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上門助浴:臥床老人與幫他們洗澡的人

對長年臥床的老人來說,上門助浴不僅僅是保持潔淨,也是一次與門外世界的連接。


衆人合抱爲陳菊清洗澡,他們一邊慢慢淋水,一邊輕輕按摩。 攝:修春磊/端傳媒
衆人合抱爲陳菊清洗澡,他們一邊慢慢淋水,一邊輕輕按摩。 攝:修春磊/端傳媒

【編者按】2021年中國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顯示,60歲及以上人口已達2.64億人,佔總人口18.7%。預計「十四五」時期,這一數字將突破3億,中國即將從輕度老齡化進入中度老齡化階段。

老齡化的加劇,迫使老年群體的「需求」重新被重視,「上門助浴」便是其中之一。2018年,中國民政部發布《老年人助浴服務規範》(徵求意見稿),隨後幾年,地方助浴標準相繼出台,不少城市湧現提供「上門助浴」服務的養老企業。不過,受限於「上門助浴」對老人身體狀況和居家條件的限制,這項服務在中國仍遠未普及。

躺在溫熱的水裏,陳菊清的手腳依然彎曲僵硬,但神態卻是放鬆的。68歲的大女兒朱和珍,也得到了短暫的放鬆和休憩。

陳菊清今年90歲,臥床11年。11年間,一直由朱和珍全職照護。這樣的照護結構在中國很典型:臥病在床的老人多由他們的家人——也許是同樣衰老的配偶,也許是正步入老年的兒女——在家中承擔24小時的照料任務。

像陳菊清一樣長年臥病在床的老人,在中國約有千萬。對同樣年邁的子女來說,替臥病在床的老人洗澡,是件風險不小的事情,隨時可能面臨老人滑倒、着涼或其他緊急醫療情況。上門助浴,填補了這一需求的空白,也爲長年臥病在床的老人建立起了與外界的聯繫。

家住上海的朱和珍,近兩年也開始聘請專門人員定期爲母親陳菊清洗澡。因爲長年不與外界接觸,與家人的交流變得機械和乏味,來自完全陌生世界的助浴師,成了老人與門外世界的唯一紐帶。對朱和珍一家來說,上門助浴的意義不僅僅是保持潔淨,也是一次共同的喘息。

朱和珍與端傳媒在客廳的餐桌上交談,陳菊清在屋內看電視。期間朱和珍起身進屋,她告訴端傳媒:「她問我『你在跟誰說話?在說什麼?』」外人只覺得老人輕輕地發出了一點聲音。
朱和珍與端傳媒在客廳的餐桌上交談,陳菊清在屋內看電視。期間朱和珍起身進屋,她告訴端傳媒:「她問我『你在跟誰說話?在說什麼?』」外人只覺得老人輕輕地發出了一點聲音。攝:修春磊/端傳媒

細碎的慢活兒

2月28日下午1點多,上海的天氣晴朗溫暖。聶積彥和另外三名同事在約定時間,來到靜安區朱和珍的家裏。朱和珍一家居住在蘇州河旁,所在小區是上海高樓城市景觀的一部分。

停在小區樓下的金盃麵包車外表乾淨整潔,純白色車身上,上門助浴的綠色標識和聯繫電話十分顯眼。車裏裝滿了洗浴用具,一個摺疊浴缸,一副四方管的升降鐵架,一個被塞得滿滿的帶底輪筒狀編織袋,以及大大小小貼着不同標籤的塑料儲物箱。

朱和珍只用準備五條毛巾。三條小的,一條洗臉,一條包裹頭髮,一條清洗私處。兩條大毛巾,一條在洗澡時當作毯子完全蓋在老人身上,一條用來洗後擦乾。

通常情況下,聶積彥公司的助浴團隊由三人組成,一男一女兩名助浴師和一名護士。即使比平時多了一個人,聶積彥四人想要一次把所有用具運上樓,還是費了不少工夫。當人和工具都湧進電梯時,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來到朱和珍家門前,四人換上了自帶的塑料拖鞋,有時候則是套上一次性鞋套。朱和珍笑呵呵地迎他們進門。一行人和物再從門口湧進室內。

