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拿馬最高法院於1月29日發布判決，裁定巴拿馬運河兩端主要港口的營運者「巴拿馬港口公司」（Panama Ports Company, PPC）合約違憲，其母公司為香港首富李嘉誠旗下的香港企業長江和記實業有限公司（CK Hutchison Holdings） 。
法院認為，該公司原始合約獲得過度的權利與特權，不符合公共利益與社會福利，因此判定合約無效。法院同時裁定長和不能上訴，巴拿馬政府已擬定過渡方案，由丹麥航運巨頭馬士基（AP Moller-Maersk）暫時接手。此案被認為與美國與中國競爭有關，預料將加劇後續的效應。
法院在裁決中表示，合約賦予長和的特權包括專屬稅務豁免、排他性權利與市場優勢、缺乏環境評估條款，且要求政府必須經過該公司同意才能授權其他港口特許經營，構成實際壟斷，並不符合憲法對於公共利益的要求。
長和案涉及的港口是位於巴拿馬運河兩端的巴爾博亞港（Balboa）及克里斯托巴港（Cristóbal），扼守中美地峽通道，巴拿馬運河更讓美國東岸到西岸的距離縮短超過8000英里，每年美國約40%的貨櫃運輸量都需通過此處，重要性可見一斑。
出售港口、合約爭議與違憲判決
PPC公司自1997年起獲巴拿馬港口的營運合約，並在2021年上一屆巴拿馬政府執政期間獲得續約，為期25年。
2025年3月長和港口爆發爭議，長和宣布擬與美國貝萊德資產管理集團牽頭的財團達成交易，長和將向其出售旗下和記港口集團的80%資產，包括巴拿馬運河兩端的兩個港口。訊息一出，就引來香港建制派批評，指這筆交易在中美競爭的背景下對中國不利。中國媒體也刊登許多評論，批評交易危及國安。
同年七月，北京表明，除非中國航運龍頭中國遠洋海運集團（COSCO Shipping，中遠海運）能獲得多數股權，否則將阻止交易。直到年底，中遠海運、貝萊德、地中海航運集團（MSC）旗下的TiL進行多邊談判，試圖由多邊的跨國財團組合討論買賣協議。
同年，巴拿馬審計長弗洛雷斯（Anel Flores）提出要對港口合約進行詳細審查，他指出合約續約與執行過程中存在不當情況，包括付款不透明、會計錯誤以及「影子特許」等問題，指長和未向巴拿馬政府支付12億美元稅金。巴拿馬一些法律團體與律師先後向法院提起訴訟，挑戰長和港口合約的合法性，指其違反憲法，亦不符合公開競爭與公共利益的原則。
巴拿馬最高法院在裁決中採取一致性意見，指出原始合約與後續延長不僅缺乏公平競爭程序，也在法律層面賦予長和過多權利。首先，法院認為長和在港口經營上享有排他性優勢，政府需經其同意方可授予其他競爭者特許經營。其次是合約賦予大量稅務優勢，而非在法律公開競標環境中平等提供。最後，在港口與物流活動密集的背景下，缺乏必要的環境影響評估程序，也違反公共利益原則。
法院稱這些條款未符合「公共利益」與「社會福利」，違反巴拿馬的憲法。由於法院裁定長和不得上訴，因此長和可採取的行動有限。另一路徑可能是尋求國際仲裁。
巴拿馬政府在九零年代後經歷數次的政權更迭，而現任總統穆里諾（José Raúl Mulino）則是在2024年上任。2017年上任的總統瓦雷拉（Juan Carlos Varela）立場親中，也在同年宣布與台灣斷交，轉向與中國建交，並與中國簽訂一帶一路合作備忘錄，欲建設鐵路。不過，在美國國務卿盧比奧在2025年2月出訪巴拿馬後，穆里諾隨即宣布不續約一帶一路，是首個正式表態脫離一帶一路計劃的拉美國家，並強調會「真誠的」與美國合作，深化雙方關係。這個轉向被視為中美競爭中，美國成功使巴拿馬轉向，讓中國影響力在拉美受挫。
