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上海封城

失守與死亡:疫情中的上海養老院

在暫停探視的通知和死亡通知之間,張秋生和其他老人家屬一樣,20多天裏沒有收到院方任何消息。


2022年4月12日,上海封城,一名居民推著一名坐輪椅的老人家在街上行走。 攝:Costfoto/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2022年4月12日,上海封城,一名居民推著一名坐輪椅的老人家在街上行走。 攝:Costfoto/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四月上海,初春深夜,救護車和殯儀館的車輛穿梭於東海老年護理醫院。一位陪護家人養病的家屬,困在病房一個月了。夜幕降臨,他常常望向窗外,看着人們被運走。

護理院在三月末實行靜態管理後,他便不敢開窗。後窗對着病區走道,垃圾堆疊,他不想為病毒打開一道入侵縫隙。隔離日記中他寫道,「雖然這個疫情說要多開窗通風.....還好明天開始有點降温了,要不然真怕自己會暈倒……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熬多久?」

4月3日凌晨6時許,張秋生的家人在這家東海護理院去世。這是一則傳達於當天上午10點的電話通知。對方聲音陌生,在死因上含糊不清。張秋生清楚,這不是他打過交道的醫護人員。

張秋生後來在手機上查到,家人生前3月25日最後一次核酸檢測結果為陰性。「我不知道疫情這麼厲害。」張秋生說,「我想知道,(老)護工走了之後這個禮拜,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是自2020年初武漢疫情以來,席捲中國大陸最嚴重的一場疫情。截至4月20日,上海累計近50萬感染個案。疫情始於2月底,3月1日,上海公布首例本土確診個案。疫情迅猛蔓延,4月初,每日感染人數持續破萬。4月18日起連續三日,上海累計報告死亡病例17人,年齡在60-101歲之間。上海衞健委強調,死者生前均患有基礎疾病。

在這場始料未及的疫情中,養老機構是混亂和被遮蔽的存在。3月底,公眾視線才落到老人身上。多位家屬和醫護在微博爆料稱,上海東海老年護理醫院(下稱「東海」)發生大規模院內感染,不少醫護和病人的核酸檢測結果呈陽性。財新在4月2日刊發《新冠侵襲東海養老院》,亦披露東海護理院多人感染。不過,這篇報導隨後被刪除。

而東海,並非上海養老機構中的孤例。此後,網絡上接連披露出不同養老院染疫的消息,多家養老機構陸續陷入運轉不力、管理混亂的困境。住院老人的家屬,大多在微博看到其他家屬的爆料後,才意識到自己家人正暴露於危險中。

失守與死亡

和家人的最後一次會面,張秋生記得很清楚。3月初,他像往常一樣去東海探親。那天老人的狀態不錯,和他開心地聊了會兒。以往,大約每隔10天,他會去探望一次。

三年前,家人突發腦梗,留下了後遺症。為方便照料,在考察了上海幾家老年護理院後,張秋生把家人送去了東海護理院。張秋生認為,東海有針對老年人的康復治療,也有中醫推拿等傳統療法,對近70歲的家人來說,能在醫生指導下鍛鍊和康復,是比較好的去處。

成立已有20年的東海,是上海一家規模較大、護理能力較強的國有老年護理醫院,設有24個病區,約有1850張床位。除了幾棟兩三層樓高的老病區,2015年東海又新建了一座六層樓高的新樓,除大樓一層的19病區主要接收外院轉來的骨科病人,其他病區均為老年人,多有基礎性疾病,甚至為失能、癱瘓者。

在張秋生家人的病房裏,同住的還有另外五名老人,由兩名護工照料。家人做過氣管切開術,平日需要護工通過胃管餵食。由於咳嗽排痰困難,護工還需要及時吸痰,氣管導管也要每日高温消毒。

3月6日,張秋生接到護士長打來的電話:東海暫停病人家屬探視。印象中,去年東海也因為疫情有過一次封閉管理,那次防疫效果很好,因而這一次張秋生也放心地聽從了醫院的安排。直到近一個月後的4月3日,接到家人去世的消息。

張秋生很信任東海,以前家人有任何情況,譬如肺部感染、需要用藥,醫生都會及時打電話告知。但這一次,在暫停探視的通知和死亡通知之間,張秋生和其他患者家屬一樣,沒有收到院方任何消息。

