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國中南大學湘雅醫院一名醫學專碩規培生墮江身亡，事件引起廣泛關注。
3月16日，中南大學和湖南省衞生健康委員會聯合調查組發布通報：3月14日湘雅醫學院2023級研究生孫同學於21時57分離開宿舍後失聯，當晚23時26分，警方向醫院通報有人在橘子洲大橋墮江，翌日下午打撈墮江者後，證實為孫同學。
在中國，臨床醫學生在成長為臨床醫師之前，一般需要在認定的培訓基地完成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即「規培」。2014年，中國在國家層面提出將臨床醫學專碩和住院醫師規培合併的制度設計，2015年後新招的臨床醫學專碩，需要在三年學制期間兼顧規培；同時，制度目標讓學生畢業時拿到畢業證、學位證、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合格證書和執業醫師資格證。
此前，網絡流傳出疑似孫同學在數個微信群組發出的遺言的截圖，內容涉及導師安排的工作嚴重影響規培、被導師等人大量訓斥責任、曾跳樓但被校方攔下後送進精神病院等遭遇。
孫同學墜江身亡消息傳出後，中國社交媒體出現許多自嘲「規培牛馬」的貼文，發帖人多是規培生或剛剛職業的年輕醫生，他們自稱自己在科室像「牛馬」（注：近年來，中國網友經常用「牛馬」調侃自己在職場被剝削的感受，這一說法延伸至醫療場景中）。這些長貼文聲討規培制度，爭取規培生的權利。目前，相關貼文已被刪除。
近年中國發生數宗規培生自殺事件，孫同學墮江事件再次引發公眾對醫學專碩規培生制度和醫生、導師與規培生三者之間不平等關係的質問和反思。
端傳媒編輯部
專碩規培模式的多重壓力
根據網絡流傳的截圖，孫同學在3月14日晚11時許在微信群組內發信息指，自2024年10月，研究生導師谷文萍安排的任務嚴重影響其正常規培工作，導師和帶教（注：一般為有資質的臨床醫師作為規培生的指導老師）的訓斥責難令其很難繼續工作。孫同學指在進行規培臨床培訓的同時，還得為導師做大量工作，包括數項和藥企合作項目的入組、隨訪、倫理審核，課程PPT和學會任職的申報、日常工作。
孫同學稱導師性格急躁，事情進展沒有達到就會無論時間地點地訓斥；在她因參加查房無法接聽電話時，導師會直接打電話到辦公室讓值班醫生叫她「滾過去」處理事情。在截圖中，因為導師工作和臨床工作的時間高度重合，孫同學坦承自己的缺席是「不合適」的。面對這個情況，導師和帶教會對其訓斥，孫同學會被威脅無法畢業。
該聊天記錄中，孫同學還指自己曾為了「解除自身痛苦」而跳樓，研究生部阻止後將其送進湘雅二醫院精神科。而後孫同學「背上精神病的枷鎖」，需服用具高度依賴的高劑量藥物繼續進行臨床工作，出院後要簽署保證書、免責書、被反覆訓斥。孫同學稱，導師曾表示「再鬧一次別想從精神病院出來」，「我想作為一個正常人死去」。
相關截圖隨後在網絡上被刪除。一位在群組內收到孫同學信息的知情人士向健康領域自媒體「健聞諮詢」確認上述遺言。
根據中南大學湘雅醫院官網，谷文萍是中南大學湘雅醫院神經內科主任醫師、科副主任，也是碩士生導師。她畢業於湘雅醫院的前身湖南醫科大學醫療系，曾經在美國斯坦福大學做博士後研究。
紅星新聞3月17日報道指，在中南大學湘雅醫院小程序預約掛號系統發現谷已停診。該院院長回應稱，谷因受到社會騷擾無法開展工作，並未被停職。
根據界面新聞報道，孫同學本科為中南大學臨床醫學（五年制）學生，2022年，孫同學在社交平台發布自己保研的消息，「最愛的科室、最好的團隊，從大一模糊的期盼，到大四的嚮往，終於圓夢了。」一位就讀於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的學生告訴界面新聞，孫同學為研究生三年級學生，原本只剩兩個月就可以畢業。
另外，根據界面報道，數位曾在湘雅醫院參加規培的受訪者表示，曾聽聞孫同學表達規培、學業帶來很大壓力；有受訪者對界面表示，孫同學平時性格「開朗」「積極」，與周圍的人相處融洽。
《南方都市報》獲悉，湘雅醫院在3月19日召開研究生導師緊急會議，強調要更加關注研究生的生活、心理情況。
截止發稿前，官方亦未公布該事件的進一步調查結果。倘若截圖內容屬實，除了專碩規培制度的討論外，校方在孫同學試圖跳樓後將其送進精神病院，以及後續的一系列做法，導師、帶教涉及的語言暴力問題等，也值得進一步追問和反思。
醫學專碩規培的勞動權益保障有何不足？
2014年，中國的臨床醫學教育建立起規培制度，並在之後的五年在全國推開。2020年，所有新進醫療崗位的本科及以上學歷的醫生都必須經過規培。
對於一名臨床醫學本科生而言，五年畢業後，通常還需要接受三年規培，並通過國家執業醫師資格考試和註冊，整體至少要八年才能成為具有獨立執業資質的醫生。若在本科畢業後繼續攻讀臨床醫學專碩，則可以在三年學制內實現學歷升級與完成規培。
一家三甲醫院的科室主任曾在接受端傳媒訪問時，用「划算」來形容「專碩規培」這種模式。而在孫同學事件發生後，一位專碩規培生對「健聞諮詢」表示，「正常路徑下，這些東西本來需要七八年才能完成，如果專碩想要在三年內全部搞定，是不是應該在培養方案和標準上做些調整？」
