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國際 端傳媒七週年 潤學

為了潤,38歲再上大學——成功移民到澳洲大農村之後

移民這條路總是出乎意料:有時你以為自己已到達終點,卻沒想到是另一場接力賽的開始。


澳洲塔斯曼尼亞首府霍巴特,海邊的兩隻企鵝雕塑。 攝:Martin Passingham/Reuters/達志影像
澳洲塔斯曼尼亞首府霍巴特,海邊的兩隻企鵝雕塑。 攝:Martin Passingham/Reuters/達志影像

【編者按】人們如何作出「移民」這樣一個徹底重寫人生的選擇?是隨波逐流時忽然遇到分水嶺,還是駱駝身上那最後一根稻草壓下後才按下「重啟」鍵?可以肯定的是,「出走」的選項看似打開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但連環的未知和不確定性,也在前方。本文來自端傳媒七週年專題報導「出走的選項」,歡迎點擊閱讀更多關於流動與移民的故事。

澳大利亞東南角外海,海島州塔斯曼尼亞(Tasmania)的首都霍巴特(Hobart),朱利安正開著車,一邊看著導航,一邊熟練從一條單行道拐進另一條單行道。雖然才從中國移民來霍巴特半年,但朱利安對霍巴特的路已爛熟於心。「學開車這回事兒,比熟路更重要的是你懂得當地的社會規則,」他笑著說,緩緩將車停下,示意一旁的行人先走。

怎樣學到當地的社會規則?「被人豎幾次中指,你就學會了,」朱利安笑說。

南半球的冬季,霍巴特寒風習習,日落也早,才剛過六點,天空已是一片燦爛的橙。這座地廣人稀的小島,也告別了白天的平靜,迎來傍晚歸家的車流。霍巴特的其中一條主路近海,一路駛過去,可以看到漁船與渡輪停泊在碼頭,聽見海鳥站在欄杆上高唱。這條主幹道是條上坡路,一直向前開,可以看到遠處的山坡逐漸亮起金色的燈,那是居民區夜晚的顏色。

朱利安的車也沒入車流,在一家泰國餐廳外停下。他今年38歲,看上去還是二十出頭模樣,穿著一雙皮靴,皮衣外套放在車後座,紮起長髮,還畫了眼妝,一副隨時瀟灑走江湖的模樣。

他也的確很瀟灑:35歲時,來自中國中部城市的他毅然辭去體制內的工作,一心準備「潤」,卻遇上疫情,移民計劃被拖延,直到2022年年初,才通過學生簽證才成功「潤」到塔斯曼尼亞。

相比起澳洲其他主要城市,霍巴特並不是一個「常規」目的地:不僅當地亞裔人口較少,而且比起「城市」,更像是「鄉下」,公共交通少,坡路多,當地人出行都是靠開車。

然而,相比其他省份,塔斯曼尼亞也長期被視為「最輕鬆」的移民選項。儘管在政策上屬於澳洲的「偏遠地區」,但塔斯曼尼亞政府近年推出寬鬆的技術移民政策,希望能吸引更多人才落戶,讓許多在悉尼和墨爾本等大城市苦等名額的技術移民申請人將塔斯曼尼亞看成移民之路的「墊腳石」,搬到千里外的塔斯曼尼亞尋求永久居留身份。

不過,移民這條路總是出乎意料:有時你以為自己已到達終點,卻沒想到是另一場接力賽的開始。朱利安移民到塔斯曼尼亞之後,開始明白這個道理。

被體制打了一巴掌後,他「潤」到了孤島上

從老家出發到達霍巴特,朱利安要先到上海,然後坐11小時的飛機到新西蘭,再從新西蘭到澳洲的墨爾本,最後坐兩小時飛機到霍巴特。整個霍巴特機場甚至不比港澳碼頭大,只有一兩個登機口。

出了機場,朱利安還得先上機場巴士,大概20分鐘左右的車程才到達市中心。從機場到市中心的沿路是連綿不斷的山,山的盡頭是海,海的那邊是霍巴特市中心,連結兩邊的是長達1.3千米的塔斯曼大橋。在橋上透過巴士的窗戶外看,朱利安可以看到靠在碼頭的漁船和遊艇。這便是他「潤」的目的地了。