張秋生開始四處打聽東海內部的情況。先是打給之前照顧家人的老護工,對方告訴張秋生,自己3月26日就外出隔離了,不知道老人已經去世。而他離開前,也沒有人和他交接病人的情況。不過張秋生得知,在26日老護工離開前,家人的狀態還是「蠻好」的。

護士長的電話沒有接通,張秋生再打給原本負責病房的兩位醫生,才得知他們也都出院隔離了。「那我就慌了,這肯定亂了。」

張秋生口中的「亂了」,在媒體的報導中得到了印證。華爾街日報4月1日報導,有數名東海臨時護工稱院內至少100名患者在冠狀病毒檢測中呈陽性,有數人死亡;亦有受訪者表示,過去一週內至少見到十幾具遺體。

據知情人士透露,東海發生院內感染後,大量被感染的醫生、護士和護工陸續被轉移出院隔離。3月中下旬,東海開始向外招募新護工。25日至29日,陸續有45名新護工通過不同中介進入東海。他們被告知:沒有感染患者,即使有也不會與病人接觸。直到進入東海,他們才意識到——這不是真實情況。

李虹是3月下旬進入東海的一名新護工,有過幾年帶寶寶的經驗、今年初開始住家照顧老人。李虹在某病區照顧七名老人,只有一名老人能下床走路。她負責幫老人洗臉、擦身、換尿布、打流食。

她注意到,醫院內管理非常混亂。「有的老人尿管插得久了,小雞雞還綁上保鮮袋,綁久了那個血液不循環,雞雞都爛了。」保鮮袋的功能為臨時尿袋。李虹用從老家帶來的茶籽油塗抹到老人的傷口上,「過兩天就好了,我就把他的尿管拔掉,墊上尿不濕。」

僅僅在自己負責的這個病區,李虹就見過兩名老人去世。其中一位老太太光着身子、只墊着尿不濕,手腳僵硬變形。幾天後,李虹隨着被轉移病區的老人去了另一個病區。在那裏,她又親歷了兩名老人的死亡——4月3日,她和另一名護工幫新大樓內某病區的兩名去世老人穿衣服。

另一名有過多年護工經驗、3月底進入東海的新護工告訴端傳媒,她從一位組長那得知,她來之前就有好幾個病人餓死了。「天知道他們這裏真是混亂,那些病號不管,人家餓死,不吃不喝。」她連連哀歎,「哎呀,人間真是世道亂,天翻地亂……哎呀,沒意思了,人間太沒意思了。」

張秋生家人病房的老人吃飯需要鼻飼,護工會將食物打成糊,再將營養液倒入注射器。以前更換護工時,張秋生都會仔細囑咐,每天給家人喂五次飯。「新的(護工)他會搞伐?不可能給TA(家人)這樣搞的。能吃飯不,我都懷疑,餓都要餓死TA了。」張秋生說,「TA還有常見病,高血壓什麼啊,病房醫生都了解的,有固定的藥,現在誰給TA吃?」

照顧長者的護工往往需要經過訓練,在疫情下照顧感染患者更需講究細節和經驗。香港註冊社工、香港復康會國際及中國部的高級經理劉淑燕表示,例如餵食時,護工要「全副武裝」穿好防護服、配戴口罩,要從側面喂,不能從正面,防止老人咳嗽傳播病毒。

張秋生後來了解到,與家人同病房的另外五名老人,已有四名老人去世。「基本上就是在他們大部隊(醫護人員)撤離以後,開始都死了,」張秋生推測,東海是從原本的醫護團隊隔離、更換之後開始「亂掉」的。

2022年4月4日,上海封城,數名穿保護衣的防疫人員協助一位坐輪椅的老人家前往檢測。

2022年4月4日,上海封城,數名穿保護衣的防疫人員協助一位坐輪椅的老人家前往檢測。攝:Chen Si/AP/達志影像

被矇騙的「新護工」

「它(東海)一定是出事了。以前護理員工資是五六千元,現在隨便一個護理員,要求又低,可以拿到1萬多元,那肯定是有問題的,事出反常必有妖。」踏入養老行業逾八年的方璇,是上海一家私營養老院的護工培訓經理。

