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東航空難

東航墜機後七日,家屬的漫長跋涉

墜機現場,是家屬最迫切想靠近的。然而,被封控的核心區和被壟斷的信息,將他們困於接待酒店中,「一直等,就在那等。」


2022年3月27日,中國廣西壯族自治區梧州,救援人員在現場默哀,悼念東航波音737-800客機MU5735航班的遇難者。 圖:cnsphoto via Reuters/達志影像
2022年3月27日,中國廣西壯族自治區梧州,救援人員在現場默哀,悼念東航波音737-800客機MU5735航班的遇難者。 圖:cnsphoto via Reuters/達志影像

莫埌村被一架飛機打破寧靜。

3月21日14時38分許,中國東方航空公司MU5735航班從昆明飛往廣州時,在廣西梧州市上空失聯。事後的監控視頻顯示,飛機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墜毀於梧州藤縣琅南鎮莫埌村一處山林中。

得知墜機的消息,132名遇難者中的部分家屬,從各地趕往梧州。張煜(化名)也是其中之一。墜機現場,是張煜和其他家屬最迫切想靠近的。然而,被迅速封控的墜機核心區,和被政府壟斷的信息,將他們困於梧州和藤縣的接待酒店中,「一直等,就在那等。」

唯一一次靠近現場,是在家屬們多次要求後,在距離搜救現場百米左右的區域,對遇難者的祭拜典禮上。多數時間,他們都待在酒店房間裏。「等通知」,是他們最常從志願者、工作人員口中聽到的三個字。

七天後,家屬陸續離開梧州。因一場突然的空難而喧囂的莫埌村,也逐漸回歸往日的寧靜。張煜希望,政府能盡快找到遺體,讓他們帶一部分回去。「拿點碎片回去也好。」張煜的父親張佑民(化名)說。

曾被層層把守,通往墜機現場的律村村口,幾名交警和便服工作人員仍在執勤。村口外一處角落,擺着幾束黃白色菊花,一塊簡陋木板上寫着:「2022.3.21 MU5735」。

等通知

3月21日傍晚6點,張煜和家人便趕到了MU5735航班的原定目的地——廣州白雲國際機場。和其他聞訊而來的家屬一道,他們被安置在機場的臨時接待區內。

臨時接待區位於機場28號門附近,黑色圍擋將其與機場其他區域隔開。當天晚些時候,另一名遇難者的家屬周秦天(化名)在這裏失聲痛哭。

張煜家人乘坐的MU5735航班,本應於當天15時05分抵達廣州。原本的機票是他幫買的,因航班被臨時取消,家人只好再託老鄉訂下其他機票。得知飛機失事的消息,張煜向航空公司的朋友確認乘客名單後,心早已沉到谷底。他清楚,家人已經出事了。

負責事故處理的東航工作人員,接待了張煜和其他乘客家屬。他們被告知,第二天早上才能統一安排前往墜機地廣西梧州市。

但沒有人按耐得住,有家屬決定自行開車出發。在家屬的不滿聲中,東航妥協了,晚上8點半,張煜坐上了預備前往梧州的大巴。臨近晚上10點,這輛載有不同乘客家屬的大巴,終於啟程前往梧州。

四個多小時的車程後,張煜一行抵達梧州,被安頓在市區一家酒店暫住。「晚上我們就說要去(現場),志願者說先休息一下,明天再通知。」捱到第二天早上七點多,前往現場的要求再次被一句「等通知」搪塞了過去。

去墜機現場是家屬們當時最迫切的訴求。「我們覺得等通知,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張煜說,他們決定自行叫車前往藤縣莫埌村,「當時心情特別糟糕,就一心想着去現場看一下,不管怎麼樣。」

2022年3月22日,廣西一間被徵用作調查東航空難的酒店,一名身穿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在一家酒店外 。

2022年3月22日,廣西一間被徵用作調查東航空難的酒店,一名身穿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在一家酒店外 。攝:Olivia Zhang/AP/達志影像

