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端傳媒七週年 My Body, My Choice

生不出男孩的小鎮女人:我後悔生二胎,更後悔嫁到這個家

「那時候我確實希望二胎是男孩......我想,只要生個男孩就結束了,就好了。」


吳秀莉帶著小漁和阿雯散步。 攝影:陳姝玥
吳秀莉帶著小漁和阿雯散步。 攝影:陳姝玥

後悔的情緒,在二女兒阿雯出生後,一直困擾着吳秀莉。

七月的一個午後,吳秀莉走上木製樓梯到二樓臥室,把午睡剛醒的阿雯抱了下來。午後的巷尾很寂靜,她走得很輕,生怕驚醒二樓另一房間裏的公婆。

幾分鐘前,她剛叫大女兒小漁上樓去,看看阿雯醒來沒有。小漁重重踩着一階階樓梯,噔噔噔一溜煙跑上去,發出沉重的迴響。小漁九歲,這學期剛升上三年級。不一會兒,她又噔噔噔飛快跑下來,「她(阿雯)醒了,自己坐在那裏呆呆的。」「小聲一點!」吳秀莉十分警覺。

九年前生下小漁後,和公婆同住的吳秀莉一直過得小心翼翼。她沒能生下男孩,和婆婆的關係也不好。去年5月,36歲的吳秀莉在廣東一個小鎮上唯一的一所公立二甲醫院生下了阿雯,是個女孩。阿雯的出生,令她更爲拘謹。

懷上阿雯時,吳秀莉已算是高齡產婦。在醫學上,分娩時35週歲及以上的孕婦被定義爲「高齡產婦」,其妊娠合併症和新生兒發病率比適齡產婦更高,心肺功能和身體機能也更差些。

那時她迫於家人的壓力希望二胎是個男孩,最大的壓力來自家人,吳秀莉曾聽婆婆和別人提起,要她生男孩,「從無生到有」。阿雯的出生,事與願違。得知二胎還是女孩,婆婆和其他家人雖然沒有當面說什麼,但不滿和煩悶卻不加掩飾地掛在了臉上。

這是一個欠發達地區的小鎮,常住人口約8萬多,其所屬縣城的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在廣東省排名最末,但在傳統生育觀念的束縛下,仍有一些35歲以上的女性生育二胎甚至三四胎。鎮上醫院的管理者告訴端傳媒,2021年有1700多名孕婦在醫院生產,112名女性年齡超過35歲,其中40歲以上的有13人。在35歲至39歲的孕婦中,有11人誕下第三胎,6人誕下第四胎。而在2020年,這兩個數據分別是18人和7人。

一定要生個男孩,「從無生到有」

從鎮上醫院向西行四百米,轉向北再行四百多米的路旁,有一塊寫着村寨名字的石碑,這是一個寨子的入口。寨裏每條巷有十餘間兩三層樓高的平房,吳秀莉家就在村口右側第四條巷的最裏處。更準確地說,這是她公婆三十多年的家。

巷子間距窄,家門口只有兩米多的空地。跨進吳秀莉家的門檻,不開燈的內室有些昏暗。這是潮汕小鎮常見的老厝格局。前廳約八平方米,竈台和洗手池倚着右牆,左邊角落是廁所。後廳約二十平,一張茶几,一套紅木沙發,電視機旁邊擺着小漁雙腿劈叉的照片,背後牆上掛着阿雯五個月大的影樓照,一隻立式風扇緩慢地左右擺動着。從木樓梯走上二樓,只有前後兩間臥室。一間是吳秀莉夫婦和阿雯,另一間住着公婆和小漁。

小漁兩三歲時,公婆就催過吳秀莉夫婦再生一個。那時吳秀莉覺得,再養個孩子要花好多錢,意願並不大。直到三四年前,她也不想再生二胎,一想到生孩子就煩。更多的原因是來自婆婆。自嫁過來後,吳秀莉發現難以和婆婆相處,「多一個孩子,就多惹一些話出來。」

