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歲的香港首富李嘉誠,其商業王國可能正面對創業以來最嚴峻的困局。
當李嘉誠在3月初親自與美國貝萊德(BlackRock)等財團敲定千億港元交易,把捲入地緣政治漩渦的巴拿馬港口營運權打包出售時,輿論和資本市場還是一片掌聲。但9天之後,形勢急轉直下,中共港澳系統喉舌《大公報》掀起對李嘉誠和長和前所未見的輿論攻勢。
從3月13日至今,《大公報》連日發文20篇,當中6篇獲港澳辦和中聯辦轉載,批長和的商業決定「背叛和出賣全體中國人」,「助紂為虐、貽害中國和世界」。有文章更語帶威脅,呼籲「某知名港企」停止交割,指其違反《基本法》二十三條,「完美配合美國的遏華戰略」,損害國家發展利益。
本來是金蟬脫殼,現在卻成火中取栗——一生精於駕馭政治風險的李嘉誠,其「去風險」的大刁已成為風險本身。3月28日,接近長和高層的消息人士透露,合約並沒被取消,但暫緩原訂於4月2日的簽署協議,原因「大家都明」。同日《大公報》報導,國家市監總局將依法審查長和港口交易。而早前港府的消息則指,長和正與港府尋求「合理的解決方案」。
一生精於駕馭政治風險的李嘉誠,其「去風險」的大刁已成為風險本身。
事件仍在發展,但從長和的困窘可見,當前政治風險越來越難駕馭,香港商人越來越要像鄰近地區的同行一樣,需要「在商言商」之外,學習和掌握「被統治的藝術」。歸根究底,李嘉誠這樣的老牌富商似乎已不只是昔日懷柔統戰的「同胞」,而是北京需要進一步政治規訓的「自己人」。
放在更宏觀的視角看,李嘉誠的案例不單涉及長和的福祉,其發展也將影響香港企業在國際的觀感和地位。從前香港企業有區別於中國企業的獨立定位,但歷經2020年港區國安法立法,如今長和又被持續施壓,恐怕將坐實香港企業是「中國政府代理人」的觀感。
政治規訓新常態
在賣港口事件前,新界北部都會發展計劃的「畫押」事件就是前奏。
李嘉誠「非一般賣港」至今仍是一宗尚未完場的危機事件,但從近年的中港政商關係來看,這件事也很可能是北京政治規訓港商的分水嶺事件,將形塑政商關係的新常態。
習近平曾形容民營企業是自己人,視為中共長期執政必須團結和依靠的重要力量。但就香港商界而言,他們與北京的關係越發有這樣的一種趨勢:不單要支持中央的政策和人事安排、在重大政治議題站隊(如國安法立法和選舉制度改制),還要在商業決策時符合北京的政治要求。在賣港口事件前,新界北部都會發展計劃的「畫押」事件就是前奏。
新界北部都會區是港府高度重視的發展計畫,預料會於20至30年內分階段實施,項目跨越地理及港深兩地之分界綫,有助香港對接深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然而,由於近年經濟欠佳、息口高企等因素,加上發展計畫回本期長,試行的北都片區規模亦動輒10至20公頃,香港的發展商對投資北都未算十分積極。
在此情況下,港澳辦連同港府出手介入,先是言論動員,後邀請商界「畫押」支持。在2024年11月,港澳辦主任夏寶龍會晤香港商界代表,被形容為「動員大會」,會上夏呼籲香港工商界和企業家「以實際行動建設香港」,要求工商界不止向港府「投地」(競投土地),更要全方位投入新界北部都會區。其後,李家超亦向工商界和企業家喊話,稱他們都是香港發展的參與者和受益者,「更應該是貢獻者,而不是旁觀者、不只做評論員」。