從梧州的酒店到律村村口——進入墜機核心區莫埌村的主要入口——約有40公里車程。位於321國道旁的律村村口牌坊下已經紮起藍色的救災帳篷,堆放着一箱箱食物和救援物資。這裏往東北方向約5公里就是梧州西江機場,站在村口,不時能見到飛機低空掠過。墜機核心區是一片山林,幾個村子分散在山裏,出入只有一條泥土路。

抵達律村村口的張煜一行,此時距離墜機點只剩下約8公里腳程。但早已被封控的律村村口,有工作人員層層把守。他們被阻攔並告知,前去藤縣另一家屬接待酒店諮詢。25公里外的藤縣酒店,再一次讓張煜「去現場」的希望受挫,輾轉近70公里後,他們依然只聽到三個字:等通知。

張煜決定放棄溝通,徑直驅車回到律村村口,打算直抵莫埌村。令他意外的是,這一次工作人員沒有阻攔。來到距事發地較近且被徵用為臨時指揮部的莫埌小學後,工作人員接待了他們。但他們最終還是沒能進入現場,被志願者送回了藤縣家屬接待酒店。

張煜的父親張佑民21日晚8點也從雲南驅車趕往梧州,次日下午5點多才在藤縣和張煜匯合,同行的還有另一名親屬。

和張煜一樣,乘大巴抵達梧州的周秦天,也遭遇了同樣的經歷。在律村村口,他悲傷難抑,村裏一對夫妻同情他的遭遇,用摩托車載着他繞行幾十公里,試圖從另一側進入現場,也在封鎖線外被攔下。

工作人員告訴周秦天,要等國務院的通知,指揮部才可以放行。「東航也沒有給任何答覆和解釋,就是一句話,讓我們在這裏等。」當晚,周秦天稱,「我們不給政府添亂,但是要讓我們知道現場的情況,讓我們去事發地看看,現場的視頻、救援進展等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但就是不讓我們去,一問三不知。」

在酒店暫住的幾天,負責與家屬對接的工作小組常來敲門,詢問訴求。家屬想去現場看看的願望,得到的卻總是「會上報領導」的答覆。張煜說,自己也理解基層志願者只能做一些善後的工作,沒有權限讓他們直接去現場。

事故發生後,墜機地梧州和航班始發地昆明,臨時徵用了部分酒店作為家屬接待處。兩天時間內,約有71名乘客的近300名家屬安頓入住。

3月22日下午,記者抵達某家接待遇難者家屬的酒店時,其門口已有「本酒店已被徵用為東航3.21客機事件相關人員應急使用」的字樣,還有兩張為入住者做核酸檢測的長桌,一板貼了健康碼、行程碼的標牌。一位藤縣本地人告訴記者,這家酒店去年剛剛開業,是當地比較好的酒店。

酒店門口,一名戴口罩的警察雙手交叉於腹下,不時盯着駐足張望的記者。被調派入駐酒店的志願者正在門口進行身份登記和核酸檢測。一位藤縣當地公務員透露,酒店「志願者」大多是藤縣政府公務員,包括下轄鄉鎮的幹部,還有少部分是東航職員或者臨時僱傭的「志願者」。

進不去的現場

進不去的現場,讓一些遇難者家屬決定組織起來。

3月22日晚10點左右,藤縣一家餐廳內,大約10位家屬聚集在一起。

「明天早上6點,我們會聚集在高速路口(進搜救現場)的口子上,訴求是帶我們到現場去。」一名女性家屬被其他家屬團團圍住,她向着站在外圍的兩名隨行「志願者」高聲說道,「之後,希望東航能把所有受害者家庭組織起來,因為我們需要在一起。畢竟他們(遇難者)是最後在一起的人,所以我們(家屬)很可能會保持長期聯繫。」她補充稱,希望政府給一個說法,要麼把家屬組織在一起開發布會,要麼說話算數的領導出面溝通。

有家屬提醒她,在微信群用「聚會」這樣的字眼,可能會收到警察的電話。她表示自己無所謂,並說已經把訴求都通過志願者向政府傳達了。她繼續告訴在場的家屬:「大家也都回去預想一下,去完現場後(會發生什麼)。他們可能會找我們私聊,可能是賠償或者其他什麼。」

