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電影 風物

關錦鵬專訪:時代抹不走的那種藍

許多經典港產片都排著隊要重新修復、放映,像時光隧道帶我們回到曾經璀璨的舊香港。時隔廿年,《藍宇》也順勢推出修復版。


香港導演關錦鵬。 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導演關錦鵬。 攝:林振東/端傳媒

這個年頭好像許多經典港產片都排著隊要重新修復、重新放映,像時光隧道一樣帶我們回到曾經璀璨的舊香港,懷愐過去風光。時隔廿年,關錦鵬執導的《藍宇》也順勢推出 4K 修復版,但遺憾的是,電影本身計劃在今年初上映,而去年底亦跟關錦鵬做過訪問,沒料到修復版上映前夕,香港爆發第五波疫情,戲院戛然停業多月。遇見最好的人、最好的故事,可惜時間偏偏不對,這種無奈既貫穿了《藍宇》那動蕩不安的北京,也注定是電影和導演本人無奈面對的現實。

重看二十年前的自己

《藍宇》雖為華語電影同志片的經典,但過去廿年,關錦鵬卻在不少訪談中提過,電影改編自當年於大陸風行一時的網絡同志小說《北京故事》,而最初他其實並不喜歡那篇小說。

「原著基本上是用偷窺角度去看一段同志關係,特別是集中描寫男體的情色關係,有很多露骨的性愛場面。作者本身是知道這些描寫會令小說受歡迎。」關錦鵬接著說:「但在拍這部電影前,我在 1996 年已經出櫃。而我覺得作為一名同志導演,就更不應該去消費這個題材,所以當我看到原著小說將情色描寫,譬如肛交、口交的過程放大,當時我便跟製片人說,如果要原封不動將小說內容拍出來,我就不做了。」

《藍宇》劇照。
《藍宇》劇照。 圖:高先電影提供

其後,編劇魏紹恩對原著作出大幅刪改,寫成劇本《有人喜歡藍》,最後則變成《藍宇》。呼之欲出,戲中劉燁飾演的藍宇是主角,同時帶有關錦鵬的許多自我投寫:「陳捍東和藍宇的關係最初確是從性交易開始,但是對藍宇來說,他是感受到自己找到真正喜歡的人,只不過那個人並不是他在大學的女同學,而是一個男人。比起陳捍東,他是更清楚自己的選擇。」藍宇,就是那一年敢愛敢恨、還很年輕的關錦鵬,或者就是知道自己的想法,才會拍一部前衛淒美的同志電影,而且那份決心大膽到走上北京。要知道,《藍宇》不只是一場風花雪月的北京故事,它在中國境內(除了會推出高清修復版的香港)直到今日仍是禁片。

相隔二十年,重看《藍宇》中那個年輕熱情的自己,關錦鵬忽然說起了跟自己相處三十二年的伴侶。「他比我大幾年,確實現在我們是少了聊天⋯⋯社會環境等等,有很多原因。大家的看法並不一樣。但我不會去假設這段關係完結之後,便去找另一個比我年輕的男朋友。我覺得一個人對情感關係的看法,不會因為長大了就有改變。」

訪問那天,關錦鵬似乎有點疲倦,卻說了好些耐人尋味的話:「人去到某個歲數,是會比以前更懂得迎合別人,但同樣會要求別人去迎合自己。」我想,如果魏紹恩重寫劇本,在那年的故事裡,藍宇沒有離世,或許他同樣會選擇不變,跟陳捍東這個壞男人相伴三十二年。

我不是腐女那杯茶

在《藍宇》面世的年代,電影確實意識大膽。但二十年後,當電影得以重新修復,社會氛圍其實亦有了翻天覆地的轉變。近年不但多了同志題材的作品,甚至大行其道,人人消費,成為一種時令的商業元素。譬如人氣男團會拍 BL 電視劇,而過去幾年的華語電影節,最快售罄的場次,都一定是同志電影。

《藍宇》劇照。

《藍宇》劇照。圖:高先電影提供

此情此景,在《藍宇》剛上映的年代簡直不可思議,電影當年在香港的票房談不上亮眼,普羅大眾對同性戀故事有所抗拒,而本身就是同志的觀眾,想看卻不敢購票入場,怕被旁人標籤。二十年後世界變了樣,甚至總會看到「腐女」在 BL 電影的宣傳海報前打卡拍照。關錦鵬笑說:「是呀,前陣子的確有朋友跟我說,她其實是一名腐女。腐女族群喜歡看男同志電影,但到底喜歡看什麼呢?她某程度上都承認,想看的就是身體,是兩個好看的男人身體如何做愛。」

然而,這恰恰就是他當初對執導《藍宇》有所卻步的顧慮。當同志題材今日已走入主流,變成一種受歡迎的商業元素,關錦鵬則仍然有所警惕,跟潮流保持距離:「可能有些腐女都會喜歡《藍宇》,但我想未必完全是她們那杯茶。它真正要說的是兩個男人從色情買賣演變成一段感情關係,尤其是魏紹恩替我改編劇本之後,陳捍東這個角色,在我看來不一定是男同志,而是他在藍宇身上找到一些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感覺。」

