇前。一場遠方的戰爭,將太平洋上的這座島嶼捲入,並付出慘痛的代價。農曆新年時,美心煮了一大桌吳忠達最愛吃的飯菜,卻再也等不到全家團圓的一天。
美心打開手機,點進吳忠達的聊天視窗。對話框裡累積數十則美心發送的訊息,但都得不到對方的回應。其中一則訊息是:「兒,我好想你。」
滑著對話紀錄,美心再度泣不成聲。如今,美心最大的心願,是能到烏克蘭看看吳忠達待過的那片大地,「我想知道烏克蘭的土地,是不是像他說的那麼遼闊。」
(美心、阿奇為化名)
今天在纽约时报看到龙应台的高论,大谈两岸和解?和解什么,接受统一,一起享受全过程民主吗?不接受,那不过就是虚与委蛇,恐怕既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中国。要保卫自己的生活方式,终究只能靠自己,而不是美国或中国的恩赐,这些前往乌克兰作战的台湾人才是未来真正的希望,希望他们的勇气能感染更多人
这篇文章从另一个角度展示了这几位英雄的家庭、成长,与柴静的采访视频侧重点很不同。
看柴静的视频时我一直在想作为他们的家人该有多痛苦啊。对于一个普通人,选择做拯救他人的英雄,最最煎熬的就是自己最爱的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