這是一個地廣人稀的孤島:塔斯曼尼亞僅有55萬人口,是澳門的八成人口,面積卻是澳門的549倍。最新人口調查顯示,當地有11萬在海外出生的居民——每5名塔斯曼尼亞居民中,就有1人是海外移民。就像澳洲其他地方,農業和礦業也是該島重要支撐,但這座孤島又與澳洲大陸格格不入:在經濟和教育發達的澳洲,塔斯曼尼亞的功能性文盲率卻超過了百分之五十。

出了機場,朱利安下車的地方是一處靠近碼頭的酒店,那一塊區域屬於「旅遊區」,既有宜人的漁港景色,又有保留完好的18世紀歐洲民居建築群,還不乏美味好評的「魚與薯條」餐廳,每逢週六,當地甚至會有極具特色的跳蚤市場,好不熱鬧。

從碼頭往內大概20分鐘,就是霍巴特的市中心,也是在這裏,外來的人們才能感受到這座城市的「孤僻」。儘管該有的大型百貨商店、超市、購物街都有,但從外觀上看,像是停留在上世紀九十年代。醫院、警察局、法院和臨時拘留所在都在同一條路段上,因而常能看見警車停在醫院對面。

澳洲塔斯曼尼亞首府霍巴特,市內的一個市集。

澳洲塔斯曼尼亞首府霍巴特,市內的一個市集。攝:Martin Passingham/Reuters/達志影像

在市中心也常能看見朱利安就讀的塔斯曼尼亞大學的建築,這是因為塔斯曼尼亞是全省唯一一座大學,因此在全省開遍校區。朱利安就讀的學院在主校區,在離市中心不遠的山上,當地學生想從主校區的教學樓走到圖書館,哪怕導航上標示只有幾百米,都是開車去,不然要花上好長一段時間走山路。

然而,初到塔斯曼尼亞的朱利安並不知道這些。他搜索學生宿舍的位置,看見只是3.6公里的路,就決定推著行李走到目的地。那時正值下午,他走著上坡路,不一會兒就滿頭大汗。四十分鐘過去了,但朱利安還沒走到宿舍。

不少路人看見狼狽的朱利安,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但朱利安謝絕了:「我當時感覺快走到了,還差一小段,就想很有儀式感地去體驗這個肉身翻牆的艱辛。」於是他又走了一小段。

最終,朱利安還是接受了本地人的幫助:一位印度裔大叔將車停在路對面,向他跑過來,拿過他的行李就往他的車方向走,並對他說:「我都走這條路兩趟了,你還沒走到終點,你肯定需要幫助!」

於是朱利安跟著大叔上了車,大叔問他地址。「我告訴他我的學生宿舍的地址,還跟他說『很近』。」大叔看了他一眼,對他說:「不近!」

等大叔把車開到學生宿舍,朱利安頓時明白大叔的反應了:儘管距離他上車的地方只有1.6公里,但是學生宿舍是在另外一個山坡上。「我就跟他說,『幸好你救了我!』」朱利安大笑。

朱利安在中文社交媒體上紀錄了這一刻。在「潤學」流行之前,朱利安就常在社交媒體上鼓勵別人「潤」。儘管如此,朱利安卻沒想著自己要「潤」:他已是中年,在體制內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儘管對當下現狀心有不滿,但他還沒打算要打破這份穩定。

直到2019年,離他千里之外的香港爆發反修例運動後,他改變了主意。

那年「721」,元朗地鐵站發生白衣人襲擊市民事件,朱利安在推特上轉發了相關貼文,過了幾天被當地派出所「請喝茶」。當地派出所警察打電話到他單位約他,和他「聊」了幾小時後,就放他走了;但與朱利安同城的朋友卻沒那麼幸運,關了兩天才放出來。

被請喝茶之前的兩週,朱利安正忙得手忙腳亂。早前單位人事調整,他換了一個部門,從此沒了假期;單位佈置了一份標案任務,領導遲遲拖到最後一個月才開始讓他們部門接手,最後又成了朱利安一個人的活。連續熬夜加班多天後,標案成功,單位開表彰會,誇遍了朱利安單位的每個人,卻唯獨沒有他的部門;作為標案的核心工作人員,他卻坐在會議桌的最外緣,聽著標準。