三月疫情剛剛冒出苗頭,方璇的公司就停止了招聘。據她觀察,整個行業幾乎都處於暫緩招聘的狀態。直到東海招聘的出現,工資也比往常高出數倍。

沈蓉是3月25日晚在微信群看到招募信息的,有中介發布「上海隔離醫院」招聘200名保潔員的信息。上海疫情爆發後,沈蓉沒接到什麼活,此前她做過一段時間的清潔阿姨。沈蓉試探性地詢問中介,醫院裏是否有核酸檢測結果為陽性的人,中介向她保證只有密切接觸者,且保潔工作不會和人接觸。

決定報名的沈蓉當時並不清楚,招聘廣告裏模糊指稱的「隔離醫院」正是東海,而她即將上崗的職位是護工,也非保潔員。

另一則明確招募護工的廣告顯示,日薪500元,工作內容為照顧平均年齡約83歲的老人,同時強調「目前該院所有人員核酸檢測為陰性,無感染者」。亦有其他招募廣告的工作內容為「照顧養老院老人」,但未提及已有人感染。

端傳媒了解到,東海將招聘工作委託給護工公司,護工公司再外包給家政中介,中介通過微信群組和朋友圈發布招募信息。對於主要和中介打交道的新護工們來說,這一過程極不透明。在交付1000元至3000元的中介費後,他們被迅速帶入東海。一些新護工在進入醫院幾天後,仍不清楚自己屬於哪家護工公司,該找哪個負責人。

一名原本計劃來東海做臨時護工的受訪者告訴端傳媒,3月15日他來過東海一趟,當時醫院已經封鎖,門口全是身着防護服的工作人員。當時他已得知院內出現了感染患者,同行的中介也向他表示,沒人敢來做護工。因為不滿中介多次調低工資,他和兩位同伴最終沒有留下。

東海臨時招募的新護工中,不少人缺乏護理資質,不曾看護過患有基礎疾病的老人。「我們連護工證都沒有,哪有照看這種老人的經驗啊?沒有醫生,我們也不敢瞎喂,這些老人就硬挺着,有的連飯都吃不上,真的是太可憐了。」初到醫院後,沈蓉被要求換上防護服,並帶着洗漱用品進入某病區的一間病房。

「新護工」進入東海後陷入了慌亂。3月底某天凌晨兩點,王昕與同行12人,在東海護理院外等待近六個小時後,才分配進宿舍。當晚温度最低僅8攝氏度,翌日,王昕出現了感冒症狀。

入院後,王昕從已工作數天的同事處得知,病區有大量感染病人,沒有吃藥、沒有打過新冠疫苗,輪班時間更非中介擔保的6-8小時,而是12-24小時。聽到這些,王昕拒絕進入病區。

護理院未告知新護工哪些老人已經感染,只能通過老人的狀態、深夜轉移老人的救護車和少數留守護工的隻言片語,推測老人所在病區是否安全。而護工們發現,外院趕來支援的一些醫護人員對此同樣不甚了解。

進入東海後身體出現不適的不止王昕。記者與吳程聯繫時,電話那頭的聲音嘶啞,「這裏混亂得一塌糊塗。」她說自己3月31日出現發燒症狀,頭疼、無力,喘不上氣。3月底進入病區後,吳程和三位老人同住一間病房。外院醫生在查房時曾質疑一位感染老人為何還沒轉移走,「(外院醫生)看到這個老人就說,他是(核酸檢測)陽性,怎麼又放在這個房間?」

據多名新護工們反映,許多病區內醫療資源緊缺,只有一兩名護士維持秩序,也常常找不到醫生。雖然防護服足夠,但口罩和手套都出現過短缺,污染區和潔淨區之間也缺乏嚴格消毒。王昕記得,從病區出來後,沒有規範的消毒措施就回宿舍了,「自己拿一個消毒的桶往身上噴,有時候都噴不到背後。」裝了醫療廢棄物的袋子也被隨意丟置,和護工們的飯菜放在同一個空間裏。

意識到招聘環節存在欺騙後,新護工們有過抗議,也向外界尋求過幫助,希望能儘快離開發生大規模感染的東海。王昕表示,她們聯繫過負責人,「他跟我們說,你來了就別想走了,而且來了之後我的(健康)碼就變黃了。」