吳秀莉坐在沙發上熟練地沖茶。聽到媽媽低聲講述被催生二胎的經歷,九歲的小漁湊過來,又分享了一個故事。

「你媽是個飯桶。」不久前,她親耳從奶奶口中聽到過這句話。

那天吃完晚飯,小漁和奶奶、妹妹到巷子外散步,迎面看到兩個年紀比小漁更小的小孩。「奶奶說,別人這麼小就有弟弟妹妹,我這麼大了才有一個妹妹。」

「她嫌棄我太晚生二胎了。」吳秀莉應和着說。「你等到十歲(虛歲)才有妹妹。」

不止嫌棄二胎晚,婆家更在意的是小孩的性別。

九年前,吳秀莉懷着小漁四個月時,就已B超得知是個女孩。雖然鑑定胎兒性別是被明令禁止的,但實際上,在這樣偏僻又傳統的地方,早已習以成風。回家後,吳秀莉告訴公婆,她剛去B超了。他倆立馬笑着轉過頭,等着期待中的答案。

「是女孩。」婆婆的臉色嗖一下就變了,很不高興。「她的臉比破布還黑。」吳秀莉說。

生下小漁後的幾年,吳秀莉丈夫的姐姐每次來家裏,常常對他們大聲訓話:「我再和你們說一次,你們得再去生一個」,「你們不能只想着輕鬆,想着出去玩」。吳秀莉感到很不舒服,「她一來就吼,說些像在罵人的話。口氣就是在教訓我們,好像她是大人一樣。」其他親戚也慫恿吳秀莉,「你得再去生個男孩。」「我說,哪有那麼準,一生就有,再生又是女的怎麼辦?」

在這個小鎮上,即便二胎政策沒有放開前,也很少人去理會計劃生育。鎮上的大多數人都不在體制內工作,更多的是自己辦廠或是開小店鋪做生意。零幾年,超生家庭給小孩上戶口時得補交罰款,慢慢地到後來,也沒怎麼聽說這回事了,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幾年,常常有人試探性地告訴小漁,「讓媽媽再給你生個弟弟」。小漁每次都說不要。但吳秀莉看到小漁一個人在家時,總是自己玩玩具,自己和自己說話。她想着,小漁實在太過孤單,再生一個孩子來陪她也不錯。她把小漁對弟弟妹妹的抗拒,視爲「小孩子的心態」。

2020年初,吳秀莉和丈夫嘗試再懷二胎,但一直沒有懷上。幾個月後,她意外地發現月經暫停了。既然有了,就生下來吧,吳秀莉想。丈夫下班後得知這個消息,很是激動。但吳秀莉感受不到任何高興的情緒,她對此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吳秀莉懷兩個孩子時的反應完全不同。懷小漁時很能吃,胃口好,也沒怎麼吐。但懷阿雯的前幾個月裏,她吃不下東西,吃了就要吐,聞到味道也反胃。家裏人猜測,這一胎可能是男孩。

懷孕四個月時,吳秀莉和嫂子去了一家私人診所做B超。她們聽說,這家很準,三十多塊錢一次。

又是女孩。嫂子站在一旁也有些低落。回家後,婆婆沒有當面說什麼,只是表現得很是煩悶。那天,丈夫的姐姐來家裏,得知是女孩,她大聲「唉」了一句,嘆口氣,又把手裏的車鑰匙摔在桌子,起身出去上廁所。

