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於12月26日宣布承認位於東非的索馬里蘭(索馬利蘭,Somaliland)為主權國家,成為全球第一個承認其地位的國家。索馬里蘭總統阿布杜拉喜(Abdirahman Mohamed Abdullahi)將安排正式造訪以色列,最快於1月第二周便能成行。阿布杜拉喜表示,索馬里蘭已經同意加入《亞伯拉罕協定》(Abraham Accords),此行訪問可能正式簽署協定,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許多民眾也揮舞索馬里蘭國旗,走上首都哈爾格薩(Hargeisa)的街頭歡慶。
索馬里蘭自1991年起脫離索馬里(索馬利亞,Somalia)後,擁有獨立的民主政府、軍隊與貨幣,政權和選舉運作相對穩定,有「非洲之角的民主燈塔」之稱。但過去34年來未獲任何國家或聯盟承認其主權,索馬里政府至今仍視索馬里蘭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儘管如此,索馬里蘭依然積極爭取國際承認或吸引外國投資與援助,因此與不少國家都有往來,歐洲多國都與其合作發展經濟或民主項目。鄰近幾個國家也與索馬里蘭有顯著互動,包含阿拉伯聯合酋長國(阿聯)、埃塞俄比亞等。台灣則是其中較特別的一員,自2020年起即與索馬里蘭互設代表處,台索雙方更於2025年7月簽署協議、加強海警合作,維護紅海及亞丁灣航行安全。台灣外交部28日表示歡迎以色列的決定,並指出台灣、以色列與索馬里蘭都是「志同道合的民主夥伴」。
台灣的祝賀,則與其他許多國家的不滿形成對比。
索馬里對此表達強烈不滿,並發出嚴正抗議。在12月29日緊急召開的聯合國安理會會議上,索馬里代表痛斥以色列「明目張膽地攻擊」其主權和完整性。聲明表示,「沒有外部角色有權力改變索馬里的領土劃分」,並且強調不會允許任何外國軍事基地的設立,以避免索馬里被推向代理人戰爭的局面。過去一周,索馬里國內多個城市也出現抗議群眾。
除此之外,中東與非洲至少20國亦聯合發表反對承認索馬里蘭的聲明,包含土耳其、埃及、約旦、吉布提(吉布地)、沙特阿拉伯等。多個區域聯盟也加入反對行列,包括阿拉伯國家聯盟、非洲聯盟、東非共同體、伊斯蘭合作組織等,還加上歐盟,都重申了尊重索馬里主權與領土完整的必要性。
中國同樣表達反對,中國與索馬利亞自1960年建交以來,兩國合作關係日益密切,2024年9月還升級為中索戰略夥伴關係。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林劍29日回應媒體提問時表示:索馬里蘭是索馬里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方堅定支持索馬利亞的主權統一和領土完整。「索馬里蘭問題完全是索馬里的內政,應由索馬里人民以符合自身國情和憲法的方式解決」。林劍強調:「任何國家都不應為了一己私利,鼓勵或支持他國的內部分離勢力。」
而數年前促成《亞伯拉罕協定》的美國特朗普政府,雖與索馬里蘭往來不多,仍在安理會會議上為以色列辯護,還拿出巴勒斯坦國的情形做對比。美國駐聯合國副大使布魯斯(Tammy Bruce)說:「今年稍早,包括本理事會成員在內的數個國家,單方面決定承認並不存在的巴勒斯坦國,當時卻沒有召開任何緊急會議來表達本理事會的憤慨。」
不過,美國總統特朗普曾說,他也反對承認索馬里蘭。而布魯斯也表示,以色列的承認「不會改變美國相關政策」。

制衡胡塞組織的絕佳對象
有趣的是,以色列並非第一次與索馬里蘭發展正式關係。索馬里蘭在19世紀末曾是「英屬索馬里蘭」,而在1960年脫離英國殖民後,曾經短暫獨立5天,還獲得35國承認,當時以色利就是其中之一。後來,索馬里蘭選擇併入新成立的索馬里聯邦共和國,直到1991年爆發內戰後,索馬里蘭才宣布脫離聯邦、自立為國家。從索馬里蘭的觀點解釋,它只是在聯邦解體後恢復先前「暫停的」主權,並不算分離主義。90年代後,以色列雖出於戰略考量未承認索馬里蘭,但也不曾否認其主張,當年短暫的往來更爲如今的承認提供正當性。
回到2025年,以色列選在此時機點承認索馬里蘭,凸顯前者強烈的地緣政治需求,以及新的部署時機。索馬里蘭地處「非洲之角」,扼守於亞丁灣至紅海入口的曼德海峽(Bab-el-Mandeb)。以色列看上的,即是索馬里蘭隔著海峽正對也門(葉門)的戰略位置。
自2023年10月7日以後,以色列為報復哈馬斯而圍攻加沙,也門的胡塞武裝組織(Houthis)為表聲援加沙,亦開始在伊朗支援下,長期攻擊紅海上與以色列有關的國際船隻,導致蘇伊士運河航運量至少銳減12%,許多往來歐亞航線的國際航運公司被迫繞道好望角,航程增加近2周、運費也連番上漲,直到2025年以哈停火後這場危機才稍微緩和。為了繼續牽制胡塞組織,維持紅海航行安全,索馬里蘭無疑是個絕佳合作選擇。