後來一名遇難者家屬對記者表示,他們懷疑家屬組建的微信群裏有政府人員混入,他們時不時會出來說一些安撫的話。

聚會的最後,這名女性家屬轉過頭詢問在場幾名記者:「我不知道媒體朋友能幫我們做到什麼程度,我希望你們可以告訴我,現在對我們有什麼幫助,或者是報導採訪……現在就可以行動,明天趁着事情熱度還在幫我們報導出來,讓更多人知道我們。同情也好,可憐也好,幫我們發聲。」

但採訪最終沒能開始,一名家屬以可能產生負面影響的考慮勸阻了其他家屬,聚會也隨之解散。

2022年3月24日,一位村民回憶,東航航機MU5735在21日於中國廣西莫埌村附近墜毀。官方媒體稱,工作人員擴大了搜索範圍,搜索客機的第二個黑盒子。

2022年3月24日,一位村民回憶,東航航機MU5735在21日於中國廣西莫埌村附近墜毀。官方媒體稱,工作人員擴大了搜索範圍,搜索客機的第二個黑盒子。攝:Ng Han Guan/Reuters/達志影像

前往現場的嘗試如約而行。餐館聚會後的次日清晨,張煜和父親驅車再次來到律村村口,被志願者阻止後兩人便下車步行,兩個多小時後抵達莫埌小學。途中,一名五十多歲的村民和一輛政府救援車輛先後載了他們一程。

從莫埌小學通向現場的路仍有警察把守。張佑民決定自己想辦法翻山,他想快點去到現場。在當地一位老人指引下,他繞過身後的一間小屋,走上一條彎彎繞繞的小徑。二十分鐘後,張佑民撐着雨傘站在了山尖。從這裏再翻下去,他就能到達事故現場了。

但下山的路並不好走,山坡上全是樹,沒有一條能直接通行的小道。張佑民用手勢向記者比劃了一下山尖的樹有多深,如果不是因為下大雨,他本打算直接翻下山去。後來,張佑民和家人被安排進去祭拜的時候,抬頭看見了那個山頭,還有那些阻攔他的山木。不過,張佑民說,祭拜的地點距離挖掘現場還有100米左右,「看不到什麼。」

同一天上午約10點,從梧州市區出發的周秦天和親屬也趕到了律村。藤縣氣象台當天發布了暴雨黃色預警,律村暴雨磅礴。工作人員檢查完他們的健康碼和行程碼,便放行讓他們進入了村內。一位據稱是鎮委書記的幹部在村口和周秦天溝通。

「我們安排人陪你們去比較近的地方,但是核心區還是沒有開,裏面有很多領導。12點吃完飯我們就去。」鎮委書記說。

「我們就在邊緣上祭拜一下,拜完就走。」周秦天說着哽咽了起來。鎮委書記安撫周秦天,帶他進帳篷休息。交流中,周秦天不斷感謝當地政府和律村幾名幫助過他們的村民。之後,有兩輛警車開進律村,村口的牌坊下站着警察、交警,還有分別穿着紅、藍馬甲和便服的工作人員。

中午12點多,周秦天的親屬告訴記者,政府安排進入現場的時間推遲至四點,他們等不了了,決定自行進去。另一名遇難者家屬回憶,家屬們後來又「鬧得大一些」,一名當地領導才鬆口,說下午會安排他們進入現場。家屬們並不妥協,繼續「鬧」,要求早一些進入,這名領導才表示「馬上安排」。

祭奠現場附近的山頭上,有政府準備好的祭祀用紙錢和鮮花。下午兩點多,家屬們按批次進入現場祭奠。周秦天的親屬在朋友圈分享的視頻顯示,一名村民開車載他們進入了莫埌村,在距離搜救區約100米的地方上香、燒紙,現場哭聲不絕。

