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心将散落床上的衣物抱起,放进一旁的衣柜里。衣柜的把手上,悬挂著一件乌克兰军的冬季迷彩夹克,大衣沈甸甸的,美心一边轻抚衣肩又调整了领子,一边低声对著夹克说起话,她默默地啜泣著,房间显得更沉默了。这是她思念死在战场的儿子的方式。
六十多岁的美心,在一间传统美发店工作,日子虽平凡却也过得充实。去年11月,她做了个梦,梦中一片漆黑,她感觉身后站了一名男子。虽然没有回头,但美心直觉这就是自己的儿子。她很想转头看看儿子,但她强忍住那股冲动,兀自地说:“想要让我看看你,就自己回来台湾吧。”
那晚,美心夜不成眠,就在半梦半醒的之间,美心的手机发出孱弱的声响,萤幕显示的时间是早上8点12分,来电的,是儿子的英国友人。“怎么在这个时间打来⋯⋯”美心感到不对劲,她接起电话,电话的那头的声音却告诉自己:阿达死了。
“阿达是我从小带大的,他从来没有到过我的梦里。后来接到电话,才知道那是阿达要来和我道别。”美心忆起梦中那简短的话语与模糊的身影,她仿佛理解了什么。但她始终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阿达坚持要飞往遥远的欧洲大陆,为乌克兰打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战争。

今年2月,阿达再次进到美心的梦中,美心这才真正接受儿子离开的事实。梦中,美心被带到一处冰冷且一片银白的世界,她不知道那是哪里。她感觉身旁站了一名男子,视线恍恍惚惚的,但她直觉男子的身形很像自己的儿子。她无法确定。
这时,男子抓起地上的一把土说,“这些土不干净了。”正当美心困惑并想看个清楚时,那身影却倏地消失。美心醒来,才意识到那是阿达要带他去自己阵亡的地方。
美心口中的阿达,是台湾志愿军吴忠达,在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吴忠达响应乌国总统泽连斯基的国际军团号召,前后飞往乌克兰三次。但这一次,44岁的吴忠达再也无法离开乌克兰的土地。他阵亡时,台湾的老家还有三名未成年儿女。
吴忠达第一次出国,就是战事爆发当年独自飞往乌克兰加入国际军团。在俄乌战场上,像他这样的台湾志愿军,目前只能从拼凑出的资讯得知至少有13人,乌克兰国际军团则拒绝提供详细的数字。据瑞典研究机构UCDP统计,2022年至今,已有超过16万人于俄乌战争中丧命,其中两人是来自台湾的曾圣光(Sincyang Diway)和吴忠达。
在俄乌战争爆发第一时间,时任台湾总统蔡英文发表声明谴责俄罗斯侵害乌克兰主权,并加入国际社会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蔡英文在2024年卸任前夕接受BBC专访时更表示,世界上的民主国家,应展现决心全力支持乌克兰。
台湾民间对乌克兰的支持,也反映在捐款金额和声援活动上。台湾外交部官员吴志中指出,截至2024年底台湾民间捐款给乌克兰达9.3亿新台币,并运送超过350吨人道救援物资到乌克兰。2025年2月23日俄乌战争三周年前夕,在台乌克兰人也组织民众,到莫斯科驻台北代表处前,表演行动剧并高呼口号抗议。
然而,美国总统特朗普(台译:川普)上任后,随即要求乌克兰签署《矿产协议》以补偿美国的军援,并以切断援助为要胁,要求乌克兰接受由美国主导的停火协议。特朗普对乌克兰一系列的强硬作为,亦在台湾社会引发广泛关注——美国是否要集中资源对抗中国,避免分散精力致使中国入侵台湾。同时,今日乌克兰,是否会成为明日的台湾,其中也隐含著台湾是否会同样遭到美国“背弃”的疑虑。
面对阵亡的台湾志愿兵,台湾媒体以“台湾勇士”、“台湾战士”等词汇作为表述,而第一名在乌克兰阵亡的台湾原住民青年曾圣光,更获台湾官方机构原住民委员会追颁原住民族一等专业奖章。
乌克兰,此一远在八千公里外且陌生的国度,为何吸引台湾志愿兵前后踏上这片大地征战?吴忠达远赴乌克兰作战的原因,对家人来说,则是永远无法被解答的提问。在社会氛围力挺乌克兰的台湾,台湾志愿兵们在民主同盟的大义下,他们又是为何而战?是为了民主自由而加入这场乌克兰的卫国大战吗?