但關錦鵬也承認,從好的方向去看,在 BL 作品蔚然成風的助力之下,至少令同志以及 LGBT 性少數族群,相對容易被今日的大眾主流接受:「這是令人開心的。近幾年,特別是年輕人,確實會用比較開放的態度去對待 LGBT 族群。」稍頓,關錦鵬解釋道:「換個說法,關於 LGBT 議題的重點,現在就不再放在色情之上,而更多是感情關係,甚至是性少數族群認清自己身份之後,於生活上如何面對社會。那起碼是朝著一個正確的方向。」

不過,近年 LGBT 議題牽涉到政治正確爭議,要同志演員飾演異性戀角色有被剝削的情況。「最近我和魏紹恩都有討論到,從 2005 年李安拍《斷背山》發展到今日,荷里活開始有聲音要爭取由同志演員去飾演同志角色,或是同志演員不應該去演異性戀角色。但我認為這說不通,不應該往這個方向推進。」「演員就是演員,演員和角色的性別認同不應該被綁定,反過來說,如果一個異性戀演員,他是對一個同志角色有感受,為何由他演繹這個角色的權利要被剝削呢?」

《藍宇》劇照。

《藍宇》劇照。 圖:高先電影提供

從情感衣櫃到城市空間

性別、情感掙扎以外,在關錦鵬的電影中,當然還有其他。無論是側寫八十年代北京學運和政治貪腐的《藍宇》,還是描寫九七香港中產「樓奴」進退失據的《越快樂越墮落》,西環石塘嘴從昔日的風月之地磨平為城市板塊的《胭脂扣》,其實都有著明確的社會關懷。作為香港導演之中,敢言和有政治觸覺的知識分子代表,關錦鵬的作品彷彿都會將個人情慾的情感衝突,那些藏在衣櫃裡的秘密,嫁接到一座城市的社會結構,特別是那些香港人的未來焦慮和身份危機。外面是一個勤奮上進、富裕的資本世界,裡面卻是曖昧不明、被邊緣化的脆弱身份。

「在《越快樂越墮落》裡的曾志偉和柯宇綸,他們一個清楚自己性取向,一個仍然懵懂,想尋找自己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處於猶豫之間。而這部電影是在 1997 年拍攝,當時香港人對回歸就有種模糊不清,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決定,要走還是留。這個角色(柯宇綸)放在香港,好像有許多事情會被聯想在一起。」關錦鵬打趣形容這種連結是「咁啱得咁蹺」,但轉念提到:「除了寫香港人如何面對九七回歸,在《越快樂越墮落》想呈現的還有這個城市空間的變遷。我覺得這跟香港,特別是對九七年的香港有種呼應。」

這種獨特的電影質感,關錦鵬坦言是受到台灣新電影影響:「我喜歡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他們用電影去寫自己身處的城市,都給我看到一個跟過去很不一樣的台灣,例如《青梅竹馬》、《悲情城市》、《童年往事》和《千禧曼波》,都比八、九十年代的香港電影更豐富到位,更有感而發。拍《地下情》那時候,就是因為我看完《青梅竹馬》,覺得趙淑玲的角色一定是蔡琴去演。」事實上,在關錦鵬的電影裡,台灣的部份也特別多,有時就像一個旁觀香港時代變遷的姊妹都市。

「其實當時我拍許多廣告,經常會到台灣工作,也很喜歡蒲台北的基吧。所以《越快樂越墮落》就有一幕安排了柯宇綸和邱淑貞在台灣的酒吧聊天。我猜,自己的電影會經常出現台灣部份,是我喜歡台灣和它的電影。」關錦鵬接著說:「當然我沒特別用政治眼光去看台灣,或者覺得是下一個香港。」

香港導演關錦鵬。

香港導演關錦鵬。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電影有沒有「新新浪潮」?

然而,對關錦鵬影響最為深遠的,並不是後來的台灣新電影。關錦鵬忽道:「華語電影有兩個黃金時代,其中一個是八、九十年代的香港電影,另外一個是三、四十年代的上海,由默片到有聲電影。」

如今復刻電影大量湧現,讓觀眾看來份外感觸。但對成長於影業篷勃的八、九十年代電影人而言,當時並沒特別懷緬對上一個年代的港產片。關錦鵬解釋道:「也不是完全不看,但包括我自己在內,當時會更追捧的是三、四十年代的中國電影。」因此,跟梅艷芳合作過《胭脂扣》之後,便再跟電影公司提議開拍一部以中國三十年代默片時期為背景的《阮玲玉》。

中、港、台三地的電影黃金年代,都對關錦鵬的創作有著很大啟發。轉眼廿年,回流香港的關錦鵬目前在大學任教導演及編劇課程,同時亦替獲得首部劇情片的新晉導演擔任監製。近年中港合拍片式微,許多不再選擇北上發展,留在本地創作,甚至拿了首部劇情片獎金創作的年輕一代電影人,作品都傾向聚焦本土社區議題,用關錦鵬的說法,甚至是比較陰暗和抑鬱的。這會否標誌著香港「新新浪潮」的出現?但關錦鵬對此有些保留,說得非常慎重。