2022年3月22日, 廣西空難事故現場,一位婦女與其他人為遇難者舉行佛教儀式。

2022年3月22日, 廣西空難事故現場,一位婦女與其他人為遇難者舉行佛教儀式。攝:Carlos Garcia Rawlins/Reuters/達志影像

被封鎖的信息

在藤縣的大部分時間裏,張煜和父親都待在酒店房間裏,吃飯、睡覺之外,就是通過手機從每天的新聞發布會了解搜救現場的進展。他們從未打開過電視,也很少和其他遇難者家屬見面聊天,「一直等,就在那等。」

幾位親屬有時會聚在一起聊天,話題離不開逝者生前的故事。原本,兩名遇難者並非要去同一個目的地,但直飛機票被臨時取消,最後才決定一起先去廣州,再轉高鐵。張煜歎了口氣,其中一位家人臨行前還說,「正好買一起有個伴。」

這些巧合成為張煜的心結。他總在想,如果直飛航班沒有取消,如果他們晚幾天出發,哪怕任何一個其他的決斷都能阻止他們搭上這趟航班。

這家酒店房間樓層的走廊裝潢新式,暖黃的頂燈照在紫調地毯上,房門緊閉,走廊多數時候異常寂靜。家屬所在樓層的電梯口,常常坐着值班留守的工作人員,最多時可達五六人。不時有志願者來敲家屬的門,進入房間談話做筆記。有時也會出現溝通不暢、久久才對上一兩句話的情況。

3月22日晚上,一個六七人的「志願者」團隊敲開了一位家屬的房門,一位志願者問家屬:「有什麼訴求可以告訴我們?」家屬略有疲憊,猶疑半晌:「不能安排去現場,別的說了有什麼用?」雙方沉默僵持了一會,一位志願者又說:「你們不要想那麼多,先休息一下。」另一間房,兩位志願者敲開了家屬的門,家屬開門稱自己已經入睡,志願者大聲說:「留一下我們的電話,有什麼事找我們。」

張佑民說,酒店志願者每天最少會來敲七八次門,問家屬們需要什麼幫助,並表示他們可以想辦法向政府反映。張佑民也不知道這些志願者哪些是東航的,哪些是政府的,只要他們過來問問題、蒐集信息,他就配合。

這些天他們睡得並不好。張佑民晚上只睡了兩三個小時,身體也不大舒服,和醫生開了不少降血壓的藥吃。醫生囑咐他不要抽煙,但他床邊的煙灰缸堆滿了煙蒂。

3月22日的新聞發布會上,東航負責人提及針對家屬的「一戶一冊一專班的援助服務」,根據端傳媒記者得到的「志願者」工作筆記,「家屬援助隊」需要把「訴求如實記錄並反饋給政府和航司」。

「我們住在這裏,他們的服務還是周到的。」談話中,張佑民總是先強調政府和東航的好,再委婉講出一句「但是」,「(可是)我們不是來享受的,主要是(想)了解那裏(現場)的情況怎麼樣,他說他們也沒辦法。」

工作人員和志願者也只能從網上獲知墜機現場的信息。「他們也不知道那裏,那裏是封閉的。」張佑民說,每次出門,志願者都會緊跟着他們,就連去公園散心,也有兩名志願者尾隨。張煜有些不習慣,他不明白,志願者為什麼一直跟着他們。

入住接待酒店的第三天,張佑民和其他家屬才在酒店會議室見到了當地政府領導和東航領導。他們告訴張佑民,清理遺骸的時間不確定,估計會很久,比他們想像得要久。這是張佑民唯一一次見到負責人,其他時候,圍繞他們的都是志願者。

2022年3月24日,中國廣西壯族自治區梧州,東方航空公司波音737-800客機墜毀現場附近,一名受害者親屬在哭泣。

2022年3月24日,中國廣西壯族自治區梧州,東方航空公司波音737-800客機墜毀現場附近,一名受害者親屬在哭泣。攝:Carlos Garcia Rawlins/Reuters/達志影像

「拿點碎片回去也好」

志願者之外,遇難者家屬最常接觸的,還有在官方通報中屢被提及的心理專家。事故後第四天的新聞發布會稱,已派出大量專班工作人員,對旅客家屬開展全程服務保障和安撫溝通,累計為家屬開展心理輔導500餘人次。