助浴團隊將車停在陳菊清家單元門口,準備搬運洗浴工具上樓。

助浴團隊將車停在陳菊清家單元門口,準備搬運洗浴工具上樓。攝:修春磊/端傳媒

朱和珍和丈夫還有母親三人住在這棟居民樓的高層,俯瞰是安靜的蘇州河,遠眺是鱗次櫛比的城市景觀。房子是一個標準的兩室一廳,非常緊湊。面積最大的是兩間朝陽的臥室。陳菊清就住在帶小陽台的那間,光線和空間對上門助浴來說都很理想。

聶積彥熱絡地大聲跟陳菊清老人打招呼。他們已經服務這家一年多,一進門四人便按照往常的分工張羅起來。護士幫陳菊清量完血壓後,俯身爲她修剪指甲。聶積彥則拿出電動剃頭刀,詢問完朱和珍想留多長之後,在鋪好墊子的枕頭上爲老人理髮。

同一時間,在鋪好的綠色防水布上,兩名助浴師拼接好浴缸,將衛生間引出的進出水管接在浴缸底部,最後裝好花灑,一個臨時的浴缸便搭建了起來。

爲臥床老人洗澡,是一件需要耐心的細活兒。按照公司規定,冬季水溫要在38攝氏度至42攝氏度之間,夏季在36攝氏度至38攝氏度之間,還要根據老人喜好再做微調。他們用手反覆測試水溫,浴缸裏漂浮着一個溫度計。

浴缸正上方的升降架兩側杆子上,包着防磕泡沫塑膠套,一張黃色打孔塑膠墊支在架子上。一切準備就緒後,助浴師再將陳菊清抬至墊子上,再慢慢放入浴缸。在容易磕碰到頭和肩膀的位置,裹着一個充氣靠墊。

修剪好頭髮和指甲後,朱和珍給陳菊清餵了一點溫水。衆人用另一張黃色打孔塑膠墊將老人慢慢抬到浴缸裏,準確地說,是浴缸上。兩個黃色的墊子疊在一起後,助浴師慢慢搖動升降把手,陳菊清緩緩浸入水中。

覆蓋在陳菊清身上的大毛巾,浸溼後像被子一樣遮住她的身體。這既是爲了給老人保溫,也是爲了保護隱私。護士用一個小水瓢反覆將水澆在陳菊清身上,又不時拿起溫度計查看水溫。三名助浴師,分別擦洗老人身體的不同部位,需要翻身擦洗背部時,三人會一起合作。沐浴露、洗髮水、洗面奶,一樣都沒落下。

老人翻身洗背時需要兩個助浴師一起,陳菊清側臥在助浴師手臂上。

老人翻身洗背時需要兩個助浴師一起,陳菊清側臥在助浴師手臂上。攝:修春磊/端傳媒

清洗隱私部位時,聶積彥和同爲女性的護士會相互幫手,一人掀起毛巾遮擋,一人負責清洗。男性助浴師則默默迴避,挪向一側繼續爲老人擦洗其他部位。這也是助浴團隊通常需要一男一女兩名助浴師的原因。

洗浴用具裏有一個小小的計時器。上門助浴整個過程約兩個小時,準備工作半小時左右,老人洗浴時間通常在20分鐘到半個小時之間,洗浴結束後的清理和消毒工作則需要40分鐘左右。其間,如果老人血壓等身體狀況出現波動,洗浴時間會縮短至15分鐘或者臨時中止。

不過,通常情況下助浴都能順利進行。助浴師們會不斷詢問老人感覺如何,和她聊天,跟她開玩笑。當聶積彥將沁過熱水的毛巾輕輕敷在老人頭上緩慢揉搓時,陳菊清微微地抿着嘴唇,神態鬆弛。聶積彥和同事們說,情緒高的時候,她還會大聲唱歌。但這一次,也許有陌生人在,陳菊清一直默不作聲,只是微笑着。

臥床老人也有向聶積彥他們真情流露的時候。聶積彥的同事金啓峰告訴端傳媒,因爲長年不與外界接觸,跟家人的交流也十分有限,老人對他們「比親人還親」。這可能有些言過其實,但對於老人來說,只有助浴師是來自完全陌生的世界,在短短的半個小時裏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跟她聊天、聽她說話。

