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端一盤六根清淨」

十二月十二日晚上九點三十分，「端一盤六根清淨」的柏林場正式在寒夜中劃下句點。合作空間P60還亮著，內場團隊正在收拾碗盤和回復場地，叮叮噹噹的準備把杯碗瓢盆裝箱帶回；我和幾位共桌人興致未盡，仍在門口閒聊，「今天喜歡什麼菜色」，「在柏林哪裡好吃」，「欸這個活動很有趣！」。這個時間空間彷彿有種魔力，能夠把所有人牽在一塊，吃也好，聊也好，把日常帶上舞台。

二，一開始，想建立一個非對抗性的交流場域。

在此次專題記者成長計劃裡，「新聞參與組」期待以實驗性的方式回應新聞與受眾之間的關係。我想到過往閱讀新聞與資訊的經驗，在吸收消息之外，便捷的資訊時常挾帶潛伏的焦慮與焦躁，這樣緊繃的狀態使我不自主的去尋找分享的對象，但更希望有一個與立即的、迅速的演算環境不同的空間，能夠和緩對話步調、傾聽、包容，以及接納彼此焦慮的交流環境。

生活在台灣與柏林之間，我都經歷過極類似的「演算資訊來源意識」。去年，柏林街上每週都有聲援加薩的集會，在抵抗與結盟的同時，參與者也彼此持續分享、提醒和挑戰自己接收資訊的來源與管道；在我的家鄉台灣，年輕世代不再藉由傳統媒體獲取資訊，而是由源頭或是親自探查，再利用自媒體分享論點，避免因獲得單一資訊而走向極端，幫助健全彼此的觀點。

這些經驗讓我看到，新聞與受眾的關係，不只是傳遞與接收的技術問題，而是「場域」、「互動方式」以及「如何在差異之間產生理解」的根本命題。

三，那不如大家一起吃頓飯吧。

一開始的計劃概念為：邀請讀者寫信給記者，邀約立場不同的彼此在私領域共進晚餐，並以曝光底片紀錄對談時間長短。可是，這樣的設計並未打開「媒體」與「讀者」的某種二元。和編輯討論過後，我們決定不如將職位與身份都打開。

我想到旅遊冒險的內容創作者 wehatethecold，在尼泊爾意外紀錄下了重要的革命時刻，即便不是專業記者，但其經歷和分享的影像紀錄仍有極為重要的價值。新聞與受眾的關係並不受限於記者與讀者、專業與非專業，我們的身分和位置在充滿不同議題的環境裡一直在變，我們也一直在決定，以何種角色參與其中。

也許新聞參與的設計，可以將議題作為起點，延伸出一個可供相遇、傾聽與承認的空間——脫離數字世界，有具體行動和物理意義的空間。

於是乎我們有了這次計劃的概念命題：「如果我叔叔的政治立場與我極度相左，不過他做的炒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那我願意坐下來和他同桌吃飯嗎？」

這張餐桌上包含簡單的餐具、超好吃的炒飯，以及親情、立場、食慾的預設動機，叔姪、左派右派、主人食客的不同身份。這些共同的在場，以飯桌支撐口味與見解的異同，將相遇與交流衍伸的可能性具體化。共桌不僅是「共同使用一張飯桌」，而是「共同完整一張飯桌」。

四，吃頓飯不難，困難的是吃頓飯的「意願」。

在柏林，好吃的、新開的亞洲餐館時常成為話題。我自己採買時為了要煮的菜也得跑上三間超市。牛羊肉跑土耳其超市、豬肉乳製品跑德國超市，葉菜類和調味料跑亞洲超市。食物帶給我的營養與補充遠遠超越果腹層面，還有更多的是嚐到熟悉土地、家族與文化滋味的慰藉。

美國暢銷小說《Crying in H Mart: A Memoir》(中譯：沒有媽媽的超市) 便以料理、食譜與採買經驗回憶作者的韓美混血成長過程，以及韓國母親的母系家族回憶。作者蜜雪兒·桑納（Michelle Zauner）在書裡寫道：「當我去 H Mart 時，我並不是為了想要只花一美元買到烏賊或三把蔥：我是在尋找回憶。我正在收集證據，證明我體內的一半韓國人，並沒有隨著母親死的時候一同死去。」

只有在離開老家後，才知道巷口麵店的乾麵與小菜得來不易。從「共同完整一張飯桌」出發，編輯也提供我社會網絡「六度分隔」（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的視覺概念，我們決定邀請柏林的五間華人餐廳/食物組織，再加上自己工作室出的一道菜，共六道以「根」為主題推出的特色菜品，讓共桌人有機會一口氣嚐到這些熟悉滋味，滿足食慾之外，也以飲食連接彼此，再加上台灣人無法放棄的諧音梗，「端一盤六根清淨」正式定調，將文化與包容共同上桌。

五，將日常帶上舞台的條件是誠意。

這次的手寫信決定是個挑戰，大概是自小學被老師罰寫以來，久未感受到手掌邊側肌肉的酸爽。即便在當代，書信仍是十分難得的「事件」(event)。我喜歡寫信，寫信時想著收信人，也喜歡收到信，收信時想著寫信人，閱讀的念想能夠幫助我塑形關懷的份量，進到另一個世界。在裡頭有思念、躊躇、溫柔、悲傷、困惑與率直的文字表達。隨著思路往前，我發現能夠被珍惜的一直都是誠意與用心，而端一盤的餐桌如何將各位共桌人的誠意與用心都好好對待，是我們在思考的事。

