瀨戶的田中綾：她的秘密書店裡，有一處秘密文庫

到底當初，田中綾為甚麼會選擇人煙踏沓的地方來經營書店呢？

一月底，瀬戶市下了一場大雪，雪片一瓣瓣自天上掉下，市街白茫茫的，街上自是遊人稀落。才早上十時，商店街只有經營早餐的咖啡廳及茶葉店在營業，以為這是個在冬季睡得昏沉的城市，但拐個彎去，走進裡街，卻有一家書店已經燈火通明。

店主田中綾在忙著整理書籍，又把用來盛白電油的塑膠桶子放在近門的書架下。用來點暖爐的白電油快用完，等一下若聽到賣電油的車子的音樂，就得奔出門把它攔下來，錯過了今天就得捱冷了。沒想過，耳畔飄來音樂，她正要站起來，電油車就在店前一掠而過，連音樂的尾巴都抓不住，她緊張得低叫一聲，然後不禁失笑。平常跑慣這社區的營業車輛，都沒注意到這小書店。到底當初，田中綾為甚麼會選擇人煙踏沓的地方來經營書店呢？

「因為這老房子。它已有百多年歷史了，我覺得它跟『書』很相襯。它是多年前留下來的東西，而有些書，也是長年以來一直被讀著的。」

田中綾的書店「ひとしずく」（發音：Hitoshizuku）在2021年5月開業，名字的中文意思是「一滴」，喻意以書作媒界，為生命注入一點滋潤。書店一邊是走道，一邊是和室空間。靠窗的那邊，她在疊疊米（榻榻米）上擺放了一張圓矮桌，旁邊的書架都是繪本及青少年讀物。

有時她在那裡整理新送來的書籍，更多時候，桌前待著客人。他們仿如在自己的客廳裡，邊烤著爐火，暖著身子邊翻書。偶爾遇上帶著小孩的客人，想看書又應付不來，手忙腳亂，她隨手從書架抽出圖書，給小孩讀，讓客人抽身。看著她與客人游刃有餘又恰到好處的對應，便感覺到那點滋潤不止來自書，也來自她本身。

開書店是不可能的事

「因為這老房子。它已有百多年歷史了，我覺得它跟『書』很相襯。它是多年前留下來的東西，而有些書，也是長年以來一直被讀著的。」

田中綾原本從事室內設計相關的工作，結婚生子後便離開來職場，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家庭之中。40歲那年，她突然感到生命已走過一半，卻甚麼都沒有留下。孩子出生後一直在育兒，長年待在家中，與世隔絕。既然孩子已長大，空閒時間多了，或許是時候重拾二十多歲時的夢想——開一家自己的店，包括咖啡廳、書店及精品店的綜合店舖。

「因為不知從何著手，我便到了精品店打工，本想學習進貨及管理等事宜，但因為是連瑣店，工作內容只是向總公司訂貨、陳列貨品及打掃，基本上學不了甚麼。」那段感到意興闌珊的日子，她窩在家裡的時候，都在重讀多年前積存下來的書，再次認識到，自己對書的愛。或許自己不一定要開設綜合店餔，而是一家書店。

「我本來以為經營書店很好辦，就算不能餬口，但『總會有出路』的。」田中綾後來參加了瀬戶市政府主辨的「仕事塾」。那是瀬戶市政府為了吸引人移居或投資，而舉辨的「創業班」。市政府安排專業導師，向有意在瀬戶創業的人提供指導。學習班內，學員把自己的計劃寫成計劃書，向同學們發表，也需要學習計算資金及開支等。數字列出來，夢想變得具體了，她第一個感覺是「根本不可能成事」。

「書店的開銷與收入太不平衡了，書店的收入只有書價的兩成，又需要投放很多資金採購書籍。」但她想，大有大做，小有小做，最先想把家改建，闢個小小的角落來營運，又或是找一輛小貨車，作為流動書店，賣自己家裡大量的二手書。想不到，遇上了現在書店所在的老房子。

「一走進來，我便想像到它放滿書時的模樣。」老房子大，總不能讓它空空的。田中綾在網上集資了120萬日元，支持者有的是熱愛書店的人，有些人則是出身於瀬戶市，眷戀著故鄉，期望她的書店能為這城帶來新氣象。她沒有多花錢作內裝，反正也覺得老房原來的模樣就很好，籌得的款項都用來採購書籍。

只選不會老的書

「不過有些一定不會引入的——商業及自我啟發的書。尤其是那些教人如何簡單的賺錢的書⋯⋯人生好像不是那樣的吧。那種書不會令心靈變得豐盛。」

田中綾重視書籍的裝幀設計，視覺上的美感外，也喜歡紙張的質感，設計上能凸顯實體書的特質的。但問她這些是否其選書的準則，她倒答不上來：「不過有些一定不會引入的——商業及自我啟發的書。尤其是那些教人如何簡單的賺錢的書⋯⋯人生好像不是那樣的吧。那種書不會令心靈變得豐盛。還有就是趕流行的書，一時間賣得很好，但又瞬間消失，這對書來說是很可憐的事。我希望盡量選一些不會老的、一直被讀著的書。」