經過網絡爆料、媒體報導和雙方談判後,到4月3日時45名新護工中已有31名陸續離開東海,前往隔離點。剩下的人或自願、或在醫院勸說後,繼續留下當護工。其中,仍有少部分新護工仍未與公司簽署合同,而已經簽署過相關協議的人,漸漸意識到簽署過程和內容條款的不合理。

端傳媒記者從受訪者處獲得了兩份合同,內容大體一致,但甲方公司不同。其中一份的甲方為上海錦星醫院管理有限公司,另一份為沃派人力資源有限公司。受訪者表示,簽署協議前,負責人多次拒絕將條款內容給他們過目,要求他們在沒有閲讀協議的情況下「盲簽」。

實際上,這些「合同」並非根據中國《勞動法》《勞動合同法》等相關法律訂立的「勞動合同」,而是「志願服務協議」。協議條款中註明:「乙方承諾,其不會以任何方式提出對本協議作為志願服務性質的質疑,亦不會以任何方式改變或要求相關機關改變對本協議下服務性質的認定。」

協議中,照顧核酸檢測陽性患者日薪825元,12小時輪班;照顧陰性患者是24小時陪護制,日薪550元。目前部分護工拿到了3月份的薪資。不過,有一些護工告訴記者,3月27日他們被東海相關人員召集開會,對方曾勸說他們留在醫院,並表示政府給予每位照顧陽性老人的護工1500元日薪。但最終合同裏只給出承諾的一半左右,他們懷疑剩下的部分被護工公司剋扣了。

協議還寫明:「服務對象存在新冠陽性患者,甲方已告知乙方上述服務場所和服務對象的特殊性」「乙方確認已知曉……可能面臨的風險,包括服務已知或未知的新冠陽性患者」。然而,多名護工表示,這並不屬實,他們並未被告知存在感染病人,甚至有新護工從未和中介簽訂合同或協議。

4月5日,東海又從深圳招募了一批新護工。

2022年3月30日,上海封城,一名男子拿物資到一所被封的養老院門口。

2022年3月30日,上海封城,一名男子拿物資到一所被封的養老院門口。攝:Wang Gang/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混亂的自救

沒有人知道疫情是怎麼在東海蔓延開的。

東海所在地址——浦東新區三三公路5020弄——最早出現在上海疫情的地區通報中,是3月16日。據知情人士透露,直至3月26日,醫院已經無法確認核酸檢測呈陽性的病人數量和信息,東海處於陰陽混住、信息混亂、醫護嚴重不足的狀態。

據東海3月6日發布的公告,由於上海出現新冠肺炎本土確診病例,當日起暫停家屬入院探視和門診醫療服務。有醫護人員在網上公開表示,東海3月11日召回全體醫護人員以維護醫院正常運轉,但因防護物資不足、管理層不力,院內發生了冠狀病毒交叉感染。

一位仍在東海住院陪護的家屬告訴記者,他注意到醫院是3月11日開始封閉的。起初,他拍攝了幾段東海的視頻發布在抖音。有醫生發現後嚇唬他,不讓繼續拍攝,還拿過他手機刪除了視頻。後來,他透過病房窗戶,接連幾天夜裏看到有救護車轉運老人,才知道情況已經失控了。

方璇所在的養老院是這次上海疫情中的倖存者。疫情初期,他們便實行「嚴防死守」的封鎖策略,每天測核酸。3月初,疫情萌發,方璇每日關注着「上海發布」的疫情信息。3月6日,看到有小區出現確診者後,方璇緊張起來。

「我們本身人員密集,會更操心。時時刻刻都在關注,就怕出什麼問題。」方璇說,其所在公司護理員超過200人,養老機構則有幾十名護理員,日常負責100多位老人。

幸運的是,直到4月20日方璇所在養老院都未出現感染者。方璇慶幸,好在院內一向有儲備食物,但也挨不過長期的封鎖,食物眼看着越來越少。「包子變小了,饅頭變小了,」被封鎖的同事告訴方璇。老人的藥物也日漸緊張,「有的老人藥吃完了,也沒法配藥。心裏挺不舒服的。」

但更多的養老機構如東海一樣,被拋進混沌。端傳媒整理社交媒體帖文發現,至少有15家養老機構院友家屬發出求助信息。有養老院69位老人中40人為核酸檢測陽性患者,員工近半感染,機構處於癱瘓狀態;亦有養老機構員工家屬透露,院內管理混亂,感染醫護仍被調動工作,院內多名老人去世。