與此同時,港府高調邀請商界出席政府舉行的簽署儀式,邀請函上更提到活動由「港澳辦指導」及「中聯辦的支持」下,由特區政府舉辦。最終,85間企業在政總簽署「一般意向書」,包括長江實業、新鴻基地產代理及匯豐銀行等,意向書有一句「支持及參與北部都會區發展」,另有34間企業與政府簽訂「參與書」,包括華潤置地、中國海外、恆基、新世界、會德豐等。中聯辦主任鄭雁雄致辭稱,港府現時「大手筆,出好招」,相信工商界定能把握北都機遇,「當好局中人,不做旁觀者,主動參與特區政府的試點措施」。
儘管意向書並無約束力,企業是否投資是另一回事,但事件顯示政府似乎以政逼商,把政治動員的一套擴至經濟層面,商界有「被夾」和被規訓的意味。全國政協常委唐英年言語中就似有微言,他說香港商界是愛國及願意支持中央和特區政府,並非只說不做,但商人最終都要「計數」,「支持得嚟,條數都要計得掂」。
如果說北都「畫押」事件還只是規訓港商在香港內部經濟事務的參與,那麼李嘉誠「非一般賣港」事件可見,政治規訓已擴展到港商的海外商業決定。站在商業角度,特朗普公開針對長和,北京早期並無支援(至少外界看不見),長和不可能同美國對抗,放棄港口規避風險無可厚非。但在北京看來,事件雖涉及境外公司賣境外資產,但港商的海外戰略資產就是北京在大國博弈的政治資產乃至籌碼,處置前需要首先問準。
根據《華爾街日報》報道,中國原計劃把巴拿馬港口問題拿來當與特朗普政府談判的籌碼,結果卻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習近平對這筆交易感到憤怒,因為長和並未徵求北京方面的同意,違背北京的利益。另據《明報》報道,內地官員指長和在公布交易前沒有知會中央,令中央非常被動,無法應對部署,而接近長和的消息人士承認,長和無事先知會北京已成為「死罪」。
從《大公報》連日來的文章來看,長和的問題是「屈從」甚至配合美國霸權,將關鍵資產拱手奉送,漠視國家利益。但這些文章的用意顯然不單是勸退長和,還意在擺出姿態,表明態度——港商要適應政商關係的新常態,涉及海外重大商業決定要衡量國家利益,事先匯報。

從前是統戰的貴賓
當時,北京的一國兩制方案是「維持資本主義不變」,李嘉誠這些資本家自然受到器重。
對李嘉誠家族來說,這次事件所承受的政治壓力前所未見。作為香港首富,李嘉誠在很長一段時間是北京懷柔統戰的對象、管治的同盟。
中方與李嘉誠的最早期接觸見於1978年邀請李到訪北京,出席國慶慶祝活動。隨著李嘉誠吞併英資洋行和記黃埔,晉升頂級華人富豪,中共對他日益重視,希望這位香港資本家可以投資中國大陸,支持「一國兩制」方案。在當時,北京的一國兩制方案是「維持資本主義不變」,李嘉誠這些資本家自然受到器重。
在中英談判後,李嘉誠獲委任為基本法起草委員會草委,有份撰寫九七後最重要的憲制文件。基本法草委有36名內地委員,23名香港委員,當中香港富豪佔12位,李嘉誠位列其中,足見他在北京眼中的地位。在起草過程中,李嘉誠堅持,香港要有自由經濟,財產出入自由,匯錢出入不需要特別申請。
六四事件是中港關係的轉淚點,也是李嘉誠政商關係的重要節點。在1989年5月,李嘉誠跟主流港人一樣,肯定北京學生運動是愛國的,反對軍隊鎮壓。多年之後,李嘉誠談及六四事件,稱「『六四』是非常遺憾的事。」但在六四事件發生後半年,李嘉誠獲鄧小平在北京高規格單獨會見。當時香港人心惶惶,爆發移民潮,李嘉誠對最高領導人説,自己和廣大香港同胞對香港回歸充滿信心。
在1990年代初,中國遭外國制裁,外資企業紛紛撤資,而李嘉誠則趁勢「逆流而上」,大幅增加對中國大陸的投資,最著名的例子是與董建華合作發展北京的東方廣場。在九七前,李嘉誠亦先後擔任港事顧問、預委會委員和籌委會委員,為中央收回香港安排出謀獻策,是重要的政治同盟。在這個時期,李嘉誠和北京的關係非常良好,據報他和榮智健曾寫信給江澤民,推薦董建華任首任行政長官,獲江澤民正面回應。