與學者中島岳志合作出版過以「利他」為主題的系列書的Mishima社、專注於展覽圖錄的Bluesheep，還有製作過各式各樣辭典的雷鳥社等，這些出版社出版的書籍，很多對她來說，都是讓生命更豐盛的、不被時間磨損的。「Mishima社的書籍很發人深省，Bluesheep的則都是令人心感到溫暖、舒坦，至於雷鳥社的辭典都小而美。」

田中綾拿出雷鳥社出版的《天空辭典》，內裡列出了日語中與天空相關的詞彙，每一個詞彙都配上解說及照片；另外，還有一本《蒲公英》。「真沒想到單是蒲公英，也能編成一本書。我一直以為蒲公英是外來的植物，沒想到原來也有日本本地的蒲公英。書中說明了如何分辨，看了我才知道原來我家附近就有日本蒲公英了！」從她興致勃勃的語氣中，令人感受到這本小書如何為她放大了一個微小而美麗的世界，而為此，她是何等喜悅。

「因為我買書時，常不自覺被裝幀設計左右，也總只挑自己喜愛的作者的書。我想客人若對其中一個關鍵字感興趣，說不定就能遇上新的作者了。」

田中綾笑言自己讀書的速度敵不過新刊推出的速度，為店挑選的書，都是她自己希望有天能細讀的。除了一個書架，內裡的書全是她用心讀過的。那書架內的書都被紙密封起來，她在紙上寫了幾個與書相關的關鍵字。如：「黑心企業」、「該死了」、「為誰而活」、「逃走的方法」、「現在幸福嗎？」客人在購買前無法翻開書籍，只能憑簡介來判斷。她戲稱為「秘密文庫」。

「因為我買書時，常不自覺被裝幀設計左右，也總只挑自己喜愛的作者的書。我想客人若對其中一個關鍵字感興趣，說不定就能遇上新的作者了。」

人與人之間，有書

「只靠自己的口味選書的話，範圍會較狹窄，看人家選的書，世界彷彿也變廣闊了。」

現時書店約分為四個部分，除了前述的疊疊米空間，推門進來後的走道上，主要是人文及文化相關的書籍；往裡走，一邊是電影與藝術的書刊，與之相對的一堆牆前，堆疊著二十多個運送蘋果用的木箱，其中幾個是「秘密文庫」的所在。另外的二十二個，每一個都是一家寄居書店。那是2019年11月，她仍未開店前辨過的活動的延續。

「那年在瀬戶岩屋堂公園的紅葉祭，我被問到要否在一家空置的咖啡廳辦限定十天的舊書店，剛巧『仕事塾』的課程差不多結束了，我便想試試看。我借了些蘋果木箱，邀了十位友人，請他們提供一些舊書，每人各佔一個箱子。」她的期間限定書店，於是成為了一家集結了十家小書店的店舖。「他們讀書的口味跟我不盡相同，有人賣商業書，也有人賣偏門的漫畫，也有我不會看的小說。只靠自己的口味選書的話，範圍會較狹窄，看人家選的書，世界彷彿也變廣闊了。」

現時書店內共有22家寄居書店，店主有的居於鄰近城市，也有遠在東京的。每隔一段日子，她在社交媒體上貼文，說已結算了，有些店主會親自到來更新書架。原本互不相識的店主，踫巧在店內遇上，便聊起天來。田中綾很喜歡這種有點鬆散的連結。「人與人連結起來了，而在彼此之間，有書。」

「原來有人會這樣感受春天的。」

田中綾在書店開業前，便辨過多次讓人與人、人與書相聚的讀書會。「由我定一個主題，比方說雨或春季。參與者帶著他們聯想到的書籍，彼此推蔫。『春季』時，有人帶來旅行書，或跟開學相關的書，但有參與者竟推蔫一本意大利粉的食譜。很奇怪啊，完全想不到跟春季有何關連。那位參與者說，每逢春季時便會想吃書中一款意大利粉，而那意大利粉根本一點都不『春季』的，很好笑。原來有人會這樣感受春天的，我自己不會。但單是這樣的交流，世界就開闊了。」田中綾剛修葺完書店的二樓空間，租給人舉辨工作坊，為書店增加一點收入。待營運上了軋道，她的心多點餘裕時，便打算再辨讀書會，這次將在自己的書店內。