“怎么留,就是留不住”
25岁的潘文扬是吴忠达的队友,他全程目击吴忠达遭砲击身亡的过程。
潘文扬、吴忠达和阿奇三名志愿兵都来自台湾,隶属乌克兰国际军团第二营。2024年10月底他们接获指令,准备突击乌克兰东部顿内茨克州(Donetsk)的俄军,并坚守阵地。然而,当月份第二营的伤亡惨重,此前已有22名国际军团的士兵战死在寒冷的森林中。
吴忠达并非不害怕,前次突击任务造成的惊人伤亡让吴忠达心生退却。在出发前他已告诉潘文扬,在这场突击任务结束后就要退出国际军团。
潘文扬回忆,年长他近20岁的吴忠达,知道自己不会煮饭,三餐都由他料理,也时常送糖果、零食和香烟给他,甚至在身上没钱时也伸出援手支援,“阿达就像我的爸爸一样。”
在那场任务的第二天,早在和俄军交火前,潘文扬早有不祥预感。
正当一行人走进察苏夫雅(Chasiv Yar)前线的森林,看见一整排的树木表皮被轰炸后的火焰烧得焦黑。更可怕的是,俄军的自杀无人机不断在他们头顶上盘旋,“无人机的叶片声就像高速运转的割草机”。潘文扬说,无人机的声响忽远忽近,一听到逼近的声音,就得立刻就地掩蔽,以免遭无人机投掷炸弹被炸得四分五裂。
不料,展开突击任务不到十分钟,俄军的砲火瞬间从前方和左翼飞快袭来,潘文扬立即知道突击队走进了俄军的埋伏中。
潘文扬身为机枪兵,他抢先到达吴忠达左后方的战壕中,找好掩护后,随即开火掩护吴忠达和另外三名队友。潘文扬开火没多久,再有数十发砲弹同时朝他们打来,“唰——”地一声,其中一发沉沉地砸在潘文扬身旁不到两公尺处,巨大的爆炸声让他左耳瞬间失去听力和方向感。“当时我脑袋一片空白,害怕到跪倒在地上,一心只祈求上天可以让我活下来。”说到这段经历,他依然心有余悸。

就在双方交火之际,另一发砲弹不偏不倚地砸在吴忠达和另外三名队友的位置,潘文扬看见吴忠达在他的前方倒下,鲜血不断从身上涌出。吴忠达和阿奇跑上前为队友急救。潘文扬说,吴忠达的后腰已被炸出一个宽10公分,长30公分,深度约5公分的伤口,他用微弱的声音呢喃著,他已经无法移动了。而另外两名队友,一人手臂开放性骨折,另一名上嘴唇被破片削断,垂在半空中的嘴唇只剩一小块肉和脸相连。
重伤的吴忠达倒卧在地,身上的迷彩军服布满血迹,地上也渐渐晕染成一片血红。俄军砲火未歇,机枪、砲弹声持续呼啸而来,在火网猛攻下,潘文扬和阿奇只好先抢救另两人,“当下已经救不出阿达,只能把活的人拉出来。”潘文扬一脸哀戚地说。
在他们撤退的路上,一阵砲火又袭来,“咻——”地穿破冷冽的空气,再度砸在吴忠达倒地之处。潘文扬搀扶著队友,回头望向砲弹落点,只见一片尘土飞扬,视线已遭尘土笼罩。爆炸威力之强,潘文扬心里已经有谱,“任何人都不可能活著,吴忠达已经死了。”
在撤退路上,潘文扬一心只想若是不幸受伤,他要以手上的机枪自尽以减轻痛苦。当时,乌克兰的气温已逼近零度,再加上任务两日来只吃了一小口巧克力,负重20多公斤的潘文扬双腿已经严重抽筋,他形容那是撕心裂肺的痛。抽筋后,潘文扬没办法继续撤离前线,他要阿奇带伤兵继续前进,自己则躲在一排铁丝网后等待救援。所幸,不久后潘文扬遇见前来支援的国际军团队友,帮助他撤离。