「那時候我確實希望二胎是男孩子的。」吳秀莉說,「我想,只要生個男孩就結束了,就好了。」

吳秀莉的公公有十姐妹,是唯一的男丁,他也只生下了一個兒子。她知道婆婆和別人說過,一定要她生下男孩,「從無生到有」。「他們總希望要生個男孩來繼承。」

大女兒小漁在門外看向阿雯。

大女兒小漁在門外看向阿雯。攝影:陳姝玥

「堅強妹」出生

和九年前懷小漁相比,吳秀莉明顯感覺懷着二胎的身體很疲累。她身高約一米五,懷孕五個月後,羊水太多,肚子突然脹大,一天比一天明顯。

生阿雯前,吳秀莉是幼兒園老師。分娩前十多天,她還挺着個大肚子去上班。每天早上六點多,她就起來去幼兒園,成天在樓上樓下跑着。教室在三樓和四樓,她爬到二樓平台時,常常就得靠在那休息一下,過會再繼續往上爬。

吳秀莉懷孕三個月時,有一次身下突然出血。那天早上十點多,班上幾個男孩滿屋子跑圈,吳秀莉怕他們撞到教室中間的柱子,站在一旁對他們大吼,發了一通大火。十一點多,她去上廁所,發現內褲上全是血,連忙墊了一條衛生巾,但走路時還能感覺到下面一直在流血。

她打電話給家裏人。丈夫和婆婆告訴她,有個親戚懂婦科,退休前在醫院工作,也幫別人接生過,先去她家看看,拿一些保胎藥,就不用去住院了。過了一會,姑丈開着汽車,和吳秀莉的丈夫、婆婆一起,到幼兒園接上了她,前往親戚家。

然而到了親戚家門口,才發現她不在家。打電話給她,對方說,你們得趕緊去醫院看看,不然流着流着就流沒了。這下,他們才去了醫院。這一趟,又耗費了一個小時。

到醫院後,醫生表示可能會保不住,只能儘量保。至於流血的原因,醫生沒說,吳秀莉只能猜測,可能和自己的情緒大起伏有關。在診室裏,吳秀莉感到一陣尿急,走到走廊盡頭的廁所。一蹲下去,就像來月經一樣,血拼命往下流,好大一片,速度又快。她當時覺得,孩子應該就這樣沒了。

吳秀莉在醫院住了十幾天,每天輸液用藥,直到不見血,又觀察了兩天才出院。這次住院期間,她做過三次B超。家人讓她在診室裏給醫生塞錢,透露一下胎兒的性別。但當時只有三個月,醫生告訴她,胎兒太小,暫時還看不出來。

懷孕階段,吳秀莉還被摩托撞過兩次,自己滑倒兩次。一次是六個月,在幼兒園上完廁所出來,剛跨出一步,腳一滑,整個人就摔下了。那天中午,小孩都在午睡,廁所附近也沒有老師。她爬了好久,才站起來,扶着牆一步一步走去教室。

一次是八個月,在離家幾百米處的大馬路口。她開着電動車,被一個騎摩托的男的撞倒。吳秀莉倒下後,對方還吼了她一句:「啊,你這樣是想幹嘛!」接着,那男的就開摩托跑了。好在有跟在後面的同事和路人把她扶起。

那幾次摔倒,她都去醫院做了檢查,沒什麼大事,只是腿上破皮流血。園長都說,阿雯是個「堅強妹」。她沒有告訴公婆這些倒霉事,怕他們知道後,不讓她去上班。

最辛苦的時候,是懷孕晚期。像許多孕婦面對的抑鬱、焦慮和孤獨情緒一樣,她那時常常感到焦慮。白天上班累,晚上想早些休息,翻來覆去卻又睡不着,還總想起來上廁所。

終於熬到分娩那天。在吳秀莉肚子陣痛得不省人事的時候,家人給麻醉師塞了四百,給主刀醫生塞了六百。塞紅包的潛規則在這個小鎮裏仍是普遍,大家習以爲常,圖個安心,圖個吉利,也拜託醫生對病床上的人更上心一些。以前生小漁時,爲了順便割掉卵巢附近的囊腫,吳秀莉去了市裏的一家公立醫院。那時市裏的醫生硬是不肯收下他們的紅包。