端傳媒致電數間被披露染疫的養老機構,有機構表示,確診員工與老人總數超過30人。「都已經轉送得差不多了,有些轉不出去的有特殊原因,那些腹透的患者哪裏肯接啊。」確認對話對象是媒體後,該人士表示,「不用報導我們,我們這裏現在挺好的,早就封閉了。」隨即掛斷電話。

翻查上海民政局網站和社交媒體,官方至今未就養老機構整體染疫和死亡情況作出通報,疫情防控發布會亦甚少提及養老機構。直至4月15日,上海民政局在疫情防控發布會上才表示,全市養老機構3月1日起停止探視,3月10日起「實行全封閉管理,所有人員只進不出」;要求全市養老機構為老年人每週做兩次核酸檢測,工作人員每兩天一次;加強疫苗接種和中醫藥預防。

日月星養老院一名老人家屬告訴記者,養老院早在2021年下半年就開始封閉,禁止家屬探訪。但院內感染在四月初還是一發不可收拾,「原本以為養老院是上海最最最安全的地方,蒼蠅都飛不進一個,居然會大規模感染。」

上海另一家養老院的基層醫生張予曦向端傳媒表示,其所在養老院直至3月底才封閉管理。在這之前,她與病區另一名負責同事輪流值班數天,一人住院,另一人每天往返養老院和附近的小區宿舍。護士輪班模式也與此類似。

回憶起三月初,張予曦當時仍以為「疫情離自己很遠」。直到三月底,發現宿舍所處小區出現感染,才意識到事態不對。病毒迅速擴散至養老院。「一開始院裏有發燒的時候,領導沒說是新冠,以為沒什麼。等到每個樓層都有(人被感染)了,醫護老人都有了,才意識到問題嚴重。」端傳媒翻查資料發現,官方通報中張予曦所處小區早在3月上旬就已出現無症狀感染者。

進入四月,事態急轉直下。張予曦的醫護同事和院內老人陸續收到核酸檢測為陽性的通知。四月上旬,張予曦在接受端傳媒採訪時,同事打來電話咳得厲害,「我今天咳嗽痰裏面都有血,再這樣會要人命的。」

張予曦憤懣地說,「醫院都沒把她騰出去治療,我們也只能單純地對症處理。關鍵是很多藥不給員工用,只給用一些抗生素和抗病毒的。比如有心肌損害的話,一些營養心肌的藥不給用,三精葡萄糖這些不給用。」不給用的原因是,藥品資源緊缺。

死亡人數也在累積。「昨天前天我們數了一下,(整個院裏)一天三四個,上面明確寫着核酸結果呈陽性。」張予曦透露,後來全院醫生工作群下達指令,不再通報死亡人數。「不知道是因為人數太多不想讓我們知道,還是因為其他原因。以前院裏沒這麼多死亡,一天超過一個都要挨批評,現在一天死三四個。」

院內領導應對來勢洶洶的疫情卻表現出「躺平」的態度。「我們得到的指示說,做好全員感染的準備,護理部主任還問我們:防護服怎麼還穿得那麼嚴實?」張予曦所在病區原本為感染的醫護設立了隔離空間,四月上旬,在院領導施壓下解除了隔離,和未感染醫護一起工作。張予曦在微信上和不同病區的同事聯絡得知,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院裏的其他樓層。

「我們自己在醫院要自救吧,你要給到我們條件自救吧,你要支持我們這種自我隔離的政策吧。我們把陽性護士隔離,你讓陽性護士出來上班,你還讓陽性護工去護理陰性老人。」

「所有傳染病的隔離政策,這裏沒有任何執行,就等於說領導覺得這是感冒無所謂。剛才你也聽到了,員工生病了也出不去,關鍵問題是沒人管。」張予曦重複道,「關鍵問題是沒人管,說到底就沒人管。」

