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麼勾勒自己的人生的?
有人習慣用文字,有人更依賴影像,有人身邊許多充滿回憶的物件,或是當某個畫面出現的時候,不管是來自記憶深處的感受,還是當下所處的環境就會立體起來。
若要再把我們的感受表達出來,那我們就一定會用到對應的「概念」。一個概念可以替我們整理經驗,帶來快速的共鳴。但你是否也感覺,一些固定的概念,也會讓我們跳過經驗本身,忽視個體化的細節。
我們說「青春」,卻很少再去想,每天放學後走過的那條路。
我們說「失戀」,卻不一定記得那個下午的天氣。
我們說「自由」,卻可能已經忘記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由的時候,究竟看見了什麼。
這些高度概括的概念性詞彙,可以覆蓋很大的範圍,將我們每個人都會經歷的重要場景摺疊。
而今天,網絡的流行讓摺疊範圍進一步被放大,許多複雜的感受被「標籤化」。MBTI、原生家庭、情緒價值……我們不斷學習新的詞語,然後用它們理解自己。
而屬於我們每個人的那些具體細節,也許就藏在這些概念性的詞語摺疊起來的、某個空間裏,像是在記憶的陰影中留下的看不見的「孔洞」。
於是我開始好奇:
如果換一種方式重新看待這些概念,會發生什麼?
如果暫時不用我們已經習慣的方式去解釋自己,會不會發現一些原本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這個新聞參與項目帶來的,就是一個這樣的思考遊戲,你只需要順着小小的線索,跟隨自己的感受與記憶,看它會把你帶到哪裏。
也許那些被摺疊起來的、被遺忘的、被某個更大的概念遮蔽的部分,會在某個瞬間重新清晰起來。
從這裏開始,試着把一段經歷重新打開看看。
如果你願意,就把那一刻留下來,變成一張寄給過去的自己的明信片。
如果你仍有猶豫,不知道該怎麼玩,以下幾個小故事也許可以啓發你。

story1:原生家庭x記憶x紅糖塊
我以前很常使用「原生家庭」這個詞。它好像變成了一個萬能詞:解釋我的不自信,解釋我在人際關係裏的迴避,解釋我為什麼有些事情做不到。我甚至會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提起這個詞,比如「沒辦法,原生家庭沒給我這個功能」,或者「這都是我原生家庭的問題」。對我來說,這個詞並沒有那麼強烈的情緒。它更像是一種方便的說法,一個可以把很多事情暫時放進去的框。
直到有一次,在和媽媽聊天的時候,我也很自然地用了這個詞。她的反應卻非常激烈,幾乎是立刻反駁我,說以後不要在她面前提這四個字。我當時有點愣住。因為我沒有想到,這個在我這裏已經接近調侃的詞,在她那裏會是沉重的。
後來她說,她的原生家庭有很多不好的記憶,所以她很抗拒這個詞。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同一個詞,在我這裏可能只是一個解釋自己的工具,但在她那裏,可能是一段不願意再被打開的過去。
那次我離開家之前,她硬要往我的行李箱裏塞幾塊紅糖。箱子本來就很滿,我其實有點不高興,覺得這個東西不是非帶不可。但她還是堅持讓我帶上。再後來,有一次我痛經很嚴重,在等止痛藥起效的時候,不知道還能做點什麼。打開冰箱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包紅糖塊。於是我燒了水,把它泡開喝掉,身體好像真的緩了一點。
那一刻我意識到,「原生家庭」不只可以拿來解釋問題。
它當然包含很多代溝、誤解、說不清楚的情緒,甚至是我們很難好好談論的東西。但它也存在於一些很小的事情裏:比如一個人明明不太會表達,只能用強硬的方式表達關心,卻還是能夠在我脆弱的時候帶來溫暖。
對我來說,那塊紅糖好像讓「原生家庭」這個詞重新落回了生活裏。它不再只是一個社會學或心理學概念,也不只是我用來調侃自己的理由。它變成了一個「家庭」本身。
story2:邊界感x保護x用完的火鍋底料包
我是一個很注重邊界感的人。
比如,我幾乎不邀請別人來我家。不是因為不喜歡對方,而是我會覺得「家」是一個非常私人的地方,有人走進來,我會有點不自在。相應地,我也很少去別人家,因為我會覺得那是別人的空間,我突然進去,好像也有點冒犯。
在交朋友這件事上,我比較習慣保持一種舒服和安全的距離。我們可以聊共同感興趣的話題,可以一起出去玩,可以互相分享一些近況,但最好不要太深入彼此的私人生活。後來我認識了一些新的朋友,他們很喜歡邀請大家去家裏。有時候是吃飯,有時候是聊天,有時候只是很隨意地待在一起。開始,我其實很忐忑,去之前會想很多:我會不會不自在?會不會不知道該做什麼?會不會太打擾別人?
但其實與自己的擔心不同,我發現大家在一個人的家裏,反而沒有那麼拘謹。可能有人在廚房洗菜,有人在旁邊拆調料包,有人問「這個肉熟了嗎」,有人坐在地上玩手機,也有人什麼都沒做,只是在旁邊笑。我們不一定聊了什麼很重要的話題,也不一定有特別多共同興趣,但那段時間就是很輕鬆、開心。
如果用一個物件來描述這種感受的話,就像用完的火鍋底料包。
它不是什麼值得收藏的東西,吃完就會被扔掉。但它又像是一個證據,證明那頓飯真的發生過。鍋裏翻滾的聲音、房間裏的熱氣、大家找筷子、等東西煮熟、說一些現在已經想不起來的話。
這也讓我重新開始思考「邊界感」這個詞。
邊界感當然很重要。它保護我,讓我知道哪些地方是自己的,哪些關係需要保持距離。但它好像也在不知不覺中製造了一些隔閡。
以前我以為,親近就意味着某種侵入,所以要小心地守住邊界。可幾次在朋友家吃火鍋的經歷讓我發現,有時候進入另一個人的空間,並不一定是冒犯。也可能是對方打開了一點生活,而我被允許用一種舒服的方式待在那裏。
那,我的生活是不是也可以這樣打開一點呢?

story3:女性主義x自我x礦泉水瓶
如果要選一個物品來代表我自己,幾年前我會選一本上野千鶴子或者波伏娃,畢竟我是新時代女性,女性主義是我隨身的武器。我會在意自己是不是一個「合格的」女性主義者,也會提醒自己應該成為什麼樣的女性。比如穿什麼衣服、如何處理一段關係、要不要結婚、以後要不要成為母親……每做一個選擇,我心裏都好像有一個聲音在提醒我:如果你是一個女性主義者,就應該這樣做,而不是那樣做。
但是現在,我會選房間裏兩個裝滿水的礦泉水瓶,那是我最開始健身時當作啞鈴使用的工具。原來,兩個礦泉水瓶就可以幫助我了解我的身體。在做不同的動作時,會用到不同的肌肉;發力姿勢不對,第二天身體真的會痛;慢慢堅持下來,我開始知道我的肩膀為什麼總是緊繃,也知道哪些動作會讓我放鬆。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好像多年來我才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身體,和性別無關。
以前我總是在想,作為一個女性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卻好像很少認真了解,作為女性,我自己的身體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它每天是怎樣支撐我、保護我的。
那些優秀的女性前輩、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理論,她們當然也很重要,但是是簡單的兩個礦泉水瓶讓我開始把注意力從"應該成為誰",慢慢放回到"我是誰"。
對我來說,認識自己的身體、照顧自己的身體,也是作為女性的我最重要的事。
並不像一個概念那樣飄在空中,而是藏在每天都能做到的小事裏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