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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有憤怒匯聚時:法國逾50萬人上街,大選前半年馬克龍政府失守街頭|Whatsnew

它們並未變成同一場運動,卻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相遇。

當所有憤怒匯聚時:法國逾50萬人上街,大選前半年馬克龍政府失守街頭|Whatsnew
2026年10月17日,法國巴黎﹐50萬人上街抗議「高昂生活成本」的示威,部分地區演變成嚴重暴力衝突,一名示威者在燃燒的汽車前豎起中指。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這個秋天將會充滿危機。」9月24日,法國前國防部長、前外交部長讓-伊夫·勒德里昂(Jean-Yves Le Drian)在接受France Inter採訪時,以這句話形容國際局勢。一個月後,法國街頭也迎來危險時刻。

10月17日星期六,法國經歷了2018年「黃背心運動」以來最混亂的一天。這原本是一場反對「生活太貴」(la vie chère)的全國示威。組織者希望把持續一個多月的高中生運動、重新活躍的「黃背心」、工會和左翼政黨匯聚起來,一起向政府施壓,以期在即將到來的議會預算審議中爭取利益。最終,街頭卻呈現出兩幅並置的畫面:數十萬學生、教師和退休者和平遊行;同時,分散的人群在城市各處流動,與警方對峙、砸店搶劫。

據組織者統計,全法約80萬人上街;內政部估計人數為55萬,其中巴黎約11萬。內政部長努涅斯(Laurent Nuñez)於周日晚間公佈,這個運動已有近2,400人被捕,近1,000名警察、憲兵和消防員受傷。

這場全國性示威活動,在外省同樣造成不小的損失:馬賽市政廳遭人闖入,幾間辦公室被洗劫一空;里昂旅遊辦公室和利摩日(Limoges)市政廳被蓄意縱火燒毀。而身處在運動中心的巴黎,,秩序部隊和暴亂者之間的衝突情形最危急時,一度逼近至距總統官邸愛麗舍宮。在距離2027年4月法國總統大選首輪投票只剩半年時,馬克龍和他的弱勢政府再一次面對來自街頭的怒火。

現場:從共和廣場到愛麗舍宮附近

2026年10月17日,法國利摩日,一群人強行闖入市政廳,引發大火,市政廳被燒毀。攝:Pascal Lachenaud / AFP via Getty Images

巴黎的緊張氣氛從中午便開始了。主遊行隊伍原定下午2點從共和廣場出發,前往克利希廣場;市中心、愛麗舍宮、總理府和各大火車站周邊則被划為禁止示威區域。但早些時候,已有年輕人聚集在市中心多地,試圖繞開封鎖。遊行路線直到前一晚深夜才由警方與組織者敲定,也增加了現場部署的難度。

下午,共和廣場擠得水洩不通,廣場中央的瑪麗安娜雕像被披上黃背心。廣場一側,數百人向警方投擲鋪路石、燃燒瓶和煙花彈,並焚燒汽車;警方以催淚彈、震爆彈和防暴槍回應。

主遊行隊伍出發後,學生聯盟發言人卡爾巴赫(Sabrine Kharbach)稱,隊伍規模很大,整體保持和平;但在主隊伍周邊,衝突已經蔓延至多個街區。她也表示,學生運動與更廣泛的社會動員相遇,遊行規模和現場情況都超出了組織者的預期。

進不了廣場或不願參加申報遊行的人群,則在巴士底廣場(Place de Bastille)、民族廣場(Place de la Nation)、斯特拉斯堡—聖德尼(Strasbourg-Saint Denis)街區、協和廣場(Place de la Concorde) 等地聚集。超市、手機店、藥店和奢侈品店相繼被砸搶,在以奢侈品店鋪出名的蒙田大道上,數家店鋪也遭到洗劫。傍晚,數千人向愛麗舍宮一帶匯聚,在距總統府約300米處發生衝突;晚上8點左右,內政部所在的博沃廣場(Place Beauvau)與數百名人群之間,只隔著一個防暴連。

巴黎以外,馬賽早上便有數百人衝入市政廳打砸,並推倒瑪麗安娜雕像;里昂貝勒庫爾廣場的旅遊局遭縱火;波爾多省長官邸被破壞,警方罕見出動精英干預部隊RAID,該單位通常不需負責維持秩序;利摩日市政廳則被焚毀。圖盧茲、雷恩、斯特拉斯堡、格勒諾布爾和尼斯也報告了衝突或搶劫。

2026年10月17日,法國巴黎共和國廣場附近,示威者在破壞一家零售商店。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當所有憤怒匯聚在一起