並非所有家庭都具備上門助浴的理想條件。但只要「能容納長2米、寬0.8米的浴缸,有熱水,老人身體情況穩定,沒有皮膚病或重大疾病……」,不論老人居所遠近、居住條件好壞,聶積彥、金啓峰接到訂單後都會前往提供助浴服務。

蔣慧琴坐在床的另外一側,笑看着聶積彥她們爲丈夫林彬洗澡,神色放鬆。

蔣慧琴坐在床的另外一側,笑看着聶積彥她們爲丈夫林彬洗澡,神色放鬆。攝:修春磊/端傳媒

91歲的老人江文才,就住在超出金啓峰想象的房子裏。江文才和女兒江承英以及兩個外孫,住在楊浦區一處拆遷小區的居民樓裏。9.8平方米的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木門。因爲一些私人原因,他們一直沒有搬走。

通往二樓江承英家的木頭樓梯已經歪斜,剛剛容得下一名成人把浴缸抱在胸前通過。由於小區多數住戶已經搬離,二樓的樓道改造成了江承英家的廚房。房間最裏靠牆的位置是一張護理床(與醫院病床基本一樣),江文才自四年前中風後一直躺在上面。床尾緊貼着一部彩色電視機。各種雜物貼牆擺了一圈,餘下的空間勉強能容得下金啓峰他們帶來的浴缸和三名工作人員。擔心熱水不夠,金啓峰還帶來了公司自備的大號電熱水壺。江承英也把家裏兩個電磁爐全部拿來燒水。

江文才老人已經接受助浴服務一年多。金啓峰說,自己剛開始一度受到震撼,他難以想象在國際大都市上海,竟然還有本地人生活在如此逼仄的環境裏。但他們從來都是只看不說,洗澡的流程和態度也不會有絲毫變化。

家有臥床老人

今年60歲的蔣慧琴總是步履匆匆。不論是去菜市場還是去公交站送外孫女上學,甚至連哮喘病發作去醫院,這個個頭矮小、有些微胖的上海阿姨,都不願意在路上花太多時間。15分鐘之內最好,30分鐘就已經太長了。

在上海金山區的房子裏,家住一樓的蔣慧琴即便是在門口與鄰居攀談,也總是開着最外側的實木大門,只將帶紗窗的第二道鐵門掩着。

蔣慧琴非常害怕給別人添麻煩,加上愛笑的爽朗性格,只有相熟的鄰居才知道,她這樣急匆匆是因爲要照顧癱瘓在床的丈夫林彬。

助浴師聶積燕在洗澡前給剛剛剃過頭的林彬修剪指甲。

助浴師聶積彥在洗澡前給剛剛剃過頭的林彬修剪指甲。攝:修春磊/端傳媒

林彬今年68歲,57歲做完腦中風手術後癱瘓在床,只有手臂能小幅活動,口齒也不再清晰。「就這樣服侍了他11年囉。」蔣慧琴用了「服侍」這個詞,她心甘情願,並且打算一直「服侍」到自己幹不動爲止。「到時就帶着他去住養老院。」

蔣慧琴一家以前住在一個老舊小區裏。因爲沒有電梯,住在五樓的蔣慧琴,除了看病買菜,很少下樓。五年前,蔣慧琴賣掉老房子,帶着林彬和外孫女搬到了金山區。

3個人住在一間34平方米的三進式房子裏。從正門進入先是細長的廚房,再過一扇門是一個大房間,既做臥室也做客廳。門的一側是衛生間,與廚房並排。花灑在細狹的衛生間盡頭。再往裏是一扇玻璃門,門裏空間較外邊稍小,放着一張小床、冰箱、成人紙尿褲等等,看上去更像是儲物間。

10年裏,林彬沒能正式洗過一次澡。癱瘓在床的林斌,體重和身高都超出蔣慧琴一大截。爲了儘量讓林彬保持清潔,蔣慧琴只能用毛巾給他擦身,頻繁打掃家裏衛生。她不知道有專門提供上門洗澡的服務,也不知道上海市政府已經推出4年的「長護險」(即長期護理險,根據老人護理等級提供居家養老服務,費用由政府和家庭共擔)。