張煜對志願者一直緊隨的疑問,在一名心理醫生那裏得到了解答。

「因為疫情防控,需要掌握家屬的路線。」這名被派來梧州提供心理支援的心理醫生解釋,雖說要保護隱私,但每一名家屬居住地的地方政府都「必須掌握」他們的情況。「他們有人對接家屬和東航,可以通過當地政府提出合理訴求。」

這名心理醫生是「專班工作人員」之一。他介紹,梧州市為家屬配備的團隊包括一名政府的「志願者」、一名東航的「志願者」或工作人員,以及一名心理老師。心理醫生可以理解為「代表梧州市的」,也可以理解為「是政府派遣我們來工作」。他強調,心理援助小組會尊重家屬保密的意願,不會未經家屬同意向政府通報談話內容,只會更新諮詢人次的數字。

「梧州啟動的是心理救援隊、心理干預隊,隊員大部分屬於心理諮詢師,不是精神心理科的醫生。」這位心理醫生解釋,中國有資質的心理醫生並不多,但墜機事故涉及需要心理援助的人員比較多,因此心理救援隊中大部分是心理諮詢師。

在心理干預隊員中,有一名中小學心理老師,她透露,第一次遇到這種大場面,「剛到這裏都不知道要做些什麼。」

地方政府的「必須掌握」也在張煜家攪動了一些風波。飛機剛墜毀時,張煜沒有告知家裏老人和小孩,怕他們受太大刺激。

但政府把消息傳播出去了。「他們(政府)打電話到老家,到鎮裏、市裏,搞得所有人都知道,就我媽不知道。」事故過去兩天後,張煜母親在鎮上和人聊天時才得知真相,當晚,因血壓升高被送去了醫院。家裏小孩隨之也得知了這件事,「哭了兩天。」

3月25日,東航集團宣傳部部長劉曉東在新聞發布會上說,所有航班的旅客名單都屬於受法律保護的隱私信息,不屬於主動公開的範疇。被問及希不希望遇難者名單被公開時,張煜表示自己並沒有什麼傾向,不過他覺得政府應該不會在網絡上公開。

對於網絡上出現的「建議別再打擾遇難者家屬」的聲音,作為遇難者家屬,張煜表示,如果是家屬自己願意說的話,沒必要去批評媒體。「他願意你發,我覺得也沒什麼。畢竟人已經不在了,留一點他的故事在那裏,在視頻上、在網絡上也蠻好的。」張煜說,「(遇難親屬)是特別善良的一個人,為家裏確實沒話說。(另一位親屬)她也苦了一輩子,眼看家裏搞得好了,突然就發生這個事情。」

他最不希望在網絡上看到謠言。「真實的(消息)沒事,那些造謠扭曲事實的報導,看到確實很不是滋味。」3月25日,《中國民航報》報導稱第二部黑匣子已被找到,正文只有「真的」二字,隨後又被闢謠。張煜感到很氣憤,「這種玩笑也開。」

被問及是否需要一個來自政府或東航的道歉,張煜還沒有頭緒,「原因還沒出來,我們也不會這樣說。看什麼原因引起的,到時就看官方或者東航的態度了。」去現場祭奠的心願達成後,當下,張煜希望能看到乘客最後登機的錄像,他們已經和東航方面提及,對方表示會滿足他們的訴求。張煜還希望,政府能盡快找到遺體,讓他們帶一部分回去。

張佑民也稱,這次來梧州的目的是想把兩位家人的遺體帶回家,「拿點碎片回去也好。」張煜說,如果後續不能搜出更多遺體殘骸,以後肯定會再回到藤縣祭奠家人,「看會不會在那裏建一個紀念(碑)。」

3月25日,張煜和部分遇難家屬陸續離開梧州。两天后,遇難者的「頭七」,周秦天又從廣州趕往藤縣現場,在靠近墜機現場的位置為家屬祭奠。張佑民等了幾天,但這天沒再去現場,只在酒店待着,第二天離開了藤縣。