這場運動的主題只有一個:「生活太貴」。學校經費、油價、購買力、農民收入,看似各自獨立,卻被同一句口號串在一起。10月17日上街的人大致可以分成幾類:點燃運動的高中生,被油價推高通勤和生活成本的上班族與家庭,陷入困境的農民,以及響應號召的前「黃背心」和工會。

高中生運動的源頭,是巴黎東南郊克雷泰伊(Créteil)一所高中九月中旬爆發了示威,學生、家長和教師封鎖校門,要求增加教育經費。封鎖行動隨後蔓延至里爾、里昂、馬賽、南特和波爾多等地。學生的訴求具體而直接:師資不足、無人代課,班級擁擠,校舍破舊,校醫和社工不足,以及對大學錄取平台Parcoursup的不滿。工會稱,在2027年緊縮預算的背景下,新學年有數千個教職崗位。

對開車通勤的上班族來說,「生活太貴」最直觀的體現是加油站價格牌上不斷上漲的數字。油價上漲並不僅是國內問題:2026年2月底美、以與伊朗爆發戰爭後,霍爾木茲海峽(荷姆茲海峽)航運受阻,襲擊風險、繞行成本和保險費用推高了國際原油的運輸與供應成本;市場也擔憂中東石油供應中斷,使油價在實際供應變化之外疊加了地緣政治風險溢價。

法國國家統計與經濟研究所(INSEE)指,美伊衝突爆發後,原油價格在3月一度升破每桶100美元。這影響了至法國的燃油價格。即使部分供應後來恢復,航道安全和運輸成本的不確定性仍使能源價格保持敏感。對許多家庭而言,「生活太貴」是每天都能感受到的帳單壓力。

燃油價格上漲抬高了農業和運輸成本,農民處境同樣被納入訴求之中:農民聯盟也加入了此次動員。多位前「黃背心」運動人物響應號召,媒體把這場合流稱為「黃背心青年」(gilets jeunes)。

CGT、Solidaires等立場相對堅決的工會加入動員;CFDT和FO則將力量留給11月5日的跨行業罷工。10月17日也恰逢1961年巴黎警方血腥鎮壓阿爾及利亞人示威65週年。對一些參與者來說,這一天承載著不同的議題和記憶;它們並未因此變成同一場運動,卻在同一時間、同一空間上相遇。

2026年10月17日,法國里昂,一名身披法國國旗的示威者站在被縱火焚燒的里昂旅遊局前。攝:Jeff PACHOUD / AFP via Getty Images

「城市游擊戰」:為何打砸者這次如此難以控制

這次的暴力並非來自一個已被證實的統一指揮中心。警方、政府和媒體在聲明和報導中多數使用「打砸者」(casseurs) 「搶劫者」(pilleurs)「極左翼」(extrême gauche)或「黑衣人」(black blocs)等稱呼,但不必然指向同一批人,也不能說明他們有共同目標。

幾種因素疊加,使警方更難控制局面。首先,衝突沒有集中在單一路線或單一廣場。除申報隊伍外,巴黎多個街區和外省城市都出現小規模、快速移動的人群;有些行動在正式遊行開始前已經發生。多點、分散的行動更難預測,也更容易迫使警方分散力量。在衝突中有人焚燒車輛、利用鋪路石、金屬護欄和路牌等物品襲擊警車和警員,也使得警方在部分地點被迫後撤。

其次,規模和動員方式都超出預估。警方此前預計會有數十場正式遊行,但社交媒體上的動員效應,帶來了大量非申報路線的聚集和臨時行動。儘管內政部部長強調部署的秩序部隊數量足夠,也絕對沒有低估示威規模;不過,當攻擊發生在不同地點、不同時間,單純增加總警力,也不等於能顧及每個衝突點。

再次,參加者的動機並不相同。有人是為生活成本或學校條件上街,有人衝著與警方對抗而來,也有人趁亂搶劫。社交媒體把號召擴散開來,卻沒有形成一個能約束現場參與者的統一組織。因此,和平示威者、激進團體和趁亂作案者在空間上交疊,令警方和組織者都更難分辨、隔離和控制人群。

近幾周學生示威中的警民衝突與嚴重傷情,也讓現場對峙處在高度緊張氛圍。可能加劇了部分參與者對警方的敵意。動員規模、衝突地點的分散、警力部署和彼此敵意的疊加,令暴力更快蔓延,也令事後追責更加困難。