除了地利之便,索馬里蘭的柏培拉港口(Berbeba Port)已經設有阿聯的軍事基地。阿聯亦是《亞伯拉罕協定》當中第一個選擇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的國家,以阿雙方關係節節升溫。阿聯雖為海灣阿拉伯國家,但近年積極深化區域影響力,或明或暗投資了不少國家的政治團體;阿聯從2010年中期開始在非洲沿岸多國設立軍事設施,索馬里蘭是其中之一,兩國也互設代表處。
以非關係研究所(IARI)資深研究員Asher Lubotzky告訴澳洲ABC電視台:「(索馬里蘭)幾乎是以色列所能找到最好的夥伴了」。


遭否認的巴勒斯坦因素
加沙因素的作用可能不止於此。早在2025年3月,《美聯社》獨家報導指出,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以色列規劃「後加沙時代」計劃時,就曾考慮將200萬加沙人民「重新安置」到非洲的可能性。傳聞美國找了蘇丹、索馬里、索馬里蘭三個政府討論,但這三國都否認了此一傳聞。
面對以色列此次外交突襲,索馬里總統馬哈茂德(Hassan Sheikh Mohamud)也再度指控,索馬里蘭可能答應讓以色列設置軍事基地,還承諾收留加沙人口,成為以色列「種族清洗」的幫兇,才換得主權受承認。
不過,索馬里蘭已經鄭重否認這一指控,表示不曾與以色列談論加沙人口議題,也不會讓以色列在其境內成立軍事設施。
值得注意的是,以色列與索馬里蘭的淵源之中,還包括後者所在區域也曾是「建國預定地」選項之一。右翼媒體土耳其廣播電視台(TRT World)指出,1943年《猶太電訊社》一則每日公報宣布成立「哈勒爾自治猶太省議會」,其宗旨是協助歐洲猶太人定居於埃塞俄比亞(衣索比亞)哈勒爾地區(Harrar)及鄰近的英屬索馬利蘭,並達到政治自治。而1942年一位名為富恩貝格(Hermann Fuernberg)的猶太活動人士也曾提出應將兩地合併,建立一個供歐洲猶太人居住的國家,並以後者港口作為海上出入口。
富恩貝格認為,當地非洲居民「不太可能構成重大阻礙」。他還表示:「每一位猶太人,不論是否自認為猶太人,或是否在違背自身意願之下被如此歸類,都應有權進入這個國家。」
埃塞俄比亞擁有古老的原生猶太人社群,1980至90年代間,以色列還曾將數萬名埃塞俄比亞猶太人「接回」國內居住。而在古代,從也門前往非洲經商的猶太人口都會借道索馬里地區,雖然沒有在索馬里形成聚落,也具有一定接觸史。
這種「借道而入」思維,突顯索馬里蘭地理位置與歷史的獨特性,自古至今都是以色列重視的門戶,也適用於以色列一貫對待伊朗等敵國的防堵政策。
制衡土耳其勢力
以色列擔憂的另一勢力,則是不斷擴張的土耳其勢力。土耳其在過去10年間成為索馬里最大的資助國與合作夥伴,土國不僅在索馬里建立最大海外軍事基地、協助訓練索國安全部隊,雙方的經貿與資源往來也不斷加深,就在1月2日《路透社》報導,土國宣布將在索馬里展開深水探勘(deepwwater exploring),尋找更多潛在石油儲藏。土索兩國在2024年簽署探勘協議。
埃塞俄比亞的角色也令人玩味。索馬里蘭國際關係講師Gulaid Yusuf Idaan在《現代外交》中指出,埃塞俄比亞在以索關係中,扮演戰略中介與區域錨點的角色。埃塞俄比亞在2024年與索馬里蘭簽署備忘錄(MOU),同意租借索馬里蘭的海岸線,換取未來承認其獨立。1993年厄立特里亞獨立之後,埃塞俄比亞成為不靠海的內陸國,因此迫切希望重新接觸海岸線。
但這次備忘錄,同樣引發索馬里的強烈批評,一度召回大使、情勢極為緊張。但在2025年2月,土耳其介入調停,促成埃塞俄比亞與索馬里的對話,雙方共同簽署了安卡拉宣言,強調尊重對方主權、統一與領土完整。這次協商也凸顯土耳其在非洲局勢中展現的外交斡旋與影響力。
另一方面,埃塞俄比亞也與阿聯關係交好。阿聯曾幫助推動埃塞俄比亞─厄立特里亞的和平進程;兩國還在2024年7月簽署貨幣交換協議,使用雙方本幣結算跨境交易,減少對美元等第三方貨幣的依賴,大幅推動經貿投資和交流。
在土耳其與阿聯競爭背景下,以色列若與索馬里蘭聯手,不僅得以制衡其在中東區域的南北敵人,更可能藉由與阿聯的合作,拓展其在非洲之角、甚至整個非洲大陸的影響力,不可不謂划算。
亦有分析指出,以色列作為美國最緊密的盟友,與索馬里蘭交好的舉動,無疑是對中國在非洲的勢力增添競爭對手,成為更廣大、檯面下的中美競爭一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