潘文扬回到乌军壕沟,听到火炮“咻——”的声响,知道砲弹是从高空飞过,而非朝自己打来后才松了一口气。他从冰箱拿出饮料和食物,并和队友要了根香烟,那时候的他,想到的并非阿达的死,而是自己终于可以放松了。
潘文扬说,抽烟时手会不自觉地颤抖,队友们目光涣散地望向彼此,但谁都没说话。潘文扬直到隔天离开交战区后,才逐渐恢复知觉,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吴忠达,那股瞬间爆发的巨大悲伤几乎将他压垮。潘文扬说,想到没能将吴忠达从战场带回来,他感到自己很失败,无法遏止地大哭起来。

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吴忠达或许早有预感,他在出任务前已嘱咐母亲,若自己不幸阵亡,会有一名英国友人打电话通知。
那天,美心一早看到来自英国的未接来电,一股不祥的念头闪过。她急忙点了香,在神明桌前反复祈求,“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儿子在乌克兰出任务请保佑他平安……”当嘴里念念有词,那通电话又打来。美心颤抖著接起电话,电话那头说阿达出事了,要有心理准备。美心听闻噩耗,全身瘫软在神明桌脚前。
这是吴忠达第三次飞往乌克兰了。2022年,乌忠达第一次飞往乌克兰,加入国际军团时,全家人浑然不知,长达三个月音讯全无。“我吃不下饭也睡不著觉,每天想儿子怎么都没联络。”美心说,虽然惦记著儿子,但因为吴忠达的工作类型,美心也只是当他到外县市做工程。在从军前,吴忠达是一名风管工人,负责在建筑工地装设空调管线,过往他也曾到外地工作,数个月才回家一次。
“阿达说如果活著回来想创业,也想买房子让全家一起住。”美心叹了一口气说,现在这些计划都不可能实现了。吴忠达去乌克兰前,对于自己可能战死则表现的洒脱。美心劝他留下时,他则捏起手臂上的一块肉对美心强调,“血肉之躯都是假的,只有灵魂是真的。”美心说,“阿达最特别的,就是生死看得很开。”
即使美心不是不明白儿子的生死观,但第一次吴忠达负伤回台后,美心哭著近乎哀求般地要儿子别再回乌克兰。吴忠达回以美心,“乌克兰的孩子都还来不及长大就被杀害,我只是想尽份心力帮助他们。”
美心反问,“难道你就不想想自己的孩子吗,他们也还小啊!”即使美心要吴忠达想想自己的孩子,但吴忠达却淡淡地回说,“台湾的小孩很幸福了,总能健康长大。”
那次后,吴忠达的伤势渐渐好转,他也回到工地继续工作,不消多久,吴忠达再度下了决定:他要回乌克兰。
“怎么留,就是留不住啊!”美心无法理解儿子的倔强,她知道自己注定是无法留下他的。最后,他跟吴忠达约定好,每天都要跟她视讯联系。除了让自己安心以外,美心已别无他法。

