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評論編輯雨欣討論委內瑞拉的系列名時,我開玩笑說,如果不叫「拉丁美洲被變天」,那肯定要叫「2026年的甚麼開局」。她立刻接話:「硬核!」
世界不是每年都有這麼「硬核」的開局,但近幾年的「硬核開局」都大幅改變地緣政治局勢:2022年2月,俄羅斯在前一年年底於邊境屯兵幾個月後,正式對烏克蘭展開入侵戰爭,成為歐洲自二戰後最嚴重的軍事衝突;2024年,自前一年10月開始的巴勒斯坦戰事加劇,影響延續至今。而如果覺得委內瑞拉變局還不夠硬核,也是正好提醒一下:伊朗的全國大規模示威已延燒多日,特朗普聲言可能介入。
今次美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襲委內瑞拉並抓捕總統馬杜羅夫妻,除了令人震驚,也讓人更摸不清接下來局勢會如何發展。特朗普一直聲言「美國優先」,多次暗示要削減對烏援助和減少美國對海外衝突的介入,不久前(還想要贏諾貝爾和平獎時)還日夜吹噓自己終結了多場戰爭。謝達文周一在一篇及時的評論中,指出這樣的大逆轉,可能跟特朗普班底的「宮廷政治」有莫大關係:對委鷹派的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台譯盧比歐)淡化委內瑞拉議題的「反共」主軸,轉而連結到毒品、治安與軍事上,成功主導美國的對委政策,促成了這次行動。
如果曾經覺得特朗普2.0 等如美國重返孤立主義,恐怕要重新檢視一下手上的證據了。我們在2026年開局見到的,更像是美國一貫以來「regime change」(政權更替)的劇本:以武力促成他國政治權力的崩潰或更迭。馬杜羅領導的,無疑是一個極不受歡迎,而且專制﹑貪腐的政權,但美國強行將其拔除,留下的疑問有可能遠多於它能回答的:
- 美國會不會走完整個過渡:特朗普指美國會「run」(治理) 委內瑞拉和「fix」(重修)石油基建,但具體是甚麼意思,沒有人知道。美國是打算參與重建、承擔治理成本,還是扶植一個「親美政權」,把美國在委的經濟利益安排好就留下爛攤子轉身離開?(畢竟阿富汗﹑利比亞﹑伊拉克的前車之鑑都不是太遙遠)而美國政府中實際「run」委內瑞拉的是誰?魯比奧嗎?Stephen Miller嗎?
- 中美俄在委內瑞拉的石油利益會怎樣重排:國家石油公司、合約、債務與制裁架構會否被重寫?一旦出口恢復或重新分配,油價與區域能源格局會受到甚麼衝擊?
- 這次行動如何改寫拉美地緣政治:它會否把拉美重新拉回「後院秩序」的想像,即一種新門羅主義,或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
- 資源與防務會否成為新年代的通用藉口:在「資源安全」與「國內治安」的語言包裝下,地緣政治會否更頻繁地走向武力與民族主義,而非規則與程序?
- 沿著這條線問下去,委內瑞拉會不會成為新劇本的示範案例,而下一次而會落在誰身上?格陵蘭會不會是下一個目標?
- 以及美國國內真正的底盤:MAGA在美國介入委內瑞拉前就已經在打架,這次特朗普又重新定義「美國優先」,MAGA派怎麼看?民調呢?有沒有新的意外轉向,會反過來塑造美國的下一步行動?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如果「變天」是一套可移植的技術,下一次的劇本會在哪裡上演,誰將是促成變天的主角,而又將以什麼理由開場?2026年,在東亞﹑台海局勢愈來愈緊繃的時候,我們好像很難說甚麼一定不會發生。過去幾年已反覆提醒我們,遠方的震盪從來不是遠方的事,它總會穿過新聞與算法的海面,回到我們身上,變成匯率、油價、航線、軍費、移民、言論與恐懼的具體回聲。不論我們喜歡不喜歡,世界連結得比我們想像的更緊密。
所以,我們將沿著「委內瑞拉變局」(雖然,正確來說是「被變局」)的線索,從解讀﹑評論到現場專題,鋪開2026年的第一個系列。某些現在看似只屬於拉美的問題,例如權力如何交接、秩序如何被重組、外部力量如何進退、以及一個國家的命脈將如何被重新編寫,其實都在重新訓練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前幾天我也想不到,2026年的第一篇周記,居然做不成我上一期說了要做的「feel-good新聞策展」(但現在我們應該更需要了吧?),計劃永遠都趕不上變化。但新一年,我們期望端可以繼續成為你理解世界的一扇窗口,我們無法改變外面混沌的世界,但至少我們會把窗抹得乾淨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