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美國與加拿大兩國貿易協商破局的11天後，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被問及協商重啟的條件，他回覆：「等到美國那邊停止搞一堆迷因，停止他們的嘲諷，停止一直試著表現出強硬，等到美國那邊終於開始認真對待這些討論時，我們就可以展開討論了。」

換言之，恐怕沒這麼快。

在8月21日協商破局之後，特朗普在自家社群平台上發文叫罵「美國永遠都會遠比加拿大更大、更有錢、更強大，該有人去叫那群小丑好好配合，否則加拿大面對的後果將糟得多！」；26日，白宮官方X帳號上貼出另一張圖，是一隻代表美國的老鷹伸出爪子，把一隻代表加拿大的雁壓制在地。31日，平時形象較為嚴肅的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也跳下場，在被財經新聞CNBC問及美加是否已展開貿易戰時，他立刻用不屑的語氣反問，「我們是要怎麼跟加拿大對戰？，難道加拿大是要把他們『那兩艘潛水艇』開來攻打美國嗎？」

到了9月1日，美國防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也不落人後，貼出一位加拿大女性軍訓教官和一位受訓學員的合照，並在發文中說「（對喔，這是真的喔）」，言下之意應是羞辱該位軍訓教官的體型較大。

如果想理解美加貿易談判為何破局，又為何短期內難以重啟，美方這些羞辱性的發言，正是一個重要的切入點，重要性不亞於個別的貿易條款。畢竟，將近兩年以來，加拿大一般民眾所理解中的特朗普政府，正是一個不斷羞辱他們的惡霸，頻頻宣稱加拿大必將成為美國第51州。

在這樣的背景下，雖然此次貿易協商原先外傳大致順利、最後一週才出現重大波折，而且貿易協議草案的條款大致保密，加拿大民眾並無太多資訊，但在自家總理卡尼宣布停止對美協商、召回談判代表之後，加拿大社會卻普遍大力支持政府的做法。顯示加國民眾對美方態度的不滿累積已久。

民調機構Angus Reid Institute當週執行的調查便顯示，超過四分之三的加拿大民眾支持政府的決定，來到壓倒性的多數，就連最大在野黨保守黨的支持者之間，都有過半支持政府的決策，足見加拿大公眾對美國的不滿，幾乎到了團結抵抗外侮的地步。

因此，現階段的卡尼並未面對必須妥協的政治壓力──恰恰相反，在8月31日的三場補選中，卡尼的執政黨大獲全勝，其中一席甚至是在保守黨長期佔優勢的選區，且當地產業也以鋼鐵和農業為主，在美加貿易戰中必將首當其衝。加拿大政治分析家普遍相信，在十月的一系列大選前，卡尼絕無妥協的理由，反而將主打自己如何領導加拿大挺直腰桿，不讓特朗普予取予求。

關稅問題vs主權問題

根據加拿大方面的說法，美國所提出的條件、特別是在談判最後一週所追加的各種條件，同樣令加拿大沒有理由接受。這些協議草案的具體文字內容至今依然保密，並無正式的官方版本。不過，從加拿大政府的說法看來，其決定召回談判代表的理由主要分為兩大類：

一類屬於比較傳統的產業影響與關稅問題。卡尼在演說中提及，美方提議調降汽車業232關稅，但範圍只涵蓋乘用車與輕型卡車，中型與重型卡車維持去年11月起實施的25%稅率。這條線正好切過福特的產品線：F-150納入減免，F-350以上被排除——但是福特2024年才斥資50億加元、加拿大政府也補助改裝的奧克維廠，整廠生產的正是被排除掉的F-350、450、550。卡尼稱美方「毫無理由」加以排除，等於讓這條產線長期無利可圖。關於這點，美方也證實這是談判破局的一大原因，只不過他們指控是加拿大方面到最後一刻「追加」相關要求，才導致談判無法繼續。

但另一類問題則更涉及主權、涉及加拿大的主體性。

最受媒體注目的一點是，卡尼宣稱特朗普政府所開出的要求「威脅法語語言及文化」，依照外界的普遍理解，這應是指美方要求加拿大弱化一系列扶持法語文化的法律規定，包含產品的雙語標籤，也包含要求影音串流平台必須調整演算法，讓加拿大用戶能更容易接觸到使用魁北克法語的影視作品等等。

對美方而言，他們在乎的可能只是美國廠商能否將產品原封不動地輸出到加拿大，但並未意識到語言政策涉及加拿大最敏感的身分認同議題——依據2021年普查，加拿大法語人口佔比逾兩成，加拿大憲法也明訂英法雙語的平等地位——或者，按照美國商業部長盧特內克（Howard Lutnick）較為粗魯的說法，「我怎麼會在乎魁北克人講什麼語言？我是說，還有什麼事情跟美國更不相干？」

值得補充的是，在談判破局隔週，美方貿易代表葛里爾（Jamieson Greer）接受加拿大媒體採訪，「澄清」美方並未將法語保護問題視為「談判紅線」，僅只是在協商過程中「予以標舉」。加拿大貿易部長也將這樣的說法視為正面訊號，旋即向媒體表示，美方若願意在此一敏感問題上讓步，加拿大相當「歡迎」，有利於重啟談判。不過，在特朗普政府一系列羞辱之後，這些正面的訊號也被完全掩蓋過去，如今已無下文。