吳秀莉躺在手術檯上,還沒打麻醉,她冷得直發抖。她問護士,空調怎麼開得那麼低。護士回她,不會啊。吳秀莉被蓋上了一條棉被,但還是發抖着。

因爲羊水太多,吳秀莉只能剖腹產。她聽到床邊的護士和醫生說,抽出了兩大桶羊水。後來,吳秀莉的生產記錄裏寫着:羊水過多,足月小樣兒(注:足月出生但體重低於2.5公斤)。

阿雯出生時只有4.7斤,小小一隻,被捧在護士的懷裏,只給吳秀莉看了一眼,又抱走了。姐姐小漁出生時,也只有4.8斤。那天晚上,家裏人發現阿雯的呼吸聲不太對勁,抱去兒科找醫生,才得知是肺炎。

阿雯開始住院治療,吳秀莉讓丈夫拍張照片給她。一看,她的眼淚就滴下來了。保溫箱,呼吸機,胃管,靜脈注射,「那麼小的小孩,身上插滿管子。」家人不讓她哭,理由是她還在坐月子,不能哭。阿雯在鎮上的醫院住了一週,又轉去市裏,再住了12天才回家。

十個月間經歷了大大小小的意外,在親屬的失望中,阿雯頑強地出生了。

喪偶式育兒和經濟困境

「我好後悔二胎。」吳秀莉太想回去上班了。

去年年底,在家待了大半年後,園長提過讓她回去。以前小漁八個月時,吳秀莉就和婆婆商量讓她幫忙帶孩子,自己去上班。但這次,婆婆以年紀大爲由拒絕了。「她叫我自己帶小孩,不要想出去賺錢什麼的。」

「之前他們(公婆)說,趁他們還年輕,還可以幫忙,趕緊去生。沒想到我生了,才說不幫我帶。」吳秀莉講,「要是他們之前擺明態度說不幫我的話,我肯定不會生。」

沒有人能幫她帶小孩。丈夫連衝奶都不會沖,更別提照顧小孩。「兩個孩子的爸爸了,連抱小寶都沒個抱樣的。」下班後,他常坐在一樓沙發上,手握遊戲《王者榮耀》,吸菸,看電視。這種狀態已經很多年了,不關心吳秀莉,也不搭理小孩。

面對一個在育兒上不聞不問的丈夫,吳秀莉的耐心消耗殆盡,還是自己來吧,比教他更順心。「叫他晾個水給小孩喝,他煮開水後,倒奶瓶裏,然後把蓋子蓋住。這樣是在晾涼水嗎?」

她在家待業至今,整天盡是圍着阿雯和家務活轉。吳秀莉在想,要是跟別人一樣接連着生小孩,現在第二胎都能上小學了。

吳秀莉每天六點四十五起床,給大女兒小漁做早餐。丈夫去上班,順帶小漁去上學,吳秀莉得空再到樓上繼續睡下。八點半,她又下樓給阿雯煮粥。喂好飯,日頭若是不大,她便用小推車帶阿雯去散步。

中午時段,吳秀莉開始準備三人份的午飯,公公、婆婆和她自己,大多時候是吃麵湯或粿條湯。吃飽洗碗筷,收衣服疊衣服,給阿雯洗澡,再陪她午休到三點。姐姐不在家的時候,阿雯不願落地自己玩,成天黏在吳秀莉身前,拴緊她的上肢。吳秀莉感覺自己年齡一大,什麼事做起來都覺得累。彎下腰給阿雯換個尿褲,好一會都直不起腰來。

下午四點,吳秀莉又給阿雯煮粥。五點多喂好飯,她再去幫手婆婆炒菜。晚上的家務也是她做,洗碗擦桌,洗好的碗放進消毒櫃,把兩個小孩的衣服丟進洗衣機,再上樓拿自己衣服下來洗澡。晚上她一邊抱着阿雯,一邊檢查小漁的作業。