直到2010年代,外界所見李嘉誠都是中共領導人特別重視的富豪。在1997年、1998年和2001年,江澤民三次訪港,都是下榻李嘉誠公司旗下的紅磡海逸酒店,並與李嘉誠父子共晉早餐。在2010年,深圳慶祝經濟特區成立30週年,胡錦濤以高規格單獨會見李嘉誠,稱「不管時間長短,我總是要見一見李先生,跟李先生聊一聊。」
從政治角度分析,北京器重李嘉誠是統戰的需要。所謂統戰,列寧的經典定義是「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北京需要像李嘉誠這樣的商界富豪作政治同盟,穩定局勢,對付主要敵人:九七前是英國,九七後是爭取普選的民主派。

反修例運動的「代罪羔羊」
李嘉誠在「強國」面前越來越不重要⋯⋯在2019年,像李嘉誠這樣的地產商甚至成為北京轉移問題的箭靶。
當然,雖説李嘉誠是北京的管治同盟,但關係並非牢固不變,且時有張力。就像一國兩制的香港,李嘉誠在「強國」面前越來越不重要,而當李嘉誠決策和言論顯得跟北京不那麼整齊一致,也容易遭到中國方面的「提點」和批評。在2019年,像李嘉誠這樣的地產商甚至成為北京轉移問題的箭靶。
自2011年開始,李嘉誠就沒有在公開場合和中國最高領導人單獨會面。而在2012年特首選舉,即是迄今唯一的有競爭性的行政長官選舉中,李嘉誠並未支持北京指派的梁振英。李嘉誠當時提名並公開支持唐英年,但北京普遍被認為中途變卦,更屬意梁振英。有報道指大陸副總理級官員致電李嘉誠,雖沒明言要他挺誰,但希望他「尊重國家」。
在2015年,中國媒體出現批評李嘉誠的聲音,起因是李嘉誠被指「撤資」。新華社旗下瞭望智庫發表發文《別讓李嘉誠跑了》,批評長和系撤走中國資產是「失守道義」的行為。後來,李嘉誠發文回應,稱「文章的文理扭曲,語調令人不寒而慄」,並再次強調自己沒有撤資。雖然文章不一定代表高層的意見,更多是官方媒體旗下智庫分析高層意圖,但也可以視為李嘉誠形象和地位在內地隕落的表現。
比起2015年的《別讓李嘉誠跑了》,李嘉誠在2019年受到的官方輿論批評更加權威和猛烈。在反修例運動期間,李嘉誠登報呼籲停止暴力,並寫上「黃台之瓜,何堪再摘」八字,其後出席慈山寺活動時稱,希望「年青人能夠體諒大局,而執政者能夠對我們未來主人翁網開一面」。
4日後,中央政法委微信公眾號「長安劍」發文《李嘉誠發聲,到底誰該給香港年輕人「網開一面」》,批評李嘉誠的言論是「縱容暴力」。該文章又引述網友說法,稱李嘉誠在1997年金融風暴時向小業主追債,未對其「網開一面」,並稱李嘉誠應把「李家樓盤打折」賣給香港年輕人,才是真正為香港好。文章又説,「在當下的香港亂局中,不少香港年輕人把房價高、租金貴的不滿甚至憤怒發洩到了政府頭上,他們的發洩,也許搞錯了對象。」
其後李嘉誠回應,表示言論被曲解,強調「寬容不等於縱容,不等於無視法律程序」。
在此期間,香港建制派第一大政黨民建聯賣報章頭版廣告兼召開記者會,要求政府引用《收回土地條例》收回私人業主的閒置土地,大量興建公營房屋「突破困局」 。中國官媒頻頻發文支持建議,雖然沒有點名李嘉誠,但把反修例運動的矛頭指向住屋問題和地產商,轉移示威者對中港政府的不滿。《人民日報》指地產商「是時候釋出善意,不要賺盡每一分錢」,更暗諷李嘉誠這樣才是真正對年青人「網開一面」。新華社則發時評,提及「一些既得利益集團的如意算盤,無非是以阻礙政府擴大土地供應的方式,或者抬高自己囤積土地的價碼,或者改變土地用途,以謀取最大利益。」至於《環球時報》,亦指地產商獲得巨大利益,敦促掌握土地的地產商「有充分的政治經濟學悟性」,提供幫這座城市走出僵局的力量。
