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配鼓吹「武統」遭限期離境，兩岸敵意下言論自由碰撞國安紅線｜Whatsnew

2025年3月11日，台灣移民署因一名中國大陸籍配偶劉振亞在社群媒體上發表的武統言論廢止她在台的居留許可。理由是其言論「有危害國家安全或社會安定之虞」。劉振亞將被安排出境，且未來5年內不得再申請依親居留。

移民署表示，在接獲民眾檢舉後，約談劉振亞進行調查，並依據《大陸地區人民在台灣地區依親居留長期居留或定居許可辦法》做出此決定。

移民署的理由，在於劉振亞在其經營的社群媒體上，多次發布鼓吹「武力統一台灣」的言論，包括「中國武力統一台灣，已經不需要其他理由」、「遲遲不武統」等，更認為台灣對抗中國如同「螳臂擋車」。劉振亞另讓其幼女參與拍攝支持中國軍事行動的影片，當解放軍最新型軍艦「四川艦」服役時，更讓幼女說出「希望四川艦成軍第一功就是收復台灣」等言論。

此外，在軍事議題上，劉振亞批評台灣向美採購攻擊型無人機是「自不量力」，暗示武統不可避免，台灣只能「乖乖回家」。她甚至揚言「只要祖國大陸不念同胞情，往死裡打半小時，台灣基本上都是廢墟了」，將台灣民眾比作戰爭的「砲灰」。

對此，內政部長劉世芳強調，言論自由不是武統、武力犯台的藉口，觸犯法律底線就要依法嚴辦。她表示，台灣是自由民主法治的社會，不允許任何人破壞台灣的主權獨立。

移民署於3月15日發出新聞稿，先前考慮劉振亞的子女權益及家庭團聚等因素，直到15日才公開要求劉振亞限期離境，依據《兩岸條例》限令10日內出境，否則將執行強制出境。

不過劉振亞在遭移民署約談後，於其抖音帳號發布影片回應，重申其立場，堅稱「台灣早在1945年回歸中國，台灣就是中國的，這是事實也是國際共識」。

劉振亞為湖南人，以依親居留的身分來台。經營抖音「亞亞在台灣」有逾40萬人追蹤，除了她本人以外，還有其幼女「小當歸（暗喻台灣當然回歸）」共同入鏡，拍攝主題多為統一台灣的言論。

台灣政府態度趨嚴

除劉振亞外，近期網紅「恩綺」和「小微」也因類似情況遭民眾檢舉。「小微」經常讓3名年幼子女在鏡頭前高舉五星旗，宣稱「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恩綺」則在台北橋下拍攝直播影片，宣揚「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一部分」等統一言論。移民署已約談「恩綺」並完成訪談，而「小微」也已收到訪談通知，將依法完成調查程序並予以相應處置。

陸配在台灣發表統一、或是武統言論遭到官方調查或做出限期離境的決定並非首例。2019年4月，受台灣統派團體邀請訪台的中國學者李毅，在台期間鼓吹「武力統一台灣」引發爭議，台灣政府以其持觀光簽證卻從事違規活動為由，將李毅強制出境，並宣布未來將對來台宣揚「武力統一」或「一國兩制」的人士從嚴審查。

其後，北京宣佈同年8月起宣布暫停陸客來台自由行，團客也因著2020年初COVID-19疫情爆發，兩岸交流幾乎停滯，如李毅此類事件也沈寂下來。

但在2020年7月，兩名《東南衛視》記者艾珂竹和盧薔因在台北設立攝影棚，並製作、主持政論節目，遭文化部認定超出新聞採訪工作範圍。文化部隨即廢止他們的記者證和入境許可，並要求兩人在48小時內離境。

最近一起遭限制入境的，為2024年1月以觀光簽證訪台的旅日中國媒體人王志安，因在脫口秀節目針對身心障礙人士發表爭議言論，遭移民署依「從事與許可目的不符之活動」廢止其入境許可，並自同年1月21日起5年內不得申請來台觀光。王志安則批評這是民進黨政府對他言論進行的「報復」。

縱然近年來發生多起無論是發表武統言論、或是以從事非入境許可的活動為由，廢止居留證或是限制入境，但也突顯在兩岸關係升溫下，台灣政府對在台中國大陸人士發表言論的態度趨嚴，以及對其活動內容的清晰劃線。

言論自由與鼓吹戰爭的爭辯

在亞亞事件後，台灣輿論對於移民署的處置，也呈現正反立場。支持者認為，劉振亞在台期間享受台灣自由民主，卻又鼓吹武力犯台，也認為宣揚武力統一言論即主張入侵台灣，與恐嚇無異，認為政府的處置有其正當性與必要性。