一個月多前,小漁還在放暑假,晚上有民族舞課。洗完澡的吳秀莉再給小漁扎頭髮、換練功服。舞蹈課七點四十開始,她們需要提前二十分鐘從家出發。小漁已經上了一年的舞蹈課,從去年七月開始,一年學費三千多元。平時週五、週六晚上去,到了寒暑假,便是五個晚上的課。

新學期開學後,吳秀莉沒有再給她報舞蹈課了。「我和她說,現在沒錢了。」

吳秀莉的丈夫在親戚家的電線廠做倉庫管理,早八晚六,月薪四千多元。他們居住的小鎮曾經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工業重鎮,電線電纜、電器、塑料五金製品等製造業是當地的主要產業。這是上世紀80年代初形成的工業體系,但近年來逐漸沒落。

雖然父母每個月有五千多元的養老金,他還是會再給他們兩千元。原本吳秀莉在幼兒園還有三千多元的月薪,但如今,只能靠丈夫剩下的兩千多來養四個人。

「尿布、奶粉,還有我老公的煙,他有時候還出去和別人喝酒,大女兒的學習用品、衣服,是入不敷出的。」

吳秀莉現在用的是「微信分期付款」。這幾個月他們過得很緊張,過去的積蓄都已經花掉了。

六月,吳秀莉的丈夫在微信上借了「微粒貸」,借了幾千元錢,和朋友合作開拼多多網店,賣電線和螺絲刀。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飯洗好澡,六點四十左右他再出門去朋友家,打包訂單。剛開始的兩個月,爲了增加網店的曝光度,他們每天花一百塊錢去刷訂單和排名,成本都收不回來。

公婆並不知道吳秀莉的丈夫借了錢,也不知道吳秀莉分期付款。雖然他們提過手裏沒什麼錢,但婆婆不相信,問他們把錢用到哪了。「我都一年多沒工作了,過去的錢是不是得拿出來花?」吳秀莉私下裏很無奈。

如今只依靠丈夫一人賺錢,吳秀莉感到太累了,「如果他們願意幫忙帶孩子,我還能出去賺錢。這樣我一天到晚都在家,也實在無聊。」

她決定在家再帶一年小孩,就去上班。到明年九月,阿雯就27個月大了,當地幼兒園願意接收這個年齡的小孩。

吳秀莉生活的小鎮。

吳秀莉生活的小鎮。攝影:陳姝玥

主婦的煩惱:「沒有嫁對人」

比起後悔生二胎,吳秀莉更後悔嫁到這個家。

2004年,吳秀莉在汕頭讀大專時,通過共同朋友認識了現在的丈夫,兩人同齡。那時他瘦得像竹竿,不到一百斤,身高差不多一米七。雖然他只有初中學歷,但吳秀莉覺得這個男生看起來很老實,一直笑眯眯的,給她印象不錯。那時只是相識。

幾年後,吳秀莉又在朋友家遇到了他。兩人留了QQ,線上聊了幾次,互相有點意思,便開始交往。但這段感情沒有得到吳秀莉家人和朋友的支持。男方經濟條件沒有她們好,兩人在交往時也經常吵架。吳秀莉想不清是因爲什麼爭吵了,只記得三觀不太合,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一次兩人吵完架,媽媽發現吳秀莉在家哭。吳秀莉被罵了幾句:現在還沒結婚呢,就總是這樣,那要是結婚了怎麼辦,我勸你最好不要。哥哥也看見過吳秀莉在哭,便打了電話給男方,聊完之後,哥哥過來對她說:唉,你們又沒什麼事,不要整天總這樣,別老這個樣子。

但吳秀莉那時很喜歡他。交往兩年多後,兩人在2012年結婚了。

過去幾年,吳秀莉每天小心翼翼地在婆家生活。幾年前,婆婆因爲小漁「頂撞」自己,打了她。吳秀莉過來教育小漁,但婆婆認爲她是「昧着良心教育」的,說她不能這樣教育孩子,又指着她鼻子大罵。此時的丈夫坐在沙發上悠閒沖茶,「很多次他明明知道他媽在冤枉我,也不敢出聲爲我說半句話。」

