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

給巨龍取了名字並不代表馴服了巨龍,巨龍依然在外面──或者在樓上,等著晚餐送來。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與妻子艾琳·奧肖內西(Eileen O'Shaughnessy)。圖:Pictures from History/Universal Images Group via Getty Images、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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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本文為「黑體文化」出版的新書《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的節選,本書旨在通過名作家喬治.歐威爾的妻子艾琳.歐肖尼西的經歷,深入探討男性作家與妻子、父權體制與女性的權力關係。

倘若你的周遭就有一頭活生生的巨龍,一切考量都不應該撇開這件事。──J.R.R.托爾金

對歐威爾而言,婚後幾個月的生活恬靜而自在,「無論艾琳到後來可能變得多麼古怪莫測、無論她的性格是否終究會如此,」一名傳記作者寫道,「歐威爾的朋友大多都同意,這時多虧有艾琳鼓舞著他、讓他不會兀自鑽牛角尖,讓他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一個朋友說:「我認識他這麼久,唯一真正看到他開心的時候就是和艾琳結婚的第一年。」最早為歐威爾作傳的史坦斯基和亞伯拉罕斯是在一九七○年代初寫作,他們也認為如此,新婚後住在純樸的小木屋裡,他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在任何對歐威爾生平的研究中,」他們寫道,「一九三六年夏天絕對占據獨特位置,他的健康良好、情緒高昂,能夠隨心所欲寫作;他享受住在鄉間的生活,這是他一直想要的。最重要的是,他非常開心能夠與艾琳結婚,和她在一起,週復一週,不受疾病或缺乏陪伴的困擾……確實,只有在一九三六年那個夏天,才湊齊了所有要素與情境,能夠滿足他心中理想的幸福。」

對作家而言,生產作品的境況就是幸福的境況。即使是在貧困與悲慘的環境中寫作(或者像歐威爾這樣,住在小茅屋裡面對破產和支氣管炎),至少你在寫作,而寫作就是要從生活中榨出生產的幸福,每多寫一個字,自身與無意識之間就多隔開一點,這就是行動和無用之熵之間的差異,是生命與精神之死之間的差異。

歐威爾「湊齊了所有要素與情境」,表示他可以隨心所欲工作,這顯然是令人開心的「意外」,而非別人辛苦勞動後為他量身打造的狀況,這些條件的存在看來並不是刻意創造,因為被動語態讓她消失了。

但是正如我們所知,艾琳就在那裡勞動著,並且在喬治不希望生活干擾了他的工作時,控制著自己想要謀殺或者分居的衝動。

所有作家對此都心有戚戚焉(不過或許他們的配偶除外)。歐威爾在自己最後一本筆記本中這樣寫著:

……(我的寫作生涯中)我基本上沒有一天不覺得自己無所事事,覺得自己總趕不上目前的工作進度,而我的總生產量少得可憐。即使有些時候,我一天為了寫書工作十個小時,或者一週就交出四、五篇文章,卻從來無法擺脫這種神經兮兮的感覺,認為我在浪費時間。

但他並沒有浪費時間,艾琳為他創造了更多時間;若是他得打理自己的生活,恐怕永遠辦不到。她幫他處理大部分信件往來,包括與他的經紀人通信;她安排兩人的社交生活、包辦所有採買(其中要搭公車到將近五公里以外的村莊波達克〔Baldock〕)還有大部分清潔(偶爾會有一位「清潔工」來幫忙)。艾琳的工作環境很艱難,根據一位傳記作家的描述,那座十六世紀的小木屋「非常小又很狹窄……是以木板條和灰泥建成,前門已經關不太牢,低懸的櫟木樑柱經常讓人撞到頭,還有醜陋的波浪鐵皮屋頂,只要下雨就會製造出吵鬧無比的噪音……油燈也只能提供微弱的照明……廁所在戶外花園的另一頭,冬天寒冷刺骨,其他時候也舒服不了多少。」歐威爾生病倒下時,艾琳「不得不擔起最為噁心的工作,包括在化糞池滿溢時要清理整間廁所」。一個朋友發現整個環境「很危險……水槽會堵住,煤油爐也不能用,廁所的塞子拉不起來,樓梯間非常陰暗……而且他們隨意在階梯上放置成堆的書本,所以處處有陷阱,整個地方都積了相當多灰塵」。艾琳對此有很滑稽的形容:「老鼠軍團肩並著肩部署在架子上,把瓷器推了下去。」

《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

多年來,艾琳在金錢上都不需仰賴他人,如今她要免費提供勞動,漸漸便理解了何謂「完全破產」。而正如莉迪亞所預料的,艾琳要做的體力活遠比以前多得多,無論是在家裡、花園裡還是商店裡。而且,即使她不願承認,她大概也察覺到了,她必須放棄擁有自己的職業這樣的念頭,她在結婚證書上畫線留下了空白,如今成真了。

艾琳在歐威爾父母於索斯沃爾德的家中寫了給諾菈的第一封信,用訝異的口吻述說歐威爾是多麼依賴他人、懂得操弄別人,而事實擺在眼前,躍然紙上,否則他怎麼能完成這麼多工作?他的寫作進度飛快,婚禮過了三天之後,歐威爾便交出了〈獵象記〉這篇散文,接下來六個月中,他寫完《通往維根碼頭之路》,讀過三十二本書後交出十二篇評論,還有兩篇文章:〈書店回憶〉(Bookshop Memories)和長篇的〈小說無過〉(In Defence of the Novel)。在他寫作的時候,艾琳要面對「可怕的」房客阿姨(住了兩個月!)、淹水、化糞池、商店、家裡、花園、他的疾病、照顧小雞和小羊,還有招待客人,她試圖要休息一下(去做其他工作),那時她哥哥需要她幫忙編輯科學論文,但沒有成功,她根本沒有時間搞懂這一切,甚至沒有時間寫封信給她最好的朋友。

在艾琳向諾菈吐露出的一連串荒謬不幸之下,隱藏的是她忽然明瞭,不僅僅是她的職涯,還有她的人生,如今都要排在她丈夫的工作後面。不過她告訴莉迪亞她可以倚靠她哥哥,「如果我們分處世界的兩端,我拍個電報說『馬上過來』,他就會來,」她說,「喬治就不會這樣做,對他而言,寫作比誰都重要。」莉迪亞並未因此放下心來。

艾琳向諾菈透露新婚生活的真相,好像這樣一件件說出來了,她或許就承受得了,而儘管我們也很希望會是如此,事實卻不然。給巨龍取了名字並不代表馴服了巨龍,巨龍依然在外面──或者在樓上,等著晚餐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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