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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廣播頻道被惡意停牌後,菲律賓電影館的電影遺產保育之路

被杜特地政府停運的電視台,還有一個小小的團隊,在致力修復菲律賓的經典電影。


電影資料館的數碼處理技術專員 Mikael D. Pestaño 正在為 1961 年電影《Triplets》的影像進行修復與調色。 攝影:周澄
電影資料館的數碼處理技術專員 Mikael D. Pestaño 正在為 1961 年電影《Triplets》的影像進行修復與調色。 攝影:周澄

在被停播之前,菲律賓最大的媒體集團 ABS-CBN 曾是全國收視龍頭;它也是東南亞第一家廣播網絡,稱得上是亞洲媒體業的先驅之一。然而在 2020 年,由杜特地控制多數的國會拒絕更新集團的經營權許可,電台與電視頻道被迫停運,只能移師網絡平台、與其他商業廣播機構合作。

杜特地對 ABS-CBN 的私怨,近因是他在競選總統期間被拒播宣傳廣告,認定集團刻意偏袒其對手。杜特地的總檢察官 Jose Calida 甚至向最高法院提訴,指控集團逃稅等違規罪名,然而菲律賓國稅局等公共機關向國會提交的文件均指出沒有證據顯示集團涉違法失當行為。政府後來也把原來的廣播頻率轉讓,意味集團他朝就算能重獲經營權,也難以重振昔日的影響力。

這也不是由政治名門洛佩茲家族領導的 ABS-CBN 頭一回面對政治風暴:馬可斯在 1972 年頒佈戒嚴令後,集團被勒令停運、負責人被監禁,其廣播大樓設施更被政府收歸國有,一直到 1986 年馬可斯下台後才正式復播。

但在集團設於馬尼拉奎松市的總部大樓裡,能留下來的人,依舊在如常工作,這包括了集團於 1994 年成立的 ABS-CBN 電影資料館(ABS-CBN Film Archives)。也許是因為大樓仍然有防疫的人流限制,也可能是因為資料館的工作性質的緣故,他們的工作間有種遺世感,牆上的懷舊電影海報、陳設於工作桌之間的古董唱機,令人驟覺時間在此凝住。

電影資料館的儲存庫。團隊本來有另一個在地牢的片庫,但在削減開支(主要是電力,特別菲林儲存庫有嚴格的溫度與濕度要求)考慮下,所有庫存被迫全集中在目前的片庫。

電影資料館的儲存庫。團隊本來有另一個在地牢的片庫,但在削減開支(主要是電力,特別菲林儲存庫有嚴格的溫度與濕度要求)考慮下,所有庫存被迫全集中在目前的片庫。攝影:周澄

老電影的避風港

目前,該電影資料館的片庫有多達三千多部電影,其中逾六百部是集團旗下電影製作公司全權持有,數目冠絕全國同類資料館庫存。一直到 2011 年,菲律賓才終於成立國家電影資料館,當時復修人員估計,國內歷年製作的電影中僅有不過四成倖存,倖存的電影底片也因缺乏妥善保存而嚴重耗損。ABS-CBN 的電影資料館因而一直是國內電影人心目中的電影典藏中心,因它不但片庫齊全,也歡迎研究人員造訪觀賞。

儲存庫亦有舊式放映器材,部份仍能使用,但不少零件一旦失修,已難以在國內替換。

儲存庫亦有舊式放映器材,部份仍能使用,但不少零件一旦失修,已難以在國內替換。攝影:周澄

ABS-CBN 的電影修復項目主管 Leo Katigbak 先後在集團旗下的廣播頻道與影視製作公司擔任管理職務 ,直至 1994 年受邀去策劃片庫典藏與修復計劃至今。當時數碼影像只是出現了不久,「那時的想法是,你看荷里活 30、40 到 50 年代的電影至今依然廣受愛戴和討論,但在菲律賓,絕大部份老電影都被遺忘了,因為的確是沒有質素良好的版本可以供人欣賞。」

「當時的集團主席 Gabby Lopez 知道,既然集團自己在製作電影,又有購入其他電影的播放版權,隨著新技術的不斷出現,我們早晚也要確保我們的電影將來能以相若的質素呈現於觀眾眼前。」但要作前瞻決定難免有風險,「他說,我知道這件事我們要做,但我不知道修復電影到底能不能賺錢,錢賺了又有多少能回到計劃的經營開支抑或去了付產權費用。於是我答應他一定會謹慎管理預算,為每部電影的修復成本『封頂』。」