當蔣慧琴最終撥通「上門助浴」公司的電話之後,仍在擔心自己家會不會因爲太遠被拒絕。金山區靠近大海,相比於上海市區,距離毗鄰的浙江省嘉興市更近。但電話響應得非常積極,很快有人上門聯繫。3月初那一次助浴,是林彬第三次洗澡。

三四百元一次的上門助浴,對僅靠退休金生活的蔣慧琴和林彬來說並不便宜。 「說『不緊的』不可能,但我們兩個人(退休金)加起來,看起來還可以。我們花銷不大,我不想靠什麼,我靠自己。」蔣慧琴把給林彬洗澡看作是必要支出。「我十幾年沒(給他)洗澡,你說擦擦擦怎麼行,畢竟擦身跟洗澡兩樣的。我真的老開心老開心了。」

因爲洗澡沒時間準備午餐,蔣慧琴下樓去買,笑遇鄰居。

因爲洗澡沒時間準備午餐,蔣慧琴下樓去買,笑遇鄰居。攝:修春磊/端傳媒

林彬突發腦溢血之前,蔣慧琴已經打了七年工,原來的工廠效益不好,她提前辦理退休後,在上海一個地鐵站做清潔工。十餘年的全職照護,讓蔣慧琴十分懷念以前的打工生活,「現在好像只要出門就開心,因爲他這個病,我真的沒辦法出去」。

成爲全職照護者之前,她們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陳菊清2009年突發腦梗臥床之前,已經退休的朱和珍被單位返聘了3年,她一直是一名職業女性。而江承英在接連成爲多個家人的照護者之前,也會在上海打打零工。

雖然日常照護已經佔據了她們全部的日常生活,但照護的疲憊,遠比不上對老人生病或者自己病倒的擔憂。

回想起林彬上一次生病,蔣慧琴仍然心有餘悸。兩年前的一天深夜,林彬因爲胰腺炎被緊急送醫。做完手術被推進ICU病房後,醫生遞給蔣慧琴一張病危通知單。「我嚇死了,我怕死了,我在醫院裏哭死了。」但蔣慧琴還是打起精神,一個人去爲丈夫置辦了葬禮所需的衣服和照片。這些物品至今仍收在大衣櫃裏。「噥,還在那上面,」講述完那段經歷,蔣慧琴輕仰了下下巴指了指。

朱和珍和江承英都有各自的家庭支持網絡。朱和珍有三個妹妹,江承英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每隔段時間,他們會來看望父母。除了陪伴和聊天,老人生病時,家中其他人也會出面一起分擔。相比之下,蔣慧琴和林彬只能靠自己。唯一的女兒不能指望,其他親人要麼相距甚遠,要麼已經年老體弱自顧不暇。

過去5年,蔣慧琴一直睡在沙發床上。「那沒辦法呀,只好我們兩個人自己體諒自己。」生了病實在難受,她會告訴林彬讓自己躺一下。沒力氣做飯,蔣慧琴也會去附近飯館買好的飯菜回來,不隨便將就。「畢竟40年夫妻了,什麼大風大浪都經歷過了,說拋掉就拋掉嘛?不行的。你推給社會(對)社會也是個負擔,對吧?我自己承受就承受,我讓他到百年走,那是我已經盡到了(責任)。」

極度匱乏的政府和社會支持,放大了三個家庭的差異,成爲影響他們生存際遇的最大變量。

洗浴過後的下午,朱和珍喂母親陳菊清吃水果和點心。

洗浴過後的下午,朱和珍喂母親陳菊清吃水果和點心。攝:修春磊/端傳媒

三位臥床老人中,只有陳菊清有自己獨居的房間和24小時保姆,房間裏還有一個小陽台,從早上到下午的很長時間裏都有充足的光照。外人很容易看出來那是屬於陳菊清的房間。一張護理床在正中間,兩旁各有一個沙發。床頭邊放着壽星玩偶,床角下方是被裝裱起來的「壽」字繡品。一台電視機掛在床對面的牆上,電視旁的櫥櫃上放着屬於陳菊清的小物件,比如一枚1998年的演出紀念牌。她以前熱愛唱歌跳舞。輪椅就放在陽台上。正午左右洗完澡,陳菊清會被抱到輪椅上,朱和珍替她調整好坐姿和位置,把電視調到她喜歡的節目,餵她吃一份小點心。