書是避難所

「現在想來，當年被欺凌而使我更認識書的世界，其實也不只是壞事。」

田中綾自小便愛讀書，她父母都是愛書人，家裡堆滿了文庫本，她讀家裡的，也讀學校圖書館的，小學圖書室的書幾乎都被她讀過。「我的時代較多接觸書的機會，現在該較少吧。現在的孩子得上補習班，又得上興趣班，又上網，可能沒多少讀文字的時間。」剛巧一個客人來訪，請她推蔫一些圖書給小學四年級不愛讀書的女兒。田中綾的女兒也同樣不愛讀書，盡管她在家裡常書不離手，但自己的興趣仍感染不了孩子，她難免感慨：「有人說過，書是避難所，若她也愛讀書就好了。」

田中綾小時候好長一段時候，逃進書中去。「我小學時被同學欺凌，不想留在教室中，讀書讓我覺得能逃離這世界。那時我很沉迷關於戰爭的漫畫，印象最深的是一個關於二次世界大戰時，城市的孩子逃難到鄉下的故事。故事主角跟我當時的年紀差不多，讀時特別投入。可能因為看到當時人們沒食物吃，沒衣服穿，很刻苦，相較之下，覺得自己的情況也不太壞。」她笑說，書從多個方面拯救了自己：「現在想來，當年被欺凌而使我更認識書的世界，其實也不只是壞事。」

不少客人特意跑來這家離車站與停車場都遠的小書店，請她訂購隨時能在網上輕易買到的書籍，然後再個多星期待書寄到，又跑一趟來取書。

她被書拯救過，沒想到自己的書店也拯救了別人。寄居書店的其中一位店主，因為家庭問題，多年來把身心關起來，足不出戶。為了要來更新書架，總算踏出家門，發現世界如此大，她終於鼓氣勇氣，掙脫了把她緊緊套牢的家庭。

書店開業近兩年，她說客人比預期多，而且大都是市外的人，有的更遠自廣島、愛媛、東京等，不過至今仍只是收支平衡，她自己未領過薪水。不少客人知道經營書店之難，特意跑來這家離車站與停車場都遠的小書店，向她展示Amazon網頁的畫面，請她訂購隨時能在網上輕易買到的書籍，然後再個多星期後，待書寄到，又跑一趟來取書。「明明是很麻煩的事，實在很感謝他們。」她說她一直希望自己的店，能成為人們的目的地：「所以，其實單是他們把我的書店，放在一天的行程之中，我已很感激了。」

推蔫書籍

1 《写訳　春と修羅》（寫譯 春與修羅）
詩：宮沢賢治，攝影：齊藤陽道

「以下的三本書，是我在仍未開店時，便決定若某天開書店，一定要賣的，《写訳　春と修羅》便是其中一本。攝影師齊藤陽道以照片來翻譯宮沢賢治著名的詩作，包括《春與修羅》、《告別》等。我尤其喜歡這書的裝幀，類似日式古書的設計，書脊沒封起來，可以看到穿線，書本能完全平放起來。」

2《たぷの里》（Topu之里）
作者：藤岡拓太郎

「即使心情再不好，只要一打開這本書便會笑起來了。書背面寫著：『對像年齡：嬰兒至你』，這句話很好呢。」（註：日本的兒童圖書，書背都會寫明適合的年齡）

3《みち》（道路）
作者：Junaida

「我很喜歡Junaida的畫。這本書從左翻或從右翻都可以的，一邊的主人翁是男生與貓，另一邊則是女生與狗。兩人開始時各自走，各自的世界都很優美，而到了中間的一頁，兩人就相遇了。這本書很適合用來作禮物，誰都適合看。另外，書的紙張很厚，小孩子胡亂翻也不會翻壞。」

4《なくなりそうな言葉》（差點消失的詞語）
作者：吉岡乾 插畫：西淑

「世界上原來有七千多種語言之多，我知道後很驚訝呢。同系列還有《世界上不能翻譯的詞語》等，插畫由不同的畫家繪畫，但因為我很喜歡西淑的作品，所以選了這本。這書選了全球多個被少數人使用的語言，每個語言抽取其中一個詞彙來解說。書中繪有世界地圖，標明了每種語言的所在地。你可以翻看一下地圖，再翻到內容去，能隨手翻，是電子書無法取代的樂趣。」

5《季節を脱いで、ふたりは潜る》（脫下季節，二人潛入）
作者：菅原敏

「這是一本詩集，紙張的材質及裝幀很吸引我。書腰的透明感很美，拿開書衣後，封面頁的觸感像肌膚一樣。書的最後一頁，是一個半封起來的袋子，裡面印著甚麼呢？好像是『朗讀室』。是甚麼意思呢？」

6《もも》（默默）
作者：Michael Ende

「這是一部經典的青少年文學。我小時候便很喜愛，小時候讀，跟長大成年後再讀，書的內容沒有變，但自己變了，感受很不同。這書讓我首次感到，自己的內心變化被書所接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