ABS-CBN 廣播公司的電影修復與多爾菲劇院主管 Leo Katigbak。團隊早前修復並數碼化的 1976 年電影《Itim》(又名《The Rites of May》)將於本年的康城影展放映。

ABS-CBN 廣播公司的電影修復與多爾菲劇院主管 Leo Katigbak。團隊早前修復並數碼化的 1976 年電影《Itim》(又名《The Rites of May》)將於本年的康城影展放映。攝影:周澄

停運後加上疫情影響,電影修復團隊由十三人裁至如今的五人。「我說服高層修復仍然是有必要繼續的,頂多是縮減人手吧。基本上,每隔幾個月我就要去為我們的存在價值辯護。」Katigbak 說。團隊本來也在大樓地牢有另一個片庫,但由於儲存菲林須配合嚴格的溫度、濕度與防火管理,為求盡可能減低電力等必要開支,所有藏品現全集中在目前的儲存庫收藏。

Katigbak 說,隨著政府換屆,集團暫擱預算討論,希望先觀望經營環境。也許因為電影資料館的的去向仍然並不明朗,他比較小心不去直接評論政情。不過被問及會否擔憂片庫內紀錄戒嚴時期的電影會惹麻煩時,他說,「過去我們從沒遇過這問題。現在我不知道,因為這一家人很想改寫歷史,說馬可斯是善意領袖。所以,也許是有機會有問題吧。」

團隊需要非常謹慎以人手清潔舊底片上的霉菌與污漬、修補損壞的部份,才能利用菲林掃瞄器進行數碼化處理,再作影像、聲音等後期修復。

團隊需要非常謹慎以人手清潔舊底片上的霉菌與污漬、修補損壞的部份,才能利用菲林掃瞄器進行數碼化處理,再作影像、聲音等後期修復。攝影:周澄

讓封塵光影重生

採訪當天,團隊正在修復一部 1939 年的菲律賓浪漫歌舞片《Giliw ko》(Beloved),這是資料館歷來處理過最年代久遠的作品;能僥倖避過二戰炮火而倖存的電影底片更是為數不多,別具意義。負責數碼典藏與菲林清理的修復人員 Marco Gatpandan 解釋,該片的 16mm 菲林已出現醋酸症候群(vinegar syndrome),釋出的化學物已黏成晶體狀,需要輕輕逐小打開,再進行清潔。這工序需要慎微用心,但同時,「這說明了菲林已有很大程度的耗損,我們必須趕快在它進一步變壞之前就清理、修補,好讓它準備掃瞄。」菲林的狀況也將決定掃瞄的需時:「平常我們可以實時掃瞄,但這底片已經開始收縮變壞,所以要把幀率調低至 3 fps,避免傷害菲林。」

團隊正在修復一部 1939 年的菲律賓浪漫喜劇《Giliw ko》(另稱《Beloved》),是資料館於 1994 年成立而來處理過最年代久遠的作品。特別是能在二戰倖存的電影底片為數不多,更具歷史意義。

團隊正在修復一部 1939 年的菲律賓浪漫喜劇《Giliw ko》(另稱《Beloved》),是資料館於 1994 年成立而來處理過最年代久遠的作品。特別是能在二戰倖存的電影底片為數不多,更具歷史意義。攝影:周澄

經逐格掃瞄數碼化後,修復人員便能用電腦軟件修復電影的畫面。團隊的數碼處理技術專員 Mikael Pestaño 當天正在為一部 1961 年的黑白片《Triplets》還原影像的細節,例如調整光暗反差與修正顏色,除掉菲林的塵斑與刮痕等等。這一連串工序繁複耗時,但他說,成功修復經典作品,箇中滿足感難以言喻。團隊估計,他們大約能還原畫面七至八成的瑕疵與損壞,不過礙於人手與技術資源有限,他們還是要依賴承包公司或技術夥伴協助,才能還原與改善聲軌的質素,這樣電影才能達到公開放映的標準。

在還原影像的同時,團隊也要很小心不修復過頭,反而令觀影效果失真。「過度修正就等同製造了新的產物,情況就如像你把畫面除噪過度,令戲中人皮膚變成零毛孔般光滑,看上去就不自然了。」Katigbak 說,「所以我們時常都會開會討論該修復到哪個程度,才算真正重現它原來上映時的模樣。」

