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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班克斯的神秘面紗?一場關於匿名藝術、個人隱私與調查新聞價值的爭論|Whatsnew

班克斯是世上最著名的匿名街頭藝術家之一,幾十年來,他的真實身份一直是人們爭論不休的話題。

揭開班克斯的神秘面紗?一場關於匿名藝術、個人隱私與調查新聞價值的爭論|Whatsnew
2019年2月5日,人們正在觀看Banksy被撕碎的畫作《愛在垃圾桶內》(Love is in the Bin)。這幅作品最初名為《手持氣球的女孩》(Girl with Balloon),由於在倫敦的藝術品拍賣會上被摧毀,因此更名為《愛在垃圾桶內》。攝:Uli Deck, DPA via AP/達志影像

上周,路透社發佈了一篇8000字的調查新聞,聲稱通過一份26年前紐約警局報告細節,確認了神秘的街頭藝術家班克斯(Banksy)的真實身份。路透社採訪了十幾位與班克斯關係密切的內部人士和專家,並對比了他的旅行記錄、在紐約被捕時的手寫認罪書以及酒店入住信息,來交叉驗證班克斯的真實身份。

然而,報導發佈後引起大量網民不滿,認為報導並未尊重藝術家的隱私。也有網民質疑,這樣的調查浪費資源,戰爭或是愛潑斯坦文件等事件才是更應該被關注的重點。路透社則認為,班克斯作為一名在文化、藝術和國際政治領域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公眾人物,其身份屬於公眾知情範圍,因此應接受媒體審查、問責和披露。

班克斯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匿名街頭藝術家之一,幾十年來,他的真實身份一直是人們爭論不休的話題。知情人士表示,班克斯保持匿名是為了安全的創作環境。班克斯的律師斯蒂芬斯(Mark Stephens)接受路透社採訪時表示,班克斯多年來「一直遭受某些過度執著、具威脅性和極端的行為侵害」,在涉及政治、宗教或社會正義等敏感議題時,保持匿名有助於讓他免於遭受報復、審查或迫害。斯蒂芬斯也敦促路透社不要發佈調查新聞。

班克斯的前經紀人拉扎里德斯(Steve Lazarides)也表示,班克斯保持匿名是為了「躲避執法部門」。

2025年9月9日,一名路人在英國倫敦皇家司法院欣Banksy的新壁畫,畫面中一名法官正用法槌毆打一名抗議者。攝:Toby Melville/Reuters/達志影像

班克斯因其簡潔卻富含深意的版畫而廣為人知,這些作品往往蘊含尖銳的社會評論,他因此被視為當代知名「反建制」(anti-establishment)人物。2025年10月,英國皇家司法院外牆上出現一幅班克斯的噴繪作品,畫面中一名法官正用法槌毆打一名抗議者。有人認為,這幅作品是在表達對900名「巴勒斯坦行動」(Palestine Action)示威者的同情,該組織此前被英國政府認定為非法組織

除了潛在的文化和社會影響之外,多年來,班克斯的藝術作品也有極高商業價值。據藝術市場研究公司ArtTactic數據顯示,自2015年以來,他的作品在二級市場銷售額估計約2.49億美元;根據蘇富比梅摩指數(Mei Moses Art Indices),班克斯76.5%的作品價值在不斷上漲。

2018年,在蘇富比倫敦拍賣會上,班克斯的作品《手持氣球的女孩》(Girl with Balloon)以140萬美元成交。但在成交之後,畫框內隱藏的裝置隨後啓動,在一眾買家、同行、媒體面前撕碎了一半的畫作。班克斯將撕毀作品的行為視為一種批判:一件作品在商品化的瞬間自我毀滅。更戲劇性的是,該作品後來又被重新命名為《愛在垃圾桶內》(Love is in the Bin),三年後以約1860萬英鎊的高價售出。

2023年2月24日,烏克蘭首都基輔,當天烏克蘭發行一枚印有 Banksy 作品的新郵票,而這一天恰逢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一周年紀念日。攝:Sergei Supinsky/AFP via Getty Images