验证课堂理论与国际现实的“冒险”之旅
吴忠达第二次返台后,在网路上认识也刚从乌克兰回台的潘文扬,并邀他一同再加入国际军团。潘文扬说,吴忠达因为不会说英文,前次去乌克兰时国际军团不愿派他到前线,不得已只能回台。吴忠达后来和长官谈好条件,只要带一名会英文的台湾人作翻译,就能再回部队。潘文扬认为,和吴忠达同行可以互相照料,又能达成亲眼见证战争的愿望,因此接受邀约。
潘文扬是一名大学生,目前就读高雄文藻外语大学国际事务学系。走在校园,他亲切地和师长寒暄,若不是特别为采访身著军服,他就像一名普通的大学生,不会想到他历经了战场的残酷。
潘文扬面无表情地说,每当想起吴忠达阵亡时的场景,便会不自觉地流泪,直到今日都还无法抽离当时出任务时的情绪。他手指著后脑勺说,砲击造成他严重的脑震荡,至今头部和眼窝,仍会时不时感到阵痛。
潘文扬已是第二度加入乌克兰国际军团,不过,2022年潘文扬第一次赴乌克兰作战时,在前线待不到一个月。他说,那年12月新兵训练结束后,刚分发到顿巴斯(Donbas)地区前线,“在战场上,你没能证明自己,自然得不到尊重”,他感觉到想像与现实的落差,选择离开前线。“乌克兰当时缺水、缺电,又相当寒冷,生活条件极差,”他也考量新学期即将开学,他决定先回台湾。
说到加入国际军团的动机,主攻国际事务的潘文扬想了想笃定地说,“我渴望一场世界级的冒险”,这场冒险并非单纯的愚昧,而是作为验证课堂理论与政治现实的差距。但潘文扬过去的人生非但与冒险有关,而是早早就走在父母规划好的人生道路上。潘文扬说,直到去乌克兰打仗,才彻底重掌自己的人生。
潘文扬说,自己患有注意力不足过动症(ADHD),从小父母就认定他不适合念书,执意将他推向运动领域发展。“但他们都没问过我的意见,”潘文扬抱怨到。

小学毕业后,潘文扬父母经中国大陆的亲戚介绍,将他送到哈尔滨的体育学校就读。他的父母期盼他能学习武术,未来成为武打演员。到体育学校后,潘文扬进入散打队接受训练。十多岁时,他已站上擂台和对手搏击,有时受伤得送医。但这样的人生不是他要的。只要一有回台湾的机会,潘文扬便想尽办法不回去;他的父母此时也才发觉,儿子的发展和设想的完全不同,蹉蹉跎跎了十余年,直到潘文扬17岁时,才同意他返台。
回台湾后,出身军人世家的潘文扬听从家人建议,18岁前夕进入海军陆战队当起职业军人。服役期间,他挑战特种部队训练,却因曾在中国大陆生活的背景让他无法通过安全审核,被强迫退训,“经历这么多苦难,结果换来的是一场空,实在太痛苦了。”尽管当时役期只剩下四个月,他不想再痛苦下去了,坚持提早解约退伍,当回一名大学生。
此后,他在阅读中找到乐趣。潘文扬的租屋处堆满哲学书籍,他捧著写满上千页笔记的《资本论》笑称,为了念完马克思的著作,吃了很多治疗ADHD的药。潘文扬解释,在有兴趣的领域中,自己可以超乎常人的专注,而国际关系和哲学理论是他最喜欢的。他很感激有机会回到校园,“我如果没念过书,又不会讲英文,怎么加入国际兵团?”