嘗試自救的醫生們彷彿身處孤島。「我們現在很無助,我們努力地自救,我們努力地掙扎自救,底下沒有踏腳,上面沒有繩子。」張予曦說。

2022年4月17日,上海封城,穿保護衣的防疫人員在住宅區內工作。

2022年4月17日,上海封城,穿保護衣的防疫人員在住宅區內工作。攝:Aly Song/Reuters/達志影像

「嚴防死守」失敗之後

進入四月中旬,上海疫情仍未見頂,連日感染個案超過2萬人。截至發稿時,上海官方亦未公布此輪疫情中養老院染疫、院內老人感染和死亡等數據。

東海的爆疫,沒有人清楚是如何發生的。「應該是哪個管理環節上大意了,但具體哪個環節我們也想不出來,真的就是靠運氣。」方璇感到疑惑。

回望2020年初武漢疫情爆發後,養老機構的防疫策略是「嚴防死守」。

莊明棟是學中醫康復出身的醫生,踏入養老行業六年有餘。武漢疫情爆發伊始,他恰好接手一家醫養結合的養護院「W」。

2020年1月23日上午10時,武漢封城。莊明棟所在城市也於翌日封閉。莊明棟回憶,當時封城約兩個月,其間養老院全封閉管理。而後,由於各地仍有散發疫情,養老機構作為重點場所,比其他非重點場所再晚兩個月開放。

所謂封閉管理,即嚴格要求不出不進,「也就是完全與世隔絕,」莊明棟說。進入當年初夏,大陸疫情趨穩後養護院轉為「常態化防控」,但依舊嚴格篩查入院人士。「2020年疫情封閉的時間段內,我們沒有一位老人因為疫情導致直接死亡,還是比較成功的。」莊明棟說。

武漢疫情後,中國政府始終延用曾經「成功」的封控和清零政策。兩年間,不同省市曾散發疫情,但均在較短時間內被撲滅。直至2022年,香港和上海接連爆發大規模Omicron疫情。

劉淑燕負責督導香港復康會於內地開設的養老院頤康院,院內住有200多位老人,由十幾位醫護人員和50多名護理員照顧。香港疫情爆發後,劉淑燕感受到,深圳的防疫氛圍比往日緊張了許多。二月,頤康院開啟閉環管理,三月封閉措施進一步收緊。劉淑燕說,頤康院院長几乎每天都會收到(民政局)局長發來的香港新聞截圖,院長再把截圖轉發給她,「你看得出來他(民政)好緊張。」

「嚴防」亦是劉淑燕認為內地養老機構防疫措施的核心。原本已事無鉅細的政策指引變得更加小心,多個部門的監管讓防疫事務更為繁瑣,養老機構外也豎起了攝像頭,24小時監控一舉一動。「不讓病毒入來,用盡所有方法。」

嚴厲的封鎖、閉環管理,在過往經驗中成效明顯,但封鎖政策的遙遙無期帶來不少弊端。劉淑燕說,五十多天回不了家對有家庭的同事影響很大,亦有同事因此辭職,人手變得緊張。封鎖也意味着老人無法獲得探視,養老機構會提供視像會面,但方寸屏幕難以撫慰真正的心理需求。

研究養老院的大陸學者葉哲昕解釋,護理員工作繁重,往往難以提供更多的情感勞動、精神撫慰和個性化的康復練習,這些訓練往往由家屬陪伴。此外,養老院中還有許多認知障礙的老人,他們難以通過電話和視頻向家屬表達需求,可能更容易有被忽視和受到傷害的感受。

莊明棟在網上搜尋關於Omicron的信息,他覺得這波疫情和過往不同。「冠狀病毒原始的野生毒株,發病非常迅猛,致死率很高,特別是對老年人來說,所以(武漢)當時的封閉政策取得了一個相當的成功。」莊明棟說,「現在流行的Omicron毒株,傳染性更強更隱密,但症狀相對輕,防控難度更大了。」

「就上海東海來說,我相信他們也是措手不及,甚至(對疫情)沒有成熟的看法。從數據來看,無症狀感染者大規模存在,就算像武漢當時一樣一刀切、完全封閉,可能也為時已晚。」莊明棟認為,今次疫情的教訓是,未來首要是提升老人的疫苗接種率。

從2021初開始推進疫苗接種起,中國大陸未強制要求老人接種疫苗,不同地區接種率亦有差距。據人民日報,4月11日上海召開的專家座談會透露,上海60至69歲老人疫苗兩針接種率為78%,70至79歲為61%,80歲以上僅有15%。另據中國國新辦數據,截至3月17日大陸在接種加強針方面,60-69歲為56.4%,70-79歲為48.4%,80歲及以上為19.7%。老人加強針數據與挪威、瑞典等國家存在極大差距。