穆利諾於1月30日表示，港口營運不會中斷，並推出過渡安排。政府已建立應對計劃，任命技術小組監督過渡過程，確保港口運作與國際貨物運輸不受影響。會先持續由長和營運到程序完成，並由馬士基公司暫時接手，直到透過「一個公開、捍衛巴拿馬利益的程序」重新招標。
長和29日發出聲明指，雖未正式接到裁決通知，但「裁決違反了相關的法律框架及批准合約的法例，有違誠信及背棄合約精神，令人不齒。」長和稱，此份裁決是巴拿馬政府超過一年以來，針對長和及其投資者的攻擊。
各方反應
裁決發出後立即引發金融市場反應，導致長和股價在香港市場一度大幅下跌，在香港上市的股票收盤下跌4.6%。香港恆生指數下跌2.1%。反映投資者擔憂，該公司港口資產被否決可能造成價值損失與未來的業務不確定性。後續也可能打亂長和意圖出售部分碼頭的計劃。
此外，這一決定可能重新塑造全球港務市場的競爭結構。法律問題可能促使其他國家加強合約透明度，或重新檢視外資港務特許經營協議。
對於裁決結果，香港特區政府發表聲明予以強烈反對，指責巴拿馬的行動是對香港企業的政治打壓，並反對任何政府以不當手段傷害合法商業利益。
中國外交部亦發表聲明，表示將採取必要措施維護中國企業在海外的合法權益。
親北京的大公報刊登社評指巴拿馬政府用「『司法獻媚』，是對國際合約精神的公然踐踏，令世人所不齒。」2日，多名香港立法會議員受訪表達抗議，斥「裁決有違合約精神、充滿政治盤算，質疑巴拿馬方面受地緣政治干擾」，並呼籲長和進行國際仲裁維護權利。
美國總統特朗普曾於2025年稱：「中國正在運營巴拿馬運河」，後續表示不排除動用武力收回運河。後續長和要出售港口時，特朗普對此表達肯定，甚至認為這可能讓美國公司在運河港口佔得多數股權。
特朗普政府認為，港口控制權應由對西半球安全友好的合作方持有。在美方的政策與外交壓力下，巴拿馬運河成為中美關係的角力場。
對於特朗普的說法，巴拿馬政府強調本國對運河擁有完全控制權，表示長和營運港口並不代表中國政府控制運河。
然而，美國當局仍然對裁決表示歡迎，美國眾議院中國問題特別委員會主席穆勒納爾（John Moolenaar）稱之為「美國的勝利」。
一些分析認為，這會加強西方在全球最重要航運路線之一的影響。巴拿馬的決定實際上反映了地緣政治權力競爭。
彭博社報導指，這並非首次有政府終止私人企業經營公共基礎設施的特許合約。巴拿馬去年即因一家中資企業未依政府特許要求建設港口，而收回相關土地。2015年，埃及達米埃塔港（Damietta Port Authority）終止了一項授予私人財團經營貨櫃碼頭的特許協議，而國際仲裁法庭於2020年支持該財團的損害賠償請求。雖然埃及最高法院否決了該仲裁裁決，案件最終仍以部分賠償和解。
紐約大學兼任法學教授Winston Ma在彭博的報導指出：「各國收回港口及其他基礎設施控制權的前例相當多。特許經營合約的條款中，通常都保留了政府可因公共利益或正當理由而終止合約的權利。」
對於此次的裁決，《聯合早報》引述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院長朱鋒分析，巴拿馬的判決，顯然是在特朗普政府施壓下妥協的結果，預料美方對運河港口的監管將步步推進。他進一步稱，在特朗普的「門羅主義」下，美方試圖控制拉美地區的資源，將對中國造成許多新的挑戰。
巴拿馬最高法院對長和港口合約的違憲裁決，除了將改變港口控制權，也引發全球對於國家主權、外資特許與國際基礎設施控制的討論。這一事件的影響仍將在未來數月甚至數年內發酵。
端傳媒編輯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