回溯規培制度的形成，90年代，中國第一位臨床麻醉學博士劉進從美國進修後回國，把美國的住院醫師制度（residency）引入中國，在北京和四川做試點。2003年劉進當選全國人大代表後，連續十年提議把規培制度在全國推行，並將其費用納入國家財政預算。他還曾建議，國家對每位規培生的投入應達到每年10萬元，並覆蓋絕大多數培訓成本。
根據《21世紀經濟》報道，劉進認為，中國醫學教育一直有三個環節：醫學生教育、住院醫師培養、專科醫師終身繼續教育，其中最薄弱的，恰恰是中間這一段。這套規培制度要解決的，正是大量醫學畢業生在真正獨立行醫前，缺乏統一、規範、足夠紮實的臨床訓練這一問題。劉進還認為，真正的規培遠不是簡單把年輕醫生放進醫院輪轉三年。它需要資深醫生投入大量時間帶教，需要醫院把教學置於科研和服務產出之前，更需要穩定、充足、可預期的財政支持。
中央財政自2014年起對規培提供專項支持，補助標準長期維持在每人每年3萬元，其中三分之二用於補助參培住院醫師，三分之一補助基地和師資。
規培的管理部門是中國醫師協會，該協會常務副會長于競進對媒體如此解釋中國規培制度的「中國特色」：在美國、英國、加拿大等國家，規培對象主要是同一種身份：畢業後進入培訓體系的年輕醫生，也就是「社會人」。而在中國，規培體系裏同時裝進了「單位人」「社會人」和「專碩生」：前兩者主要歸衞健系統管理，第三類臨床醫學專業型碩士則首先是教育系統中的研究生。
「單位人」已經與醫院等用人單位簽約，培訓期間仍由原單位發放基本工資；「社會人」沒有正式工作單位，收入主要依靠財政補助和培訓基地補貼；而專碩生作為在讀研究生，收入主要來自學校獎助學金和輪轉績效。也就是說，同樣進入醫院輪轉、值班、承擔臨床工作，專碩生在制度上卻並不完全屬於衞生健康部門的那套規培財政和管理邏輯。
于競進稱，專碩生待遇低，並不完全因為國家對他們沒有投入，而是因為專碩生仍然屬於學生，受教育部門的財政管理。
北京協和醫學院的花蘇榕副主任醫師在美國醫學刊物發表過觀點文章，認為中國醫療支出佔GDP的比重遠低於美國，用於醫學教育的資源更少。在這種資源基礎上，教學醫院很難為高質量住院醫師培訓提供充足資金。結果是，帶教醫生缺乏足夠激勵，培訓質量下降，年輕住院醫師投入了巨大的時間和機會成本，卻常常被安排去做重複、瑣碎、替代性很強的工作，真正關鍵的臨床訓練反而不足。
值得留意的是，美國住院醫師的訓練體系還強調勞動保障、休息權和心理健康支持。美國住院醫師訓練由行業協會ACGME（美國畢業後醫學教育認證協會）制定規則，能夠支持訓練醫師的主辦機構必須在合同和制度裏表明為住院醫師提供的經濟支持與福利，包括健康保險、休假與心理健康服務。
中國情況則不同。新華社曾報道，規培生當中，「單位人」「社會人」都有勞動合同保障，但這並不適用於仍然在校的專碩生。醫學自媒體「邁克斯醫學」的文章指，規培中的學生和醫院之間的勞動關係更加複雜，除了北京、上海的部分高校規定規培研究生和在職醫師擁有同等待遇外，多數其他地區並未落實。
另外，ACGME還有對住院醫師培養機構的問責機制。若醫院不合規，會面臨投訴、行業協會的實地訪查，嚴重的情況還可能被吊銷培養機構的資質認證。讓住院醫師超工時工作、帶教布置超過職責範圍內的工作、心理健康保障缺失等待均是不合規的例子。
中國的規培生培養基地則缺少相關問責機制。據《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基地標準》，醫院能否成為培訓基地與規培生的受教育體驗並沒有關係，《標準》只對醫院的規模和醫療水平有要求。儘管《標準》明確對規培生髮放合理待遇，但範圍並不明確包括仍然在專碩學業中的規培生。
同時，規培醫院有權不給規培生髮規培證，甚至要求規培生「退培」。2024年鳳凰網報道，儘管部分醫院會在規培生指南里寫上請假制度，規培生仍然擔心能否拿到規培證，「三年內不敢請一次假」。即便請假，規培生「請假也不會批、批了也沒有用」。
尚未完成的改革
2022年修訂版《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內容與標準》試圖糾偏早期「重使用、輕培養」的傾向。與2014版主要規定輪轉科室、時長和技能清單不同，2022版細化了職業培養目標，要求帶教老師根據不同年級住院醫師分配不同難度任務，試圖把規培重新拉回教學，而非簡單派活的邏輯。
另外，新修訂版中明確把「思政教育」寫入醫生訓練中，要求思想政治教育、「醫德醫風」考評貫穿規培全過程。對於專碩規培生的待遇、保障和工時問題，2022年的修訂版並未提及。
于競進2024年接受《三聯生活週刊》訪問時表示，「我們非常贊同提高規培補助標準，更好地保障規培生培訓期間待遇。但也要充分考慮我國國情。」于競進稱，「疫情以來，經濟社會發展受到影響，財政非常緊張。」
2025年全國兩會期間，李孝軒等政協委員提案要求加大中央財政支持力度，將現行約3萬元/年的規培生中央補助標準大幅上調至不低於8萬元/年。
2025年11月，中國醫師協會宣布進行新一輪《住院醫師規範化培訓內容與標準》修訂，仍由劉進領銜。該協會目前公開的會議信息中，未見涉及專碩規培生權益的討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