而這一切,成爲陳菊清老人的日常並沒有很久。「如果房子不動遷,我們買不起(這裏的)房子的,還是得完全自己照顧。」朱和珍說。居住環境的改善源於老房拆遷。2019年以前,朱和珍和丈夫以及父母四個人擠在一個40平方米、一共兩間房的老房子裏。2016年父親去世後,朱和珍才開始請鐘點工幫忙分擔照顧母親的工作。

居住條件最差的江文才,其實是三位中退休工資最高的。江文才是一名退伍抗戰老兵,退休後的養老和醫療保險待遇遠高於普通本地老人。也因此,江承英說,自己非常捨得在食物和營養上花錢,會買時興的菜式和營養品給江文才。但因爲個人糾紛,他們仍蝸居在9.8平方米的空間裏。

對蔣慧琴和林彬來說,聶積彥他們來家裏幫老人洗澡時是家裏最熱鬧的時候,也是蔣慧琴能跟人多聊聊天的時候,「看到他們在這洗,我又開心死了。」這是她與外面世界的聯繫。對於長年臥床,只能看電視的林彬而言,更是如此。

房內空間只夠三個人同時操作,此時江文才的女兒江承英正在屋外爲父親洗澡燒足熱水。

房內空間只夠三個人同時操作,此時江文才的女兒江承英正在屋外爲父親洗澡燒足熱水。攝:修春磊/端傳媒

幫人洗澡的他們

來上海打工前,聶積彥並不知道有上門洗澡這類工作,也沒想過自己會幹照顧老人的活,她覺得這活又慢又髒。但兒子上大學後開銷不小,她沒什麼文化,要找一份比助浴師更「體面」的活兒並不容易。

靠着爲老人上門洗澡,聶積彥這樣來自外省農村的中年人,在城市中謀得一份尚算穩定的工作。不算豐厚的收入,扣除部分自用後,都寄回老家給仍在唸書的子女和同樣年邁的父母。

剛做助浴師時,聶積彥有過一段艱難的適應過程。一次,一位80歲老人入水後突然大便失禁,家屬雖然表示抱歉,但清理工作還得靠聶積彥他們。老人不能在已經被污染的浴缸內躺臥太久,他們用手直接清理乾淨,再換水重洗。

如今,43歲的聶積彥已經做了兩年助浴師,手掌到手腕的位置已微微發紅,那是常常浸泡在水裏的位置。初入行時的負面態度有了很大改變,這份工作讓她感到自己被需要,也暗下決心未來自己養老「要攢錢,不能靠子女」。

幫老人洗澡時,金啓峰很難不聯想到自己的父母。金啓峰的父親今年77歲,母親75歲。他從未幫他們洗過澡。當然,父母現在身體康健,可以自我護理。

2020年,43歲的金啓峰第一次離開老家松原來到上海打工。松原市隸屬吉林省,在省會長春市以北。此前,他從未想過背井離鄉。但慢慢他發現「在松原只有死路一條」,因爲掙錢機會太少。金啓峰開出租車每個月收入3000多元,妻子在當地米廠工作,每個月2000多元。不見增長的收入,漸漸難以支撐日益見漲的家庭開支。

金啓峰有兩個女兒。大女兒今年剛畢業,像很多畢業生一樣,也加入了考研大軍。這意味着她不能馬上工作賺錢養活自己。二女兒今年即將高考,進入高三之後,補課費猛漲。2022年元旦以後,他和二女兒的微信聊天除開轉賬,少見其他的交流。剛到3月初,金額就已近1萬元。

來上海後,金啓峰做起了助浴師,月工資7000多元。應聘上長護險護理員的妻子,月工資比在米廠時翻了好幾番,有1萬多元。金啓峰說:「我和媳婦在上海掙錢,孩子和老人在松原花。」