當時,有地產商的消息人士表示,中聯辦是民建聯收地倡議的推手,北京無法就香港政治問題提供任何有意義的解決方案,因此把焦點轉移到住房等深層次的問題上。另也有地產商消息人士認為,政府只是讓地產商成為政治運動的替罪羊。

若政治衝自己而來,擔憂也沒用
就算還沒有查出證據證明什麼,僅僅是明確國家監管機構開始全面調查,監管機構的公開點名「羞辱」就會導致企業的市值下跌,資本市場就已經對企業進行懲罰。
回到李嘉誠這次的「非一般賣港」,必然是李嘉誠家族政商關係的重要時刻。
據報道,兩會期間李澤鉅被「正國級」領導人召見,李澤鉅堅稱碼頭業務賣給意大利營運,因為購入長和港口業務的雖是「BlackRock-TiL」財團,但全球航運巨頭MSC地中海航運公司集團才是碼頭營運商。這個解釋,恐怕難以令北京方面滿意。
至今交易與否仍有變數,但可以肯定的是傷害已經造成,北京不高興,李嘉誠家族的政治分數必然被扣。但政治後果最終是停留在敲打,還是升級至更加嚴厲的鐵錘,我們還不得而知。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官方媒體對李嘉誠口誅筆伐,但僅限於中共港澳系統的喉舌《大公報》,北京的權威喉舌如《人民日報》沒有加入討伐,而中共港澳系統兩大部門也只是轉載文章,並無嚴正表明立場,下場批判。
至於北京具體的動作,據報內地叫停國企與李嘉誠公司新合作,而國家市監總局已宣佈依法審查長和港口交易。《大公報》31日的報道強調,國內《反壟斷法》結合《國安法》,可審查長和賣港口交易。
假如真的全面展開反壟斷調查和國安法調查,參考阿里巴巴在2020年-2021年遇到的監管風暴經驗,企業是無法挑戰監管的調查結果。就算還沒有查出證據證明什麼,僅僅是明確國家監管機構開始全面調查,監管機構的公開點名「羞辱」就會導致企業的市值下跌,資本市場就已經對企業進行懲罰。
當然,現時的分析亦普遍認為,北京對中止長和交易的辦法不算太多。畢竟北京的回應也受制約,需要顧及國內法律對境外交易的適用性、美國可能的反制以及政治影響,尤其是北京仍強調保持香港的國際性,亦正積極營造支持外資和民營企業的氣氛。從今年2月中國再次舉行「民營企業座談會」,馬雲重新現身,到近日北京舉行「最頂級招商會」,習近平會見國際工商界巨頭代表,都可見北京需要在國內經濟增速放緩、地緣政治複雜的環境下穩住民企和外商。
另外,港澳辦主任夏寶龍近年談論香港時,亦多次強調中央重視保持香港國際化優勢,香港的國際化金字招牌不能褪色。面對香港最具代表性的跨國企業,北京處理長和事件時必然有這一重的考慮。
但北京亦很可能吸取教訓,加強調查港商在海外的戰略資產,中港政府亦可能進一步加強對港商的規訓,甚至建立溝通機制,要求港商在做出海外重大商業決定前匯報政府。若是如此,「一國兩制」的界線將再次跨越,勢將影響港商的發展和地位。
對李嘉誠家族來說,當務之急是先讓危機平安落地。在2015年,李嘉誠面對「撤資」論曾表示,對於一切是是非非感到痛心,並引用蘇軾及白居易的詩句明志,「此心安處是吾家」、 「我身本無鄉,心安是歸處」——這兩句詩今日看來,更覺耐人尋味。
在2013年,問及商人和政治的關係,李嘉誠的回答冥冥中也在回應今日困局:「我不是聰明的人......如果政治問題真的衝着自己而來,擔憂也沒用。 我沒有參與政治,但我關心政治,政治跟經濟根本是手和腳的關係,假如兩者背道而馳,就難以處理。」
挡不住,躲不掉.
挡不住,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