除了法語之外，加拿大政府還主張，美方其他要求也同樣侵害加拿大主權。比如，為了避免特定商品流入美國，美方要求加拿大政府往後必須單方面配合美國政府的決定，在美方日後對其他國家的特定貨品調整關稅時，加拿大也隨時必須直接跟進。除此之外，卡尼也指控條款草案中尚有其他文字，直接限制加拿大和其他國家簽訂貿易協議的能力。如同卡尼所說，關稅稅率的協調是所有貿易協定中常見的內容，這點並不奇怪；問題出在美方所要求的協調「方式」，讓他們認為等同於將加拿大視為附庸。

對於這點，《紐約時報》的內幕報導提供了進一步的資訊：美方是在8月21日週五突然拋出要求，要求加拿大未來如果和其他國家簽訂貿易協定，條約內容都必須先交由美國審閱。另外，加拿大方面提出願意和美國協商關稅協調機制，終極目標是對外採取一致的關稅，但美方堅持加拿大必須「單方面」配合美國在鋼鐵等貨品上的關稅調整。這些都讓加拿大無法接受，尤其加拿大正在和拉丁美洲多個國家同步洽簽貿易協定，也成為加拿大政府在當日決定召回協商代表的關鍵因素。

反抗的政治共識

而在政治上，這些關乎主權、關乎自主性的議題，才是最為敏感的。

《金融時報》資深貿易記者Alan Beattie在評論中提到，加拿大在貿易上對美國高度依賴，這意味著，倘若美方精準在特定幾項議題上要求加拿大讓步，卡尼將面對來自產業的極大壓力，必須無視加拿大社會反對向特朗普屈服的民意，以換取穩定的貿易協定。的確，協商期間部分報導指出，卡尼早已願意在特定關稅議題上讓步；且在更早之前，卡尼政府也早已頻頻向特朗普讓步，例如單方面同意撤除對美國科技公司開徵的數位服務稅，也針對一座加拿大獨資建立的跨國大橋於通車前緊急重新議約，與美國分享過路費。

然而，種種涉及主權的漫天開價，反而促使卡尼果斷選擇放手一搏，並獲得整個加拿大社會的支持。Beattie指出，特朗普的作風「就像是黑手黨，但又太過無能」，所以本來應該像經典黑幫電影《教父》一樣開出「對方無法拒絕的提案」，結果反而開出了「對方必須拒絕的提案」。他寫道：「特朗普的盤算或許是搞分而治之，結果反而讓加拿大人被激怒、被團結在一起」。

事已至此，加拿大內部「反抗」的民意已經成形。在政壇上，素以言詞辛辣著稱、過去也曾買廣告抨擊特朗普的安大略省長Doug Ford，雖然是保守黨籍的政治人物，但也在第一時間發文表態「完全支持總理」，表達「樂見總理並未簽署此一協定」，還回敬羞辱式的語彙，說特朗普可以「kiss my ass」。

意識形態光譜的另一側，社會民主黨籍的曼尼托巴省省長Wab Kinew也說，他在這個議題上「百分之百」力挺卡尼。所有人都知道，在此刻的加拿大，選民只會獎勵抵抗特朗普的政治人物，毫無興趣對美國卑躬屈膝——對他們而言，這已經成為尊嚴的問題。

尊嚴能否抵得過民生問題？前面引述的Angus Reid Institute民調也指出，針對這波美加貿易戰，有九成民眾擔憂將導致物價高漲，半數擔憂將衝擊家庭收入，足見加拿大民眾其實並未過度樂觀，也了解和美國翻臉之後，經濟衝擊可能不容小覷。

然而，加國民眾不但以壓倒性多數支持卡尼的決定，另一份來自最大市調公司Léger的民調也顯示，民意支持「繼續追加」反制措施：美國北方部分州份向加拿大購買電力，而有四分之三的加拿大民眾支持對此增加課稅，推升美國電價；另外，也有七成民眾認為該限制美國公司投標加拿大公共工程，七成支持用課稅迫使美方以更高價格向加拿大購買石油與天然氣，另有六成支持提高鉀鹽（肥料原料）對美售價。

相對地，一些較常被討論的對美讓步措施，包含進一步開放美國電訊業、銀行業進軍加拿大等等，民眾支持率普遍低迷。儘管民調不會直接轉譯成政策，仍足以顯示民間鬥志高昂，卡尼政府的抵抗深獲民心。

美國方面，特朗普政府現在也無意讓步。報導指出，特朗普已私下表示原先的協議「作廢」，之後只會給加拿大更糟糕的條件，尤其在鋼鐵和鋁等敏感產業只會開出更高昂的關稅。特朗普政府很可能真心相信，考慮到兩國市場規模差距之大，需要先讓步的一定是加拿大。

值得指出的是，現階段特朗普政府動用所謂的「338條款」，對加拿大祭出的關稅稅率高達50%，但其實只侷限在相當特定的產業，比如葡萄酒和曲棍球球具，而不及於加拿大對美國最重要的出口產業，如汽車零組件和肥料原料、重點礦物等都被排除在外。

依據智庫CSIS估算，目前新增的關稅只涵蓋加拿大對美出口額不到5%，其實相當有限。瑞士的貿易研究機構Global Trade Alert也估算，美國對加拿大的加權平均關稅稅率僅從4.68%上漲到6.27%，漲幅不到2個百分點。這也顯示出，特朗普政府很清楚兩國產業鏈已經太過整合，貿然使用關稅對太多加拿大產業施壓，也將重擊美國經濟。

倘若事態升高，特朗普政府仍可能選擇持續擴張對加拿大的打擊措施。尤其，面對加拿大政府將在9月8日起對美方展開報復措施，美方已經預告會持續回擊。但就現況而言，雙方有限的關稅措施，不太可能立即改變僵持不下的局勢——若想解決這場爭端，最快很可能也必須等到今年年底，甚至是更久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