路透社的調查新聞發佈後,大量網民參與討論,且反應不一。部分觀眾認為,路透社的調查並未帶來更多的有用信息,並且揭露行為也有侵犯個人隱私的嫌疑。

義大利小說家、《那不勒斯四部曲》作者埃萊娜‧費蘭特(Elena Ferrante)自出道來一直以筆名發表作品。但在2016年10月,調查記者加蒂(Claudio Gatti)在《紐約書評》(The New York Review)發表文章稱,已找到有力證據證明費蘭特的真實身份。文章一出,遭到許多批評,認為記者調查作者的房地產交易、版稅支付記錄等行為,已經構成侵犯他人隱私。

另有一些觀眾認為,班克斯的身份問題無關乎真正的公眾利益,揭露他的身份並不能對這個世界造成什麼正向改變。文化評論作家弗林特(Hanna Flint)在CBC一檔談話節目中表示,相較於真正的、有危害的犯罪行為來說,班克斯的塗鴉無關痛癢,這樣類似「狗仔」的調查反而讓班克斯看起來是個「無害的人」(a sweet guy)。網友們也留言稱,與其調查一個沒有犯下嚴重過錯的街頭藝術家,媒體更應把關注點放在愛潑斯坦文件的內容上。

也有評論觀點認為,揭露班克斯的身份會削弱他作為藝術家的光環,他長期保持匿名的行為,已經是其藝術實踐的一部分,並且「班克斯」的代號已被賦予超出個人層面的意義,成為反精英文化的象徵符號。班克斯的部分藝術價值和商業價值建立在觀眾的想象上,這種由匿名帶來的浪漫想像一旦被具體身份——來自布里斯托爾、上過公立學校、名叫羅賓的男子——所取代,可能會削弱創作者及其作品的神秘感和權威性。

2018年3月19日,英國藝術家 Banksy 在英格蘭東南部多佛創作的一幅壁畫映入眼簾,壁畫描繪一名工人正在鑿掉歐盟旗幟上的一粒星。英國和歐盟於2018年3月19日就脫歐後過渡階段達成協議。攝:Daniel Leal / AFP via Getty Images

與此同時,也有評論藉此契機表達了對班克斯的質疑,認為他的行為已經偏離低調的街頭藝術家形象,是一種面向公眾的、精心策劃的、帶有炫耀性的表演,被當局和偵探發現真實身份是遲早的事。他的作品在畫廊中展出,被其批判的體制所接納;他執導了奧斯卡提名紀錄片《畫廊外的天賦》(Exit Through the Gift Shop),還擁有自己的Instagram帳號,公開分享創作過程。

這場由班克斯身份引發的討論,也牽扯出更多藝術傳播與新聞產業的衝突本質:媒體是否有義務尊重藝術家保持匿名的意願?以及公眾究竟希望看見什麼樣的調查報導?

正如義大利藝術文化雜誌《Collateral》評論所言,當前新聞價值越來越看重「易於傳播」和「搶先發佈」,且凌駕於一切考量之上——哪怕只是多透露一個細節。在這套機制下,無論是對個人隱私的保護、藝術家本人的意願,乃至賦予匿名性強大力量的文化脈絡,都要讓位給「獨家新聞」。

因此,媒體仍會強調藝術家匿名的重要性——這畢竟是「揭露文」吸引目光的基礎,也是其藝術影響力的核心。但另一方面,媒體秉於發佈獨家內容的新聞本能,無可避免地繼續傳播藝術家姓名和鼓勵追獵風氣,因此在滿足大眾窺視慾與自身流量的同時,其實是在不斷削弱班克斯藝術的顛覆性,也破壞了報導本身的穿透力。

然而,觀眾的反應或許更為誠實,當討論重點不再只注意「報導內容的真實性」而是「報導這些是否必要」時,反映觀眾得以跳脫獨家新聞的陷阱,並非永遠願意為了所謂的揭秘性調查全盤買單。相反地,觀眾更期待獨家新聞,能夠實實在在地觸及更多權力、公共利益或企圖改善人們生活的現實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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