《藍宇》劇照。

《藍宇》劇照。圖:高先電影提供

「我覺得現在沒有『新新浪潮』呀。」他首先說了結論。「七、八十年代整個香港的大環境,的確造就了電影新浪潮。這多少都是拜 TVB(無綫電視)所賜。當時無綫有一個菲林組,我在裡面做助理編導,大家會用 16 厘米拍攝各種紀錄片和劇集,許鞍華、譚家明、章國明等導演,每人都有機會拍幾集,從而培養了某種團體精神,就算後來大家未必在同一間公司拍電影,但精神上都像連成一體,一方面拍自己喜歡的題材,同時強調去找屬於香港的感覺。現在其實沒有這種氛圍。」 關錦鵬想了一下,補充道:「畢竟在那個年代,在香港拍電影是一定賺錢。就算你是剛出道的導演,資金上都很充裕,甚至到我做導演的八十年代中,都有邵氏、嘉禾和新藝城給予新導演很多機會,可以一部接一部拍攝,這才會形成所謂新浪潮,影響台灣新電影和大陸第五代導演。」

然而,就關錦鵬的觀察,今日的香港新導演,或許都是得到首部劇情片的補貼而獲得執導一片的機會,卻不像過去在電視台和電影公司累積經驗。結果令人感慨,就是拍完首部劇情片後便無以為繼。「陳小娟拍完《淪落人》之後,黃進拍完《一念無明》之後,為何他們那麼多年都不再拍戲?陳志發拍完《點五步》聽說去了莊文強的電影公司做全職編劇,他自己不拍戲了嗎?」關錦鵬接著說:「你不拍合拍片當然可以,但為什麼不再拍戲呢?所以香港電影今日沒有什麼『新新浪潮』,可能是我太天真,我認為年輕導演們是應該嘗試走入香港電影的系統裡。」

說罷,又可能覺得對年輕導演們太苛刻了,開不了戲也是時勢使然,今日的電影路比起機遇處處的八、九十年代亦難行得多。於是他淡淡說了句:「在香港這個城市空間,這裡已經發生了很多事,本身牽動著很多人的情緒,是一定還有很多故事,或者他們要再團結多一點,共同探索香港電影才會有下一個新浪潮。」

香港導演關錦鵬。

香港導演關錦鵬。攝:林振東/端傳媒

心裡還有個香港故事

面對電影工業大環境的巨變,關錦鵬自己也是過來人。訪問那天,他有時也說得意興闌珊:「電影和人一樣,有自己的命數,該出現的時候就會出現,幾時壽終正寢,都是它的命。作為導演,是有點無能為力。」

當時自然未料到《藍宇》修復版將會無奈延期,說的其實是其「近作」《八個女人一台戲》。說是「近作」是有點過不去,由鄭秀文、梁詠琪、甘國亮、白百何等主演的《八個女人一台戲》其實已經拍好,如他形容是「擺咗喺度」好幾年。但自從 2019 年在電影節做過一兩場首映,便延期至今仍然上映無期。

「電影本身是打算 2019 年底上映的,但當時基於各種原因,所以拖延至今。」對關錦鵬來說,這可能特別惋惜,畢竟電影本身就以戲中戲呼應自己的電影作品,而且是北上發展多年之後,難得再次將鏡頭搬回香港。關錦鵬無意多談在大陸闖蕩的不順遂,只提到今非昔比,所謂合拍片,不合拍就無需勉強:「或者在大陸市場眼中,香港電影早已被邊緣化,尤其是覺得你的作品完全關於香港,又全部在香港拍攝,放諸今日就很不討好了。」他想了一下,續道:「要找年輕、出色的導演,大陸本身就有,要拍八、九十年代香港最享負盛名那種商業類型片,今日在大陸又有誰不會拍?至少他們覺得自己拍到,而且不但拍到,票房甚至比你更好。」言下之意,《八個女人一台戲》相信是關錦鵬最後一部合拍片,大有鎩羽而歸的失落:「但畢竟都拍完這麼多年,不回大陸拍電影對我沒什麼問題。」

《藍宇》劇照。

《藍宇》劇照。 圖:高先電影提供

過去幾年,關錦鵬少了拍電影,或許轉為全心教書,但始終不是沒有題材想再拍。如他所說,這裡還有很多故事可以拍,他心裡就有一個。「是關於一間已淪落的英式酒吧的最後一夜。」他微笑道。一間老派酒吧的消亡,大抵也跟過去兩年的疫情和社會變遷有關,電影回歸他最熟悉的香港社區,由《藍宇》的舊拍檔魏紹恩執筆編劇。

「酒吧是 1972 年開業的,雖然店裡已經因應潮流,有人掟飛鏢,有大電視看英超,但它仍然有霓虹光管,客人可以點歌,而且格局還是很英式的。」聽他簡略描述,也大抵能夠想像,是他心目中那終將消逝的香港美好時光。在這煩囂城中,離愁別緒之間,既冷清但是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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