原本因為眾多遇難者家屬和媒體的到來而略顯喧囂的律村村口,只剩幾名交警和便服工作人員執勤。村口外一個角落,放着幾束黃白色菊花,一塊簡陋的木板上寫着:「2022.3.21 MU5735」。

2022年3月23日,救援人員在廣西梧州市滕縣墜機現場發現一個黑盒子,初步確定為東方航空公司MU5735客機的飛行記錄器。

2022年3月23日,救援人員在廣西梧州市滕縣墜機現場發現一個黑盒子,初步確定為東方航空公司MU5735客機的飛行記錄器。圖:VCG via Getty Images

尾聲:飛機墜毀處的防疫

陶瓷、鈦白粉、造船、林產林化是藤縣這座廣西腹地小城的支柱產業,公路上一塊巨大的紅色廣告牌寫着:「全面對接大灣區 深度融入珠三角」。另一種隨處可見的宣傳標語是禁毒口號:「參與禁毒 掃除黑惡 舉報有獎」。2020年的報導顯示,藤縣半年中逮捕涉毒品案件110人,繳獲毒品共294.44克,繳獲製毒物品64173.77千克。

李行(化名)在藤縣政府一個部門工作,縣城距離事發地莫埌村20公里,他們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但半小時內,微信群已經全是村民拍的目擊視頻,窗外能見到森林公安的直升飛機,公路上也有疾馳而過的消防車,辦公室裏的同事都在震驚中停下工作,討論這場天降災難。

當晚11點,李行收到單位通知,第二天需要緊急值班,負責當地接待酒店的防疫工作。

安置酒店裏的家屬和工作人員,每天都必須檢測核酸。記者觀察,大部分「志願者」都可以自由出入酒店,前述派駐酒店的心理醫生則表示,自己所在的酒店實行閉環管理,他不能出酒店,他猜測「可能酒店裏有中、高風險地區來的人」。

李行和同事實行「三班倒」的值班,3月22日他去支援半天,3月23日又回到辦公室做本職工作,等待下一輪值班。應急狀態的啟動並沒有讓李行覺得不適應,防疫已經讓突然的加班成為常態了,他說:「飛機事故發生之前,我們也一直在做疫情防控工作,要出去檢查各種經營場所,也是三班倒。」

3月25日的新聞發布會上,梧州市副市長勞高進透露,「對參與事故處置工作的人員每天進行一次核酸檢測,累計核酸檢測9006人次,確保救援過程中疫情防控工作萬無一失。」救援現場的照片顯示,不少參與搜救的工作人員身着全套防護服。

儘管梧州已經近兩年時間沒有Covid-19疫情的新增病例,常態化防控的壓力依然加在了他這樣的公職人員身上。2021年下半年至今,因為中國其他城市持續出現疫情,梧州也收緊了防疫政策。李行的本職工作很少需要加班,但攤派給他的疫情防控任務則佔用了不少下班後的時間。他需要兼任社區網格員,挨家挨戶敲門登記信息。

和李行約見面的地方是藤縣的一條奶茶街,十幾間奶茶店一字排開,年輕的男男女女坐在露天座位上邊喝奶茶邊打麻將,直到夜裏十二點後仍有不少人流連。李行說,藤縣人的日常娛樂是喝奶茶、唱K、去酒吧。

李行觀察,突然而至的空難並沒有打亂縣城的節奏,除了接待酒店前多了穿防護服的醫護人員,人們照常來往,縣城的氣氛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反而疫情帶來的變化更多,他說,KTV已經全部暫停營業,當地一些景區也在疫情期間倒閉了。

李行發了不少微博,講自己在救援工作中的「值守」:「我都發比較正能量的東西,比如救援很辛苦。」有一條微博收穫了40萬閲讀量,許多人評論感謝他的付出。

清明前的藤縣天氣多變,冷暖空氣交替來襲,留下一陣陰冷、一陣潮濕溽熱的回南天。縣城有明顯的房地產大開發痕跡,新城區到處可見還未完工的新樓盤,但藤縣的活力照舊來自老城區的餐廳、奶茶店和人流。

(阿唐、柳貓、Neil CHAN為報導提供了重要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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