“去乌克兰前,父母认为他们说什么我都会照做,”潘文扬说,他想拥有人生的自主权,“我不想做父母安排的工作,我想看看人生能走出什么不同。”俄乌战争爆发后,潘文扬向国际军团投递履历,曾为职业军人的他迅速被录取。
一纸乌克兰文的合约
就算潘文扬想要亲历战争的残酷,但他也说,自己和吴忠达都不想拿命去拚,甚至他还有一个现实的考量:为了申请研究所,所以才加入国际兵团。他以为,一名曾有参军经验的学生,应该会获得教授的青睐。
在这层考量上,他原先预想自己可以先从相对风险较低的二线防御工作开始,却没料到自己最终会成为最前线的突击队队员。潘文扬表示,自己和吴忠达直到抵达乌克兰才得知,因为乌军前线崩溃,第二营的任务已经从防守和巡逻改为突击,虽然和预期不同,但两人也二话不说加入突击队。
和潘文扬与吴忠达预期不同的,还有薪资问题。
2024年7月启程前往乌克兰时,潘文扬和吴忠达在机场接受台湾媒体采访。吴忠达对媒体称,自己在国际军团的月薪约有15万(新台币,下同);但潘文扬则说,在乌克兰实际上领到的月薪只有1.9万,若当月有出突击任务,才能领约7.8万的奖金。
现实中的薪资,让受训期间的吴忠达经常不够支应开销,他必须向美心讨“支援”。美心说,吴忠达进城买粮食时会借钱应急,每次借差不多一千元。虽然美心也一度狐疑,但后来她得知吴忠达将钱用以购买粮食分送给当地的老人和小孩,这让美心感到十分欣慰,“还好我当时没念他。”
吴忠达和潘文扬启程前,对薪资和工作内容的认知,显非国际军团全貌;即使抵达乌克兰,与军团签约后,事实上,这些台湾志愿兵依旧不清楚自己签下的约是什么,遑论自己在这纸合约中,又“应允”了什么。
潘吴两人抵达乌克兰后,在利沃夫(Lviv)等了足足一个月才签到合约。潘文扬说,签约的文件都是乌克兰文,虽有一名军官用英语翻译,但合约的实际内容都看不懂,“但看不懂我们也不在乎。”潘文扬坦承,在等合约的一个月中,已花光身上的现金,再加上去乌克兰就是为了上战场,即使看不懂也还是签了名——薪资方面,潘文扬也是签约后询问其他国际志愿兵,才估算出“大概”的数字。
潘文扬事后回想,认为国际军团的合约一点都不合理。潘文扬说,这纸合约没有明确指出薪资金额、阵亡的抚恤金额和抚恤金受益人。“正常会和军队签的东西都没有!”潘文扬语气渐强气愤地说。
时至今日,吴忠达的遗体仍遗留在乌俄战场上,抚恤金也不见任何下文。美心说,乌克兰政府规定家属须亲赴乌克兰,做DNA鉴定确认和阵亡士兵的亲属关系后,才能申请抚恤金。但这条规定,在俄乌双方依旧砲火对峙的当下,宛如天方夜谭。
美心说,自己不指望能拿到抚恤金,在吴忠达遗体尚未寻获下,就算去了乌克兰也没办法做DNA鉴定。只是,吴忠达下落不明下,缺乏死亡证明也无法在台湾办理除籍,只能继续缴著健保费与劳保费。“这小孩真的是!这不是都很麻烦吗!”美心虽然为儿子的阵亡心痛,但美心仍不满地碎念上几句。
另名台湾志愿兵吕子豪去年7月时才为吴忠达送机,不料几月后已天人永隔。他在一场追悼会上坚定地说,他相信吴忠达是为了民主自由而战,绝不是为了钱上战场。他哀伤地说,网路上许多人质疑吴忠达的动机,他担心吴忠达的三名未成年儿女也这么想他,吕子豪说,吴忠达出发去乌克兰前曾向他询问意见——电话中吕子豪告诉吴忠达,在台湾认真做工地也赚得到钱,如果是为了钱不要去乌克兰。
潘文扬也指,吴忠达过去做工的薪资远比当志愿兵来得高,他绝无可能是为了赚钱上战场。他还说,自己跟吴忠达讨论过民主自由的话题,阿达告诉他,“参战理由不需要解释,就是自由与民主”。
在战争初期就赴乌克兰的吕子豪,签约时也看不懂合约内容,他说自己就是去帮忙的,压根也不在乎合约细节,只记得自己有写护照号码和最后签名了事。
吕子豪十多岁就在菜市场的肉舖工作,虽然这份工作的薪资不算太差,但是工作单调,爱玩的他,认为与其平淡地过完一生,他更想走出台湾看看世界。吕子豪说,乌俄战争爆发时,他心想很少有如此大规模的战争,当时的人生也没什么乐趣,不如就去乌克兰看看,“那时候可能有点活腻了吧!”