那一刻,朱利安像是被體制打了一巴掌,徹底醒了過來,再加上後來的喝茶事件,他毫不猶豫地遞交辭呈,著手研究移民。「如果我不換單位的話,我在這樣的部門做一輩子,工作做得再好,又有什麼意義呢?我不想我的人生混成這樣,我要出去。」他說。

在孤島上的愛國留學生與「恨國黨」

朱利安開始在家查找資料,最終決定走學生簽證這條移民路。他清楚自己的優劣:獨身,中年,普通家庭出身,因此他認為,通過學生簽證走技術移民獲得永居,這是他的最佳選擇。

2019年底,朱利安報讀了菲律賓的語言學校,並飛往當地上課。然而沒上幾天,武漢爆發疫情,很快菲律賓也出現冠狀疫情確診案例,朱利安當機立斷,買了飛往日本的機票,剛落地就被宣布是日本最後一批外國遊客。他後來得知,在他走後,他的語言學校封校,有同學在校園內被困多月。

在日本待了一年後,朱利安回家準備學生簽證,並搬回老家與父母同住,住的是他小時候的房間——「這麼多年,竟然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19年之前,我在國內混得很好,因為體制砸不到我,19年辭職之後,我在日本很開心。比較難的是2021年,我以為新西蘭要開,就回國準備學簽,整個21年就是⋯⋯」他停頓了一下,「最大的恐懼不是我潤不出來,而是我消耗了一整年無所事事。」

朱利安每天在家就是寫學校申請、準備考試,中途有空就出去旅遊。他原本想去新西蘭,結果新西蘭當時國門不開,於是他轉去準備加拿大的簽證,結果被拒了兩次,最後轉戰澳洲,成功下簽。

澳洲塔斯曼尼亞首府霍巴特的海灣袋鼠灣。

澳洲塔斯曼尼亞首府霍巴特的海灣袋鼠灣。攝:David Gray/Reuters/達志影像

終於到了今年年初,朱利安來到霍巴特,在闊別大學十多年後,重返課堂。他學的是旅遊和文化遺產管理專業,這一專業在塔斯曼尼亞的技術移民職業清單上。朱利安本身就是個喜歡到處走的人,多年旅遊積累下來的經驗和見解,讓他很快就適應了大學學習生活,甚至常參與課堂上的討論。成績好的他也成了其他年輕中國留學生眼中的「學霸」,他們經常會打電話向朱利安請教課堂上的問題。

剛到塔斯曼尼亞的「徒步」經歷,讓朱利安決心買車,而且越早越好。他先是向在車行工作的朋友請教鑑定二手車的方法,然後開始在臉書的二手市場看廣告。他看中了一輛價格便宜的銀色小車,和賣家約好第二天見面驗車。賣家是個中東人,載著朱利安試了一圈車後,兩人就去銀行交易,還約了時間一起去路局做車輛所屬更換的手續。

朱利安也知道了對方急著賣車的目的:這位中東小哥準備回家,然後再也不回澳洲了。

開著車,朱利安遊遍塔斯曼尼亞,上學下課,購置日常用品,還將家從暫住的宿舍搬到山上的公寓,每到傍晚,他就會眺望窗外的天空,看風平浪靜的海面。

他也笑言,自己已成霍巴特的「活點地圖」,並適應了當地的生活。「你只要想通一件事情:不管你在哪兒生活,那都是生活。我有同學剛來,他們可能很有顧慮, 但我是這樣的,只要我覺得要去做、我就去做,不會顧慮這麼多。」

但是,朱利安大膽的性格,有時還是會給他招來麻煩。一次,他在學校論壇上回覆一名本地同學的留言時,帶了幾句對中國的批評,過了一會就收到一位中國同學對他的指責,對方甚至還打電話找他。「幸好我那時沒接,」他回憶。

朱利安發現,即使跑到地球另一端的孤島,他與「祖國」的聯繫仍然藕斷絲連。由於移民政策優勢,塔斯曼尼亞近年吸引了不少中國移民,最新人口調查顯示,當地在中國出生的移民有超過六千人,比2016年要翻了一倍。

作為社交媒體上知名的「恨國黨」,朱利安一開始不打算與當地華人社區有過多交集。他看塔斯曼尼亞當地的微信公眾號,就有華人社團組織紅歌聯唱比賽。日常生活中,他也盡量避開用微信。「我最早也不用微信二手群那些去買東西,都是直接用臉書的,然後開車開很遠去買。」