小漁常被奶奶吼罵。上下樓碰面沒及時打招呼,小漁會被問:你是誰,怎麼沒叫人,你是別人家的嗎。有時小漁放學回來,進門就開始和爺爺奶奶講話,但因爲沒有先叫「阿公阿嬤」,奶奶也沒有搭理她。等小漁開口叫了聲「阿嬤」,奶奶才說:你想起來叫我了啊,進門怎麼沒叫。

有時丈夫出去喝酒,到半夜才回來,第二天公婆也會怪到吳秀莉頭上,說她放任他去喝酒,做老婆的有責任。有時丈夫在家比較晚睡,公婆也會說是她的責任。懷二胎時,吳秀莉和婆婆爭過一次,「我說,我嫁過來後做的每件事、說的每句話,你都不喜歡。她說,沒錯,我就是不喜歡。」

「還是沒結婚好啊,爸媽疼,捧在手心裏的寶,結婚後什麼都要靠自己,沒人疼沒人關心,還得伺候別人。」吳秀莉說。

大專時,吳秀莉讀的是外貿英語專業,畢業後在汕頭做了幾年公司文職人員。「我在外面上班的時候,覺得還是不結婚好。外面的人總是等到三十多歲再結婚。」在這裏,他們用「外面」來稱呼小鎮以外的任何城市。

過去幾年,吳秀莉常常被氣哭。她在心裏爆發過很多次離婚的念頭,也和丈夫提過幾次,但他不肯答應。那時她每天外出上班,在家和公婆相處的時間實際上並不算長。如今生下阿雯後,吳秀莉在家待上了最長的一段無業生活。她從來沒有和公婆相處得如此頻繁密集,矛盾愈來愈深。

但吳秀莉相信,不是每個人婚後都不幸福,只是她自己命不好,沒有嫁對人。「這是我命的問題......遇到好的家庭,丈夫疼,公婆疼,就萬事OK了。」吳秀莉覺得,如果婆家對她好,她是不會後悔的。「跟着好的人,那就好。跟着不好的,那確實會後悔的。」

尾聲

九月初,吳秀莉的公公生病,婆婆、丈夫陪他去了廣州住院,留下她和兩個孩子在家。

婆家人不在身邊,吳秀莉感覺自己自由得不得了,「這點是我做夢都會笑醒的,不用每天戰戰兢兢的,不用看臉色,想幹嘛就幹嘛。」

只是,這段時間阿雯身體不舒服,吳秀莉更忙碌了。準備去煮飯洗菜的時候,阿雯就抱着她大腿一直哭。洗碗時也是這樣,洗澡更無法安心。那天她進去洗澡後,兩姐妹都在廁所門外大哭。原本小漁只是想哄阿雯,可阿雯一直哭,哄不安靜,小漁便也跟着哭,一邊拍打廁所門,問吳秀莉洗好了沒。

好幾次她累到沒吃午飯,身體疲憊,也沒有胃口。那些夜裏,她也沒能好好睡上一覺。上週她突發胃痛,半夜十二點多,連忙去醫院看急診。

「有時好想把她們塞回肚子去。但看到某些可愛瞬間,又覺得辛苦一點,是爲了她們。」吳秀莉說。

家裏人還是希望她再生個男孩。前段時間,吳秀莉的公公向她提起,有朋友發來了一張清宮圖,一張可以根據女性年齡、受孕月份來推算胎兒性別的表格。「他說,我屬牛的,明年什麼時候懷孕就會是男的,說要轉發給我。」吳秀莉苦笑。

「我說好,我保存起來。」

應受訪者要求,吳秀莉、小漁、阿雯均爲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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