民進黨立委黃捷支持移民署的決定。她在內政委員會質詢時指出，言論自由有其底線，武統台灣已是鼓吹暴力與戰爭的言論。黃捷說，目前中配取得台灣身分證只需要放棄中國戶籍，不必放棄中國國籍，她已提出修法，希望讓中配比照其他外配，解決此不合理現象。

另一派則主張，移民署的調查與決定是反應過度，並質疑此舉有侵犯言論自由之嫌。國民黨立法院黨團書記長王鴻薇即指出，該名中配的言論在言論自由保護範圍內，政府因此驅逐出境，她質疑此舉是否符合台灣是言論自由的法治國家。但王鴻薇的言論遭到包括部分中國大陸配偶在內的人士質疑，認為無論持什麼立場，「恐嚇、煽動、支持戰爭」都不算言論自由。

而中國國台辦發言人陳斌華則批評台灣當局的做法，聲稱台灣方面「再次愚蠢地製造事端」，「虛偽又雙標」，認為台灣濫用行政手段打壓不同政見者，侵犯人民正當權益，並稱此舉是對兩岸婚姻家庭的傷害。

從法規來看，台灣已施行的《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第20條規定，「任何鼓吹戰爭之宣傳，應以法律禁止之。」該公約在台灣被承認是國內法。陸委會發言人梁文傑表示，任何人在台灣，特別是鼓吹攻打台灣的言論是不被允許的，這並非言論自由的保障範圍。

他還說，陸配宣揚統一就跟台灣人宣揚統一是一樣的，這是每個人的政治取向，不會進行限制。

梁文傑也指，陸配即便拿到身分證，若有危害國家安全或社會安定的行為，仍會廢止在台灣的定居許可。

此外，過往大法官曾表述，言論自由是人民的基本權利，應給予最大限度的保護，言論自由非絕對不受限制，立法者可在符合憲法比例原則的前提下，透過法律給予適當限制。面對涉及危害國安的言論爭議，國立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羅世宏在媒體發表評論指出，政府應秉持「比例原則」，優先考慮發出警告、或限制政治參與等較溫和處置，而非立即採取取消居留權等嚴厲手段。

羅世宏指出，台灣作為民主社會，應避免隨意以「國安」之名壓制異議聲音。政府在應對爭議時，應確保法律執行透明合理，以兼顧言論自由保障。他也說，事涉法律、政治與社會規範，這些問題很艱難。

流量與政治極化下的言論界線

國際上又是如何處理這類「不受歡迎的言論」？2024年底，一名24歲的美國籍YouTuber伊斯梅爾（Ramsey Khalid Ismael，網名索馬利，Johnny Somali）在南韓首爾因自拍褻瀆慰安婦紀念銅像、以及污辱南韓文化的行動，甚至在公共場所播放北韓歌曲，有散佈北韓政治宣傳、危害國家安全之嫌。索馬利在南韓遭控多項罪名，最嚴重可能違反《國家安全法》最高可判處12年有期徒刑。

此外，2023年12月，一名有逾268萬粉絲追蹤的的中國大陸網紅Wang Ziyu在抖音發布影片，批評曼谷娜娜紅燈區「不安全」、「99%的遊客都是不正經的」引發爭議。泰國官方認為她的言論有損國家旅遊形象，在調查過程並發現該名網紅涉嫌在泰國境內從事線上銷售工作，違反了其觀光簽證的規定。該網紅可能面臨高達1萬元人民幣（約1400 美元）的罰款，被驅逐出泰國，甚至可能被列入黑名單，永遠無法再次進入該國。

2025年1月，三名阿爾及利亞男子在法國被逮捕，他們被控在TikTok上發布燒殺擄掠等煽動暴力的內容，其中兩人遭到恐怖主義相關指控。此次逮捕事件背景，正值法國與其前殖民地間陷入關係緊張之際。

在亞亞事件兩天後，13日，台灣總統賴清德召開國安高層會議，並於會議後發表「凝聚反併吞共識，因應中國統戰滲透」談話。在這場談話中，賴清德將中國大陸定調為「境外敵對勢力」，並指中國利用台灣社會的自由與多元開放，在內部進行分化與顛覆等活動。

值得注意的是，賴清德提及，為因應中國混淆認同威脅上，他主張對中國大陸以及港澳人士歸化台灣方面必須有更多國安考量，且中國人士申請來台定居，應依據法律放棄中華人民共和國戶籍與護照，不能兼具雙重身份。賴清德的宣示，形同台灣政府面對中港澳居民的態度趨嚴。

移民署的廢止居留權決定，再次引發社會對言論自由與國家安全與是否鼓吹暴力與戰爭的辯論。在台灣政府加強國安審查，北京持續對台灣提高軍事威脅和「武統」聲調之際，亞亞事件反映兩岸間的尖銳對立，如何在國家安全與社會秩序底下，保障言論自由卻又畫上底線，始終是開放社會不斷思考的難題。

（端傳媒實習記者林佳玟、黃郁淳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