不久,朱利安打算搬出學生宿舍,在當地租房仲介找房子,然而當地的房屋租賃系統是為當地人而建的,要求朱利安出示在當地的收入依據,以此證明他可以承擔房租。最終,朱利安還是在一個微信群中找到了現在住的房子,房東都是移民,理解留學生租房的難處,就沒有設那麼多條條框框。

朱利安突然想通了:堅持自己是「恨國黨」的想法,和在海外與當地華人來往這兩件事,其實並不衝突;為了「恨國」而不和同是移民的華人社區接觸,最終麻煩到的是自己。「你把自己搞得這麼難,沒必要。」

儘管朱利安積極和本地同學老師交往,但作為留學生,他就是異鄉人,就連租房的系統也不是為他而設的。他討厭的中國,卻成了當地人認識他的第一個身份。

「說白了,你和一個陌生人攀談,前三個問題是一定跑不掉這個的了:where are you from?如果你不撒謊的話,你的這個原始烙印是跑不掉的,」他說。

朱利安也發現,要讓自己完全融入本地社區,其實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可能你說你來得早、十幾歲就到澳洲的話,那你可能很容易就會適應這個地方,你就會能跟本地人完全一樣,我也有本地朋友,他們也給我發郵件,給我發消息,但我有時會忽然覺得,跟他們社交很累,」朱利安說著,停頓了一下。「但這可能也有跟我的性格有關係,我在國內也是不太喜歡閒聊。」

「你為了打進一個圈子,你非要從零開始,從社交開始慢慢來,我覺得太累了。」

無法「落地生根」的華人社區

如今,朱利安有了一群熟絡的華人同學,大家每逢放假就會一起開車去玩,朱利安當領隊,準備好行程,朋友們都信賴他這個朋友。他也逐漸發現,雖然在學校論壇上遇到了「小粉紅」,但此外,他沒怎麼遇到過有類似意見的華人。

「可能是因為到塔州的人,主要是為了移民。為了移民的人,他可能多多少少沒有那麼(愛國),真的移不了又愛國的那些人,可能他就回去了。」

憑著政策優勢,塔斯曼尼亞吸引了大量高學歷的年輕華人移民前來居住,但選擇在塔斯曼尼亞生根的華人,卻少之又少。儘管早在1870年就有華人移民到塔斯曼尼亞,但由於多年來華人社區規模小,因此單從城市街道來看,很難看出華人社區對當地的影響。

比如,同是州首府,華人社區繁榮的墨爾本市中心有一條完整的唐人街,唐人街之外有著各式各樣的亞洲餐廳與商店;相比之下,霍巴特市中心僅有少量的、還是遵循上世紀的快餐式中餐廳,賣的是迎合白人口味的「咕嚕肉」和炸雲吞,只有稍微靠近大學校區,才偶爾出現零星的、迎合亞裔口味的餐廳。在墨爾本開了近三年已久的某台灣知名手搖店,在今年六月才進駐霍巴特。

澳洲塔斯曼尼亞城市斯坦利,一名食客在餐廳裏喝咖啡。

澳洲塔斯曼尼亞城市斯坦利,一名食客在餐廳裏喝咖啡。攝:David Goldman/AP/達志影像

塔斯曼尼亞大學亞洲研究教授James Chin認為,塔斯曼尼亞近年的華人社區得到發展,靠的是那些到塔斯曼尼亞等簽證的華人移民,但這些移民終究會離開,因為塔斯曼尼亞當地的產業與經濟留不住他們。無法為這些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移民提供相應的工作機會。

「塔斯曼尼亞沒什麼私營企業,一個非常準確的例子是,假如你是一個符合資格的律師,你能在塔斯曼尼亞工作的法律事務所數量非常少,除非你是班上前百分之十的學生。這也是為什麼許多法律系畢業生會前往新南威爾士州找工作,在那裏考執業試,在那裏開始事業。」