一起吃飯不只停留在一晚的共桌，如同前面所述，前期邀約的「互動方式」也是新聞與受眾重要的一環。在報名完成後，我們以「手寫以及親送」的方式邀約共桌人，以行動表達這張飯桌的誠意。

有些人意外、有些人猶疑，不過在明白來意之後更多的是欣喜，在從未停止加速的時代，仍有人願意將步伐緩慢下來，寫信、送信、收信，給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不問身份、不問來歷，與彼此的誠意見面。

六，吃頓飯，好好對待彼此的時刻。

這一頓飯是如此進行的：來自台灣、中國大陸和香港的共桌人，帶來他們提前寫下的匿名信，內容有簡單的背景、在乎的議題、關懷角度與提問。信件隨機分配在不同人的桌上，由他人唸出並進行討論。十二人分兩組，六人一桌，以一道菜配合一封信的方式進行，每一道之間提醒切換，共六輪，完成這次的食談活動。

兩桌的開場完全不同。一桌以身體慾望開場，親密話題很快的打開私人的界線，削弱了初次見面的陌生關係；另一桌則從敏感的台海現況開桌，加上讀信人中國大陸的身份，面對同桌的台灣人顯得有些緊張。政治議題帶來的緊張感讓彼此留步試探，我在這桌多待了一點時間，把「共同完整一張飯桌」的理念分享給大家，讓同桌的各位安心。

這裡是一個安全、非對抗性的交流場域，讓我們一起試看看這一晚在這張飯桌上可以長出些什麼。

一道菜、一封信、一個不容易的話題。前幾次提醒切換的轉場還有些生澀，後來聊開了就好了。有人覺得話題的切換有點唐突、也有人為這個唐突感到淺嚐即止的安心。不同共桌人有著自身的參與節奏，桌上桌旁，冷熱流動之間的溫差能夠孕育出新的覺察。議題不對胃口可以聊聊菜色，趣事的分享可以作為沈重議題的轉場，時間疊加熟絡，邊吃邊聽，邊聽邊談，是我們本來就會的事。

有一位共桌人後來和我分享他其實有點緊張，有話想說卻不確定可以說，又想到不知道為什麼要讓自己不能說。敏感的議題，讓人不確定自己的位置，可是「哇，第一次見面我們要聊這個嗎？」的瞬間讓他印象深刻。也有共桌人對新聞議題的「在場」感到有趣，議題給了引子，不過與線上的步伐不同，真人在場的節奏比較慢，能注意到言語之外的反應。

我注意到，人們習慣從地緣相近的話題談起，身份與文化容易作為認識與理解的基準，分辨你我。不過當話題轉到更全球化的現象時，如AI，卻也會在立場上再次洗牌，重新區別你我。如同有人對餐桌上身份的政治化感到特別，政治無法被避開，但可以被承載，而餐桌是一個承載的結構，有架構、有依循，點到為止，讓人可以稍微認識彼此。

那位共桌人形容，那一晚像一個小烏托邦，介於扮演與真實之間，像「非日常的日常」。與逃離現實不同，而是給日常提供一個舞台，好好面對坐在面前的人，讓日常能被好好討論。

七，公眾到私人，私人到公眾

食談活動日常的落幕，也是個人生活日常的開始。在活動的尾聲，我將設計好的「個人顯影包」發送給所有共桌人。

「曝光影像」是整個計劃的第二階段執行，邀請共桌人建立自己的餐桌，對象可以是其他共桌人或是親友，在私人生活執行自身的個人食談。個人顯影包裏，包含安裝好的底片、紀錄單、說明便簽、以及信封與郵票，曝光後，底片只會記錄下對談的光影與時間，內容、人像、話題等皆不會曝光，保留共處紀錄以及內容隱私。

對我這是重要的邀請，讓一個偶然的集體時刻，延續到個體和私域之中。

在這半年的規劃與執行裡，我試圖努力地想起吃過的每一頓飯，在那些飯桌上又發生了什麼樣的事。進食是人類的生存需求，那在進食活動發生的事，便是依隨著生存的必然，而這樣的必然如何與他人的必然合作，在生存需求之上創造出「偶然」。

「端一盤六根清淨」的飯桌，是個可以把感受、思考、討論、身份、議題、與在乎的世界放上去的飯桌空間，而我們日常的飯桌也包含著這樣的可能性。從公眾到私人，讓共食調整對談的節奏，從私人到公眾，把共食的誠意帶入日常實踐，世界或許仍需要一張餐桌，安置分裂與極化的現實，從差異連結可能，與不同的世界共桌。

我相信在場與共食的力量，讓新聞與受眾之間有個更適合的距離與空間，可以將世界帶往更好的地方。我目前還在等待柏林共桌人的個人顯影包裹，台灣場的食談計劃也正在啟動，期待未來各種大的小的、長的寬的、私人的公開的食談活動，在世界各地開桌。

特別感謝柏林合作店家與組織：摊摊豆花、BOBA CUPPA、Feast Berlin、MIBAP、Sùsù Vegan Food、Pfeffer Stud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