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爾維亞現大規模抗議，民衆籲反腐及調查疑涉中國投資的致命事故｜Whatsnew

3月15日，塞爾維亞（Serbia）首都貝爾格萊德迎來了該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抗議活動「15 for 15」。成千上萬民衆走上街頭，紀念2024年11月發生在第二大城市諾維薩德（Novi Sad）的火車站坍塌事故中逝去的15條生命。雖然政府聲稱全市參與人數為10.7萬，但根據獨立監測機構公共集會檔案（Arhiv javnih skupova）的估算，有27.5萬至32.5萬人參與抗議，將這個300萬人口國家的持續數月的抗議推向高潮。

2024年11月1日，塞爾維亞諾維薩德火車站的混凝土檐篷突然倒塌，砸向下方繁忙的人行道，造成15人死亡（包括一名兒童）、2人重傷。事故發生後，塞爾維亞學生自發舉行死難者紀念活動，但在進行默哀悼念時遭到不明人士襲擊，進一步激發了抗議情緒。隨後，學生們發起了名為「封鎖」（blokade）的系列抗議活動，佔領了各大高校的校園，建立了稱為「全體會議」（plenums）的自治組織，強調「我們沒有領導者」的去中心化特點。

同時開始的是名為「塞爾維亞，停下來」（Zastani, Srbijo）的每日交通封鎖活動，從上午11點52分（檐篷倒塌的時間）持續到12點07分，進行15分鐘默哀活動，象徵性地紀念災難中失去的15條生命。學生抗議者提出簡單明確的要求：公開諾維薩德火車站重建工程的全部文件檔案，撤銷對在先前抗議活動中被逮捕和拘留的學生、活動人士和公民的指控，對襲擊抗議者的警察和相關人士提出刑事指控。

儘管有少數反對聲音，但大多數塞爾維亞民衆對學生們的抗議表示支持。根據研究、透明度和問責中心（CRTA）2月份發布的全國民意調查報告顯示，約80%的受訪者支持學生大部分訴求。伴隨着這種廣泛認同，抗議運動的參與群體也逐漸多元化，從最初的學生擴展到包括出租車司機、卡車司機、農民、教師和律師等各行各業的民衆。截至2025年3月9日，抗議活動已蔓延至塞爾維亞全國400個城鎮，形成了一場真正的全國性運動。

倒塌的火車站與塞爾維亞現任總統亞歷山大·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緊密相關，是他的政績工程之一，曾在2022年總統選舉前象徵性地重新開放，選舉後工程繼續進行，最終於2024年7月5日正式啓用。

這讓諾維薩德火車站事故實際上成為了引爆點，讓武契奇領導的塞爾維亞進步黨（SNS）過去十三年來積累的執政問題集中爆發。抗議從最初針對特定事件的質疑，迅速演變為全國性的反腐敗運動。

參與抗議的不同群體訴求和動機各異：有人對國內經濟低迷和高失業率表達不滿，農民則擔憂向歐盟開放市場會影響自身生計。與此同時，反對黨抓住時機，提出建立技術型過渡政府的要求，希望藉此創造更公平的選舉環境，打破武契奇及其政黨長期控制的政治格局。

面對持續抗議的壓力，塞爾維亞政府已做出一些讓步。12月底，檢察官宣布對13人提出起訴，包括前建設部長戈蘭·韋西奇（Goran Vesic）。1月底，諾維薩德市長米蘭·久里奇（Milan Đurić）和總理米洛什·武切維奇（Miloš Vučević）宣布辭職。然而，這些舉措並未能平息公衆的怒火。武切維奇的辭職至今未獲國民議會批准，他仍留在職位上；諾維薩德市長的職位仍由同黨成員接替，而一名政府部長已被釋放。這引發了對調查公正性的廣泛質疑，因為執政的塞爾維亞進步黨同時控制着警方和司法系統。抗議者們認為，儘管有人辭職，實際上並沒有任何實質性改變，因為權力結構和問責機制依然如故。