香港大學針對香港第五波疫情的疫苗有效性分析研究顯示,對老人而言,接種滅活疫苗科興或mRNA疫苗復必泰(BioNTech),防止死亡有效性均高達98%。香港第五波疫情中,涉冠狀病毒死者中有96%為老人。其中,未接種疫苗的老人死亡率比全程接種或接種加強針的人群高20倍。

然而,在Omicron席捲香港和上海之前,要提高老人疫苗接種率並不容易。莊明棟說,疫苗開放初期,院內僅有三分之一的院友接種第一針疫苗,隨着疫情平緩,不少人選擇不繼續接種第二針。老人普遍有基礎疾病,疫苗帶來的副作用是家屬或老人擔憂的主因。

「那些老人都八九十歲了,疫苗不也說有基礎疾病的不合適嘛。我沒有跟家屬溝通過要不要接種,也沒接到院裏說叫我們溝通,直接就是都沒有接種。」張予曦所在的護養院,甚至沒有老人接種疫苗。

政府顯然意識到為老人接種疫苗是迫切之事。4月7日,人民日報發表文章指,「有些老年人還沒有接種疫苗,有些則沒有接種加強針。這或由此撕開一道『防疫口子』。」四月上旬,廣東某鎮街道上掛起紅色橫幅,「支持老年人接種疫苗,既是安心也是孝心」。

經過這次失控的疫情,我們嘗試詢問每位受訪者,養老機構的防疫措施有什麼可以改善的空間?「我們也只是普通醫生,對防疫政策沒法多說什麼,」仍在院內忙碌奔波的張予曦疲憊地說,「只希望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院內)能有一塊隔離區域,這樣至少不會一個傳兩個,兩個傳八個。」

對劉淑燕而言,她更希望在嚴厲的防疫政策與照顧老人、關照同事之間取得平衡。「政策我們看得到,都會繼續閉環管理,沒什麼方法改變。但在閉環之中,有什麼可以令同事心情好些,做事做得好些,這些我們會思考。」

一名身處混亂養老院的家屬向端傳媒表示,「應該怎麼辦的答案」或許需要更細緻的討論。「例如120轉院,轉院後怎麼辦?沒有自理能力的老人,轉院後是單獨入住還是家屬陪護?陰性家屬怎麼陪護陽性老人?我們想提前了解,可養護院根本給不了答案。」

尾聲

3月底,不少家屬陸續收到老人在東海去世的通知。部分核酸結果為陽性的逝者的家屬收到遺體火化申請函,浦東衞健委要求「益善殯儀館」分批次至東海接運27位「住院期間核酸檢測異常」老人的遺體,並統一火化,該函落款為4月2日。

核酸陰性逝者的家屬收到醫院來電,要求他們儘快簽署遺體火化委託書。張秋生也接到了東海客服中心的電話,授權他們將遺體運送至浦東殯儀館或南匯殯儀館。這份委託書上寫明東海將全權代理「遺體火化事宜」。但家人去世的真相仍是謎團,張秋生一家不願意遺體就這樣被火化。

張秋生要求公布老人生前監控視頻、搶救記錄、死亡報告等資料,訴求均未獲回應,只被告知因肺部感染去世。但幾天後,當其他家屬致電詢問死因時,同一名工作人員卻指張秋生家人系因腦血管疾病,搶救半個小時後離世。

在家屬不知情且未授權的情況下,張秋生家人的遺體被轉運到了浦東殯儀館等待火化。他們在翌日才得知這個消息。

4月13日下午五時許,幾位隔離結束的新護工被送出上海臨港方艙,當天上海降下了暴雨。她們先被送到上海某體育中心,等待東海接他們回醫院。但一位統計人數的護士長表示,他們只能接走在3月以前被招入東海的老護工。

新護工們何去何從,東海並沒有給出答案。等待數小時後,有人拎着行李蜷縮在銀行自動取款機下的角落裏,有人則在報警後被政府人員送往一所搭在小學裏的臨時轉運點。

張予曦目前未感染,每日在院內疲於奔命。她說,同事們的無助感很強。「我現在一個人在上海,家人肯定希望我馬上回去。但疾控中心說我們有30多個陽性,我們怎麼可能走得了。」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張秋生、沈蓉、王昕、吳程、李虹、張予曦、莊明棟、葉哲昕、方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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