此外,疫情導致簽證審理時間延長,積壓的技術移民申請也越來越多。到2022年3月為止,內政部表示還有超過1萬6千宗技術移民申請尚未處理完畢,而澳洲媒體也報導,有多名技術移民申請人士等待兩年已久,卻仍未獲得簽證。上週,聯邦政府舉辦工作技能峰會,宣布將會增加3萬技術移民配額,相關團體表示歡迎舉措,卻擔心這會引來更多積壓的技術移民申請。

這股等待簽證的焦慮在塔斯曼尼亞華人社區中悄然蔓延。25歲的凱蒂在塔斯曼尼亞大學就讀社工專業,她兩年前從墨爾本的大學畢業後,只身來到塔斯曼尼亞,又重新讀了一個碩士學位,只為獲得技術移民資格。「這裏的華人圈有一股怨氣和焦躁,」她說。「大家來霍巴特都是為了簽證來的,拿到身份就走了,跟墨爾本的不一樣,」她說,指墨爾本的華人社區已紮根當地,但霍巴特的華人圈卻還有漂浮之感。

朱利安也隱約感受到這股焦躁。他所讀的專業,只有他和另外一個香港學生是第一年來的澳洲,其餘好幾個中國同學都是在澳洲大陸讀了碩士之後,又為了移民跑來塔斯曼尼亞讀碩士。

儘管朱利安的學生簽證還有兩年,但他已經開始考慮後續簽證的問題了。如果順利的話,他在畢業後找到旅遊管理相關的工作,積累工作經驗,就可以獲得技術移民簽證的資格;他也在聯絡了一家日本的公司,希望對方能贊助他一個工作簽證。「如果我覺得畢業以後,澳大利亞實在不好呆的話,我就跑到日本去。」

他也忍不住嘆氣:「簽證這個事兒,真的沒法講。」

尾聲

兩年後的簽證陰影籠罩著朱利安,但是,當下他只想著兩件事情:找工作以及保持好成績。

他買車的目的之一,也是希望能儘快找到工作:「畢竟我一年沒有收入了。」讀書方面,一直名列前茅的他,卻在一門講危機管理的課上低分飄過,他認為是老師教學和評分有問題,想去申訴,卻被別的老師勸下,最終決定還是先專注其他科目。

朱利安經常收到來自陌生網友的私信,「說想潤、找我諮詢潤的,好歹也有一百多個,但最終潤成功的,就只有十來個。」他分析大部分人「潤」不成功的原因:「首先能跟我在同一個頻道上的,年紀也都差不多,要考慮的太多了,而且什麼都得重新開始。」

朱利安對過往沒有留戀。他知道自己是個經常往外走的人,也知道自己一定會「潤」出去。「我爸媽一直知道我是想移民的,但可能到下簽的那一刻,我爸才意識到我是真的要走。」他回憶父親開始旁敲側擊,問他在外國是否容易找工作,並假裝不經意地評論:「如果難的話,你要不在國內工作幾年再去?」

在老家準備「潤」的期間,朱利安與父母也發生了不少衝突。「我媽是屬於那種她做完飯,你就要馬上吃的那種,但我早上有時起得晚,我就不吃飯,穿著睡衣在家裏,她就生氣,」他說。「後來我就坐下來和她聊了兩個小時,我跟他說,你不要做我的飯,也不要管我,後來就好些了。我媽脾氣暴躁,我脾氣也暴躁,但聊了之後就好很多了。」

「我現在出來第一年,回頭看回去這段經歷,雖然我可能還是不喜歡和他們住,但也許可以和諧共處,但這都是事後諸葛亮了。」被問到是否想家,朱利安停了停。「現在肯定不想,但到了明年後年,想到父母年紀也老了,這麼久不見面,也會想吧。」

朱利安踩下油門,發動汽車。他的車在行駛的這條車道,是去往大學的必經之路。兩旁的商店關了門,偶爾有一兩家亞洲餐廳仍在經營。朱利安一邊開車,一邊說著自己對未來的計劃。來塔斯曼尼亞之前,朱利安運營著自己的旅遊個人公號,偶爾會組團和網友一同去旅遊。他打算重拾他打算趁著學校放假的時間,重拾「舊業」,自己租一個旅遊小巴,自己排行程,身兼導遊與司機帶人遊玩。朱利安開心地說著自己的計劃,嘴角上揚,眼裏似乎閃著光。

黑夜安靜,在兩旁路燈的注視下,朱利安的車一路向前,向著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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