然而武契奇拒絕了有關選舉的建議，堅稱自己絕不會離開權力位置，並以強硬的態度回應抗議。他在 2月15日的公開電視講話中表示，抗議活動是西方國家資助的，旨在發動「顏色革命」，目的是削弱塞爾維亞，而不僅僅是推翻他個人。2月25日，塞爾維亞警方以美國總統特朗普對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的批評為藉口，突襲了四家接受過該機構資金的非政府組織辦公場所。被突襲組織恰好是塞爾維亞最活躍的公民社會團體，也是抗議活動的積極支持者。

這一系列行動激化了政治上的對立，而武契奇的態度也越發強硬。3月1日，他指責抗議者「摧毀了塞爾維亞經濟」，打破了數月來表面上的對話態度。3月11日，在電視採訪中，武契奇更用激烈的言辭抨擊學生運動，並警告計劃參加15日集會的人將面臨武力。「如果你們想要取代我，就必須殺了我，」在15日史上最大規模抗議的前夜，武契奇在媒體發布會上再次強調：「我不會屈服於訛詐，不會允許街頭示威為這個國家鋪就可怕的未來。」

然而，在3月15日創紀錄的大規模抗議後，武契奇一改之前的強硬態度。國內日益高漲的民憤，他不得不做出回應。「當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時，政府中的所有人都必須理解這一信息。我們將不得不改變自己，」武契奇在3月15日晚些時候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這一表態顯示，儘管他之前態度強硬，但面對空前規模的抗議壓力，也不得不考慮做出某種程度的讓步。

武契奇態度的轉變也部分回應了歐盟對塞爾維亞局勢的持續關注。作為一個仍有雄心進入歐盟單一市場的國家，塞爾維亞同樣面臨着來自布魯塞爾的壓力。去年11月塞爾維亞歐洲一體化部剛發布了「加速所有正在進行的改革」的計劃，塞爾維亞承諾提高公共企業的透明度和競爭力，加速數字化進程，推進綠色轉型，支持年輕人進入勞動力市場以防止「人才外流」。特別是在公共投資准入和公共採購系統方面的改革，旨在解決巴爾幹國家常見的腐敗問題。而這正是此次坍塌事故中凸顯的問題。

歐盟委員會已正式要求貝爾格萊德和諾維薩德檢察機關提供關於2024年和2025年學生遭受襲擊事件的信息。歐洲議員們在討論中普遍支持抗議活動，稱「塞爾維亞學生是整個巴爾幹地區希望和覺醒的聲音」，並敦促塞爾維亞當局確保集會自由權利，徹查所有針對示威者的暴力事件。在15日抗議的前一天，歐洲公共檢察官辦公室（EPPO）也已介入調查諾維薩德火車站項目中可能存在的歐盟資金濫用問題。

這起抗議也將中國投資推向輿論焦點。事故車站是塞爾維亞與中國合作的貝爾格萊德-布達佩斯鐵路項目的重要組成部分，由中國鐵路國際有限公司（中國中鐵子公司）和中國交通建設公司組成的聯合體負責建設，資金來自中國進出口銀行和俄羅斯政府的貸款，總投資約15億美元。

儘管官方媒體將中塞關係描述為「鐵桿友誼」，並在習近平2024年5月訪問貝爾格萊德期間達成了價值數十億歐元的新投資協議，但當地民衆的不滿情緒正在迅速增長。研究機構「公正金融國際」的調查顯示，塞爾維亞有超過52起針對中資項目的刑事控訴或抗議活動，指控範圍包括非法遷移村民、非法拆除山峰、侵犯工人權益以及在缺乏工作許可或環境影響評估的情況下建設大型礦山。

諾維薩德火車站事故引發的抗議，或將影響到中國在當地投資的未來前景。而這也不是個例。自2014年中國宣布將東歐納入「一帶一路」倡議以來，西巴爾幹地區成為中國基礎設施投資的重點區域。然而中國在整個地區，包括塞爾維亞、黑山、波黑、北馬其頓和阿爾巴尼亞的投資引發了諸多爭議，目前已有超過100起針對中國投資影響的抗議和刑事控訴，涉及環境破壞、人權侵犯和透明度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