這不是一份輕鬆的工作。訂單多的時候,平均每天上門服務5位客戶。金啓峰通常早上六點半出門,一個多小時的路程趕到公司護理站,取完車和洗浴用具,再趕往第一家客戶。結束當天的工作後,金啓峰和同事再輪流開車回護理站,清潔消毒完車輛和工具後才能回家。一天忙下來,到家最早也得八點半,有時會晚至十點半。

助浴師金啓峰和同事在江文才9.8平方米的家裏爲他洗澡。

助浴師金啓峰和同事在江文才9.8平方米的家裏爲他洗澡。攝:修春磊/端傳媒

從事助浴師的這段時間裏,金啓峰見到了更多被摺疊的家庭,也由此改變了對上海這個國際都市的刻板印象,「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錢」。對一個普通家庭的上海老人來說,每個月的退休金低則3000元,多則6000元,長期負擔450元一次的助浴服務也會捉襟見肘。

金啓峰也擔心父母生病。一旦生病,只有針對農村人口、保障水平很低的新型農村合作醫療保險可以幫助他們報銷部分醫療支出。而政府每月100元的補助不過是杯水車薪。高昂的醫療費用會摧毀一個普通的農村家庭。

金啓峰不想再重複父母的老年困境。公司會給員工繳納社保,成了這份工作吸引他的一個重要原因。這意味着,到達法定退休年齡以後,他也可以像城裏人一樣領取養老金。金啓峰暗暗羨慕一個助浴師同事,他是上海本地人。在金啓峰看來,他做助浴師只是爲了以後能多領一些養老金。

然而,他暗自豔羨的這位同事的真實生活,遠非其想象的那般輕鬆。去楊文才老人家助浴時,這位上海同事曾在等待往屋裏遞送熱水的間隙,小聲告訴端傳媒:「長期的護理會壓垮一個家庭。」

這個今年54歲的男人,曾在可口可樂公司做過業務員。母親今年79歲,2016年中風癱瘓後,長年臥病在床。照護母親期間,他才明白了爲何「久病床前無孝子」。「兩頓飯可以不吃,但兩天不睡覺不行,精神會垮掉。」照護矛盾也成了他與妻子離婚的導火索。這樣堅持半年後,他最終還是把母親送進了養老院。入院後,接受正規護理的母親竟然站了起來,還能自己進食。他說:「那種心情簡直無法形容。」

欣喜之餘,養老院每個月5000多元的費用,也成了壓在他肩上的重擔,而這還不是最高級別的護理價格。母親每個月退休工資4000多元,餘下千來元的缺口必須由他來補貼,這讓他壓力很大。公司給他的工資不算高,每月到手剛剛5000多元。他私下告訴端傳媒,因爲疫情,也因爲這項服務目前沒有打開市場,公司讓他們再堅持一下。他苦笑道:「物價不能堅持,一直在漲啊。」

江承英爬上樓去晾衣服,那層的住戶早已搬走。

江承英爬上樓去晾衣服,那層的住戶早已搬走。攝:修春磊/端傳媒

令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是,疫情的再次爆發,使得3月份那一次洗澡竟變得如此珍貴。3月底,上海封城。2000多萬人的城市強制停擺兩個多月,期間因防控政策引發的次生災害讓這座城市飽受爭議,身處其中的人們也苦不堪言。

江承英一家老小也同樣經歷了封城期間的物資危機。因爲封控突然延長,家裏沒有備菜,好在街道和動遷辦陸續給她們送來了物資。在當地一位熱心的派出所所長幫助下,他們一家三餐都有人上門送來盒飯。最大的危機是全家感染。江文才感染病毒幾天高燒不退。「沒想到我這次經歷了生死。我爸高燒了三四天嘞,而且沒得吃沒得喝,嚇死人了。」

幸運的是,他們都平安無事。如今,江承英和父親江文才已經痊癒無恙。「跟感冒差不多,但是發高燒、喉嚨痛得不得了,渾身骨頭痠痛,頭炸疼,我爸和我講話聲音都沒了。」她感慨父親沒有遭受被拉走強制隔離的慘劇,只盼着上海疫情儘快結束,這樣就可以再請金啓峰他們來幫父親洗澡了。「一直到現在沒洗,我幫他擦了一次身子,太難洗了。希望(疫情)快一點結束,我爸就好洗澡了,不然他身上臭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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