不过,虽然话说得爽快,但吕子豪很快地便补充说,去乌克兰也不完全说是爱玩,“这是会死人的!”他犹豫半晌,字斟句酌地解释:“这比较像是一场以救人为目的的冒险。”
2022年3月,吕子豪带著两个后背包的物资,只身前往乌克兰。抵达乌克兰后,他在基辅分送物资给当地难民,本来没有规划参军的他,却在4月和乌军签了约。他坦言,加入国际军团主因是旅费用尽,“去营区吃饭就不用愁了。”
吕子豪说,当时也带著好奇和好玩的心态,想体验电影中拿枪和敌人射来射去的感觉,“反正没打过仗,我就去试试看。”他在基辅附近受训三周后,就被派赴伊久姆(Izyum)协防乌军主力部队。
吕子豪掏出手机一页页地滑动萤幕,他翻出多部在训练营中拍摄的影片。其中一支是一名个头不高的美国人,和一名高大壮硕的卢森堡人在操场摔角。当美国人被压制锁喉时,四周围观的志愿兵都兴奋地鼓噪起来。吕子豪说,在训练营的气氛很欢乐,不同国家的志愿兵都打成一片。在军事训练上,吕子豪仍记得当时由美国和乌克兰教官共同指导,除了熟悉武器操作外,还有演练过室内攻坚和处理土制炸弹,“大家准备好,一起拍张照就去前线了。”吕子豪笑了笑地说。
吕子豪说,待在前线的时间,大多都在挖战壕和躲砲弹,和俄军最近距离大约一到两公里。他回忆,第一次砲弹落在阵地后,许多国际志愿兵就跑回国。吕子豪也用手机录下遭砲击时慌乱的一幕。
影片中,吕子豪站在深约一公尺的战壕中,背后是茂密的阔叶林,每隔几秒就传来“轰——”低沉的爆炸声。原先,吕子豪因戴著头盔而穿不上防弹背心,听见砲弹点点落下的声音,他赶紧将头盔摘下又重新套上。战场上,砲弹像是俄罗斯轮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亡的指针会指向自己。即使笼罩在死亡的气息中,吕子豪却显得满不在乎,“在台湾也可能出车祸死掉啊!生命都一样,早死晚死而已。”
在前线待上一个月后,吕子豪说自己也没有领到乌军发的薪水,同时,他自认自己已尽力帮助乌克兰,因此选择在隔月回台。吕子豪回台的机票,还是由一名台湾企业家赞助的。吕子豪并没有向国际军团追讨薪资,也不以为意。他说:“我本来就是要送物资的,有没有领到钱不是重点。”

“合约参考就好”
台湾志愿兵的参军合约是否能确保台湾兵权益,外界不得而知。在参战的台湾兵中,曾服役于法国外籍兵团(Légion Étrangère)五年的陈晞,是名老练的职业军人,拥有丰富海外参军经历,他拿出自己签署的合约说:“合约当参考就好。”。
陈晞解释,志愿兵的合约内容拢统,像是在待遇部分只写薪水和抚恤金比照乌克兰籍士兵,并未列出实际数字。陈晞说,自己也是签约后问部队人事官才得知,在前线底薪约3万元,出任务一天加给约3000元。但就算每天出任务,也难赚到吴忠达所说的月薪15万台币。
陈晞也指出,部队指挥官有很大的权限能决定国际志愿兵的薪水。他以自己为例解释,“不管出几天任务,指挥官都给我们报30天,让我们钱拿满。”但相反的情况也可能发生,指挥官浮报士兵人数诈取军饷、变造合约苛扣志愿兵薪水,或是盗卖军品都时有所闻。
“有给薪水或抚恤金都是恩赐,代表他们还有点良心。”陈晞说,国际志愿兵的薪资很不稳定,和自己同队的阵亡弟兄,也只有部分有领到抚恤金。“如果是为了钱被逼上战场真的很可怜。”他感叹地说。