除了電影菲林或母帶,儲存庫亦有保管部份電影製作的道具與服飾。

除了電影菲林或母帶,儲存庫亦有保管部份電影製作的道具與服飾。攝影:周澄

Katigbak 說,如果菲林狀態保存尚好,大概只需 100 至 200 小時的人手修復時間,但曾有電影因為耗損太厲害,花了很多工序和外聘人手去作清理和修補,才能開展數碼處理,期間團隊也要想辦法格價(比價)、節省開支,斷斷續續花了七年。另一個主要挑戰,是團隊往往只有一份倖存的菲林底片,「在外地,很多老電影至少都有拷貝,(修復人員)可以比對、結合不同版本的畫面,重置一些較難修復或已耗損的片段,但我們的就只有一個版本,無從比較,只能盡力去做。」

不少經團隊數碼化的電影現時都能在 ABS-CBN 的 iTunes 專頁上租借購買,接觸海外觀眾。它們的片種也多元,除了如《神蹟》(Himala/Miracle)一類經典新浪潮作品外,也有當代的寫實劇情片,如刻劃戒嚴時期下的家庭矛盾的《Dekada '70》(The 70s),以及較商業的製作。這也許反映了 Katigbak 本人的觀影口味:「我不是那些很崇尚高等藝術的人,我口味比較主流,喜歡與眾同樂的荷里活劇情片。」他不忘推薦一部團隊有份修復的作品,那是問世於 1976 年的《我們昨天像這樣,今天又如何?》(As We Were)。電影劇情設定於美西戰爭爆發前夕,講述一個無家的南島裔少年浪蕩途上的種種相遇與劫難,「你看這部片探討菲律賓的身份,會覺得歷史過了一百年之後也沒甚麼改變。」

資料庫收藏了經典電影《神蹟》(Himala)當年的原創海報。該電影為菲律賓新浪潮的代表依瑪勞貝盧(Ishmael Bernal)的作品之一,曾在 2018 年於香港國際電影節的回顧專題上重映。

資料庫收藏了經典電影《神蹟》(Himala)當年的原創海報。該電影為菲律賓新浪潮的代表依瑪勞貝盧(Ishmael Bernal)的作品之一,曾在 2018 年於香港國際電影節的回顧專題上重映。攝影:周澄

留住影像,也留住記憶

Katigbak 身邊有不少朋友是教師,但每次跟學生討論菲律賓電影,礙於現存版本的質素問題,課堂上只能播放荷里活製作。「我相信,只要年輕人能看到狀況良好的老電影,能清晰聽到對白和看到鮮明的色彩,他們都會懂得欣賞的。」他更補充,很多國際電影公司都有自己的修復與數碼化部門,但很少有像他們一樣去做保育倡議,還有集團旗下的影院配合去辦放映。「我們更會製作新海報,因為我們的宗旨就是要讓年輕觀眾看到這些老電影。你要如何吸引他們呢?就是去製作海報、預告片、周邊宣傳。」

電影資料館辦公室內收藏的一部古董黑膠唱片機。

電影資料館辦公室內收藏的一部古董黑膠唱片機。攝影:周澄

保育老電影也不僅是為了國家的文化遺產。「我常跟人說,《Biyaya ng Lupa》(Blessings of the Land)是菲律賓的《Citizen Kane》(《大國民》/《公民凱恩》),那是部 1959 年的電影。三年前,我們成功修復了這部電影,還辦了一次高清放映,請了戲中的女主角 Rosa Rosal 出席。放映開始前,我負責跟觀眾介紹這部電影,我一下子失聲了,因為很激動能跟這位銀幕傳奇同場。那時她已經快 90 歲,人們說她不良於行,大概只能待 20 分鐘,但最後她坐足全場,放映後還留了一個小時跟觀眾交流。告別時,她握著我的手,說很感謝我們把電影修復,讓人們記得他們。」

「對我來說,她是菲律賓史上其中一位最好的女演員之一,但今天很多年輕人並不知道她。反而人人都知道誰是瑪蓮·德烈治(Marlene Dietrich)和貝蒂·戴維斯(Bette Davis),而我覺得她跟這些(荷里活女星)是同等級別的。」Katigbak 回憶,除了主角,當年參與製作的成員也有後人來出席放映,「他們說此前從來沒看過這部電影,是我們給了他們機會去看看自己家中長輩當年有份成就的作品。」

「我們修復的那些 40、50 到 60 年代的電影,很多參與演出或製作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但我們能讓他們不被忘記。我們所做的,就是為了讓有份製作這些電影的人,能在他們在世的時間之外繼續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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