2026年10月17日,法國巴黎,一名裝扮成耶穌基督、手持模擬加油機的抗議者走過共和國廣場上一輛燃燒的汽車。攝:Jack Taylor/Reuters/達志影像

大選前半年,各方爭奪敘事

馬克龍17日晚間在社交媒體X發帖表示:「我們的共和國容不下任何暴力。那些打砸、攻擊省政府和商店、甚至洗劫市政廳的人,將被追訴和懲罰。」

總理勒科爾尼(Sébastien Lecornu)深夜慰問警察時,將暴力歸咎於「組織嚴密的極左翼」。他說,愛麗舍宮、總理府和國民議會都成為目標,「顯然是一場政治操作」。他還說:「現在是選邊站的時候了:要麼站在共和國、站在警察一邊,要麼站在打砸者一邊。」這番話矛頭直指不屈法國(LFI)領袖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勒科爾尼同時宣佈,「打砸者買單」(texte « casseurs-payeurs »)將於10月底列入參議院議程。

右翼要求採取更強硬的措施。共和黨領袖勒塔約(Bruno Retailleau)說:「這些人只配坐牢。」左翼內部則出現分化:10月11日剛贏得社會民主派初選的格呂克斯曼(Raphaël Glucksmann),譴責「數千名打砸者」的極端暴力;社會黨籍巴黎市長格雷古瓦(Emmanuel Grégoire)呼籲對搶劫者「絕不寬容」;社會黨第一書記富爾(Olivier Faure)則在譴責暴力同時,要求「深刻改變」維持秩序的理念。

最可能從事件中獲益的,是極右翼國民聯盟(RN)。黨主席巴爾代拉(Jordan Bardella)稱,當天上街的只是「製造混亂的專業戶」,而非「勞動的法國」;總統候選人勒龐(Marine Le Pen)則說,正當的社會訴求「再一次被極左翼劫持」。

國民聯盟把暴力畫面剪成短片,配文稱:「馬克龍的十年以絕對的混亂告終。左派有罪,馬克龍派是幫凶。去投票!」從九月份以來,面對由高中生發起的社會運動時,一直強調秩序的國民聯盟在具體姿態上十分猶豫。近來,其黨派的二號人物巴爾代拉,還因調查網站Mediapart披露的涉嫌反猶言論陷入風波。但目前,在所有人眼下發生的暴力面前,一名國民聯盟的成員私下對記者表示:「現在這些(示威打砸)畫面可能對我們有利。」

2026年10月17日,法國巴黎,共和國雕像被一條寫著「2026年,警察正在殘害高中生」的橫幅遮蓋,濃煙升騰。攝:Geoffroy Van Derhasselt/ AFP via Getty Images

善後與下一步

周日,政府開始善後。巴黎檢察院稱,巴黎已有557人被拘留,其中151人是未成年人。零售業聯合會主席邦帕爾(Alexandre Bompard)估計,約1500家商戶直接受損,損失達數億歐元。

這場暴亂中,損失最慘重的應該是店鋪業主。在暴亂最嚴重的共和國廣場附近,一家經營了12年的理髮店被砸搶,店主夫婦在接受採訪時表示:「他們都拿走了,不管是化妝品、咖啡機甚至是收銀機。我不理解,我們在這事兒裡完全是無辜的。」一家手機店經營者說,他在一小時內五次報警,卻稱未能等到警方介入,店內至少損失14萬歐元。另一家著名的日本漫畫店員工則稱,自己在黑暗中躲了四小時,聽著砸門聲、看著店鋪被毀,還遭到砸搶者威脅「別拍,不然殺了你」。多名商戶連夜用膠帶和木板封住破碎的櫥窗,或留下守店;對他們而言,損失的不只是貨品和營業額,還有安全感與生計。

國民議會議長布朗-皮韋(Yaël Braun-Pivet)將於10月20日提議成立議會調查委員會,調查暴力事件及維持秩序策略。18日晚馬克龍發表全國電視講話,他表示「理解年輕人對未來的擔心」,還承諾將會在「購買力問題上做出努力」。不過,於此同時他也呼籲「冷靜」,希望2027年的大選「可以避開混亂和破壞」。他在19日起出訪海灣四國的行程不變。

運動接下來的走向仍不明朗。學校從本週末起進入萬聖節假期,校園封鎖或將暫時降溫;工會的下一個動員節點是11月5日的跨行業罷工。

對於沒有穩定議會多數、還要在年底前闖關審議預算的政府而言,街頭事件同時帶來兩種指責:一方認為政府管不住街頭,另一方則認為政府的維穩方式本身正在製造對抗。巴黎政治學院學者科特雷(Bruno Cautrès)對半島電視台說:「法國人正在問自己:我們這個國家要去向何方?」

2026年10月17日,法國巴黎,一名蒙面者坐在燃燒路障前封鎖街道。攝:Abdul Saboor/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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