国际军团合约虽无法保障国际志愿兵权益,但对志愿者其实也没有太大拘束力。陈晞指出,面对违约或者逃兵的外籍士兵,国际军团大多不会追究责任,顶多开除军籍并驱逐出境。陈晞进一步说明,因国际军团人数仅几千人,只占数十万乌军部队的一小部分,再加上没有重型火砲和主战车,在战场上只能扮演辅助角色。因此,乌克兰招募志愿者的用意,是营造世界和乌克兰同一阵线的形象,并非期望国际军团能发挥多大的战斗力。陈晞说,正因国际军团仅具政治意义,乌军和外籍志愿兵间有个默契,“既然是自愿来打仗,想打就打,不想打就滚开。”
潘文扬和阿奇,就没有依约完成六个月的役期。潘文扬说,在前趟任务中,阿奇在历经战场洗礼后饱受惊吓,返回基地后就萌生退出国际军团的念头。然而,阿奇英文并不流利,他透过潘文扬翻译,告知一名乌军少校他愿意把过去的薪资退回,只要能离开就好。但那名少校不领情,威胁要将阿奇送上军事法庭。潘文扬在帮阿奇翻译的过程中,也和长官起争执。他说,自己不满国际军团中的乌克兰士兵都担任无人机飞手,或装甲车驾驶等较安全的工作,外籍士兵却要参与拚命的突击任务。潘文扬指著在场的乌军质问,你们为什么不上前线?“因为这件事,我也决定不干了。”潘文扬说。
潘文扬和阿奇决定向外求援,找来当地律师检视合约。律师告诉潘文扬,虽然合约有明订需服役满六个月,但外国人有权拒绝。有了律师的说法,潘文扬告诉长官,若逼自己和阿奇回前线就会去法院提起诉讼。国际军团果然没有将潘文扬和阿奇送上法庭,“他给我们假单让我们回家,然后事情就结束了。”

“乌克兰的土地是否像他说的辽阔”
回顾这趟军旅生活,潘文扬还无法断定是否值得。他说,失去阿达,让这一切都变得不值;但他又认为,因为体验过战场的残酷,让自己的视野与过去大不相同。潘文扬说,以前看国际关系理论时,只觉得是冷冰冰的文字,在课堂中讨论战争时,也对伤亡数字没有概念,“经历过战争,你就会发现可以跟国际关系理论融合在一起,心灵与之连接。”
在接受中国媒体人柴静采访时,潘文扬也说:“在我们当中,有许多人在课堂上,特别是那些修读政治学的学生,我们谈论著正义与和平。然而,当你前往战场前线,与那些恶魔对话时,必须有一些人能够拿起武器来到前线;即便不是为了进攻,至少也要在那里防守阵地,不让敌人再度向前推进。”
原先,潘文扬以为自己是历史的见证者,直到上了战场,才体悟到他们是历史的燃料,“但是没有我们这些燃料,历史就不会往前走,它就不会有什么story。”
不过,即使国际媒体将台湾志愿兵的参军义举,形容为是“一场为了自由民主的战斗”,但潘文扬则有不同见解。
对他而言,自己参战的原因,单纯只是为了经验,“我会被单独的个体打动,但不会被整体打动。”他以部队长官Eric为例,说他曾于美军陆战队服役,在战争爆发后毅然决然辞职参战,因为Eric坚信“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捍卫理想更有价值”,这令他动容。
相对于政治层面的号召,他认为高举“自由民主”的语言多是空泛与虚伪,“人不可能有那种所谓的共鸣。”他也说,自己虽反对以意识形态包装战争动机,但对俄军攻击平民的行为依旧难以接受,这样的野蛮行径,让他在情感上产生强烈反感。
然而,参战却让潘文扬对战争的本质感到更加迷惘。“你为了守护民主自由去杀人,但对方未必是自愿来打你的,当你开枪后,他的家人也同样会为他哭泣。”
陈晞则说,“为了民主自由也是其中一个动机,但它不是我的主要原因。”赴乌克兰参战的动机不一而足,其中一部分是想要有个发挥自身军事专长的舞台。另方面,也是因为军人的工作带给他人生的成就感,“单单为了民主自由,我觉得人性没有大义到这种程度。”吕子豪则强调,自己是误打误撞加入国际军团,初衷仍然是为了帮助乌克兰的难民。

谈到未来的规划,陈晞、吕子豪和潘文扬各有想法。陈晞正在和人力仲介接洽,可能再度远赴海外担任佣兵。吕子豪说,自己没有特别规划,或许未来会以不同身分,再回去帮助乌克兰人。
“我觉得我一生最好的朋友就是在那个地方,哪怕是待在乌克兰任何一个角落,我都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存在。”潘文扬说,他的心灵代表的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而已,他的心灵还放置了已经死去的弟兄。他心系吴忠达的家人,希望能出一本书记录吴忠达的故事,也帮助他的儿女完成学业。
去年11月8日,台北市济南教会为吴忠达举办一场追悼会。现场来了四十余人,在微弱的昏黄烛光下,人们在庄严的圣歌中,依序向吴忠达的遗照鞠躬致敬。照片中,穿著乌克兰迷彩服的吴忠达面带微笑,手中怀抱著从前线救出的三只幼猫——这也是吴忠达最为人们知悉的形象。
追悼会上,吕子豪说到,两年前曾圣光在乌克兰战场阵亡,如今在曾圣光逝世两周年之际,又传来吴忠达牺牲的噩耗,他相信,吴忠达不希望他们继续冒险,尽力就好,“我知道,活著的人是最痛苦的。”

在吴忠达传出阵亡的消息后,黄春生牧师在脸书上传多段吴忠达的生前影片。画面中,吴忠达身著军服,或在装甲运兵车中,车内灯光昏黄,路面颠簸,他似乎说著什么,但被履带与机械运转的巨响覆盖。另段影片,吴忠达自拍著,背景是一片苍茫的天空与干黄的大地,远方传来不间断的砲弹炸裂声,吴忠达嘴里吞吐出一缕缕的烟雾,伴随著一声声无声的叹息。
这是他最后的影像。战死的吴忠达没有再次来过的机会,追悼会结束后,只留下自己的遗照,独自矗立在祭坛前。一场远方的战争,将太平洋上的这座岛屿卷入,并付出惨痛的代价。农历新年时,美心煮了一大桌吴忠达最爱吃的饭菜,却再也等不到全家团圆的一天。
美心打开手机,点进吴忠达的聊天视窗。对话框里累积数十则美心发送的讯息,但都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其中一则讯息是:“儿,我好想你。”
滑著对话纪录,美心再度泣不成声。如今,美心最大的心愿,是能到乌克兰看看吴忠达待过的那片大地,“我想知道乌克兰的土地,是不是像他说的那么辽阔。”
(美心、阿奇为化名)
今天在纽约时报看到龙应台的高论,大谈两岸和解?和解什么,接受统一,一起享受全过程民主吗?不接受,那不过就是虚与委蛇,恐怕既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中国。要保卫自己的生活方式,终究只能靠自己,而不是美国或中国的恩赐,这些前往乌克兰作战的台湾人才是未来真正的希望,希望他们的勇气能感染更多人
这篇文章从另一个角度展示了这几位英雄的家庭、成长,与柴静的采访视频侧重点很不同。
看柴静的视频时我一直在想作为他们的家人该有多痛苦啊。对于一个普通人,选择做拯救他人的英雄,最最煎熬的就是自己最爱的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