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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輔記者手記:他們知道,「與烏克蘭同行」只是全世界的陳詞濫調

每個烏克蘭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堅忍應戰。


2022年2月25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烏克蘭首都基輔的一個民居遭俄軍發射的砲彈擊中,一名居民從被損毀的單位向窗外凝望。 攝: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
2022年2月25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烏克蘭首都基輔的一個民居遭俄軍發射的砲彈擊中,一名居民從被損毀的單位向窗外凝望。 攝:Chris McGrath/Getty Images

我們一直在與「戰爭不可避免」共存

與一種強烈的「不可避戰」的意識共存是極為怪異的事情。你清楚意識到它將開始,而且很快就會開始。僅是想像這件事,就足以讓你的整個生存變成地獄,精神上的折磨會一直縈繞在你心頭。可自從2014年3月,俄軍襲擊並吞併克里米亞之後,烏克蘭人已與這種「戰爭不可避免」的意識共存長達8年。

在這段時間裏,「戰爭不可避免」早已是一種熟悉的感覺,每個人都已對此習以為常,所以頓巴斯的開戰並沒有引起人們的強烈情緒。直到近些天,即便所有人都在說俄烏之戰不可避免,身邊的烏克蘭人卻幾乎感受不到對戰爭的恐慌或不適。

旁觀者可能會驚訝於這個在過去8年中一直處於戰爭狀態的國家如何保持繼續發展、擴大經濟、增加貿易、不斷創下紀錄。普通的烏克蘭人亦繼續前往國外深造、學習並不斷開發新鮮事物。

戰爭並沒有影響到大多數烏克蘭人的生活,儘管它總是在身邊的某地一再爆發。很多外國人無法理解的烏克蘭人對戰爭的冷靜態度。但在烏克蘭內部,一直以來,並沒有對戰爭的恐慌或恐懼,人們只是靜靜坐著,等待那場無法避免的災難——遠超一般人所能預防範圍的災難。

但是,對已經存在的、即將到來的戰爭的冷靜態度只是一種表面的認識,一種外化的表述。實際上,不論是戰爭還是對待戰爭的態度,早已深刻影響了烏克蘭社會,它是一個早已被下好了定義的事物。一些人把戰爭視為不幸,但這並不影響他們繼續過一種無憂無慮的生活。對另一些人來說,備戰本身也並不影響他們正常工作和生活,在這兩種選擇之間,存在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對20多歲Nastya日常生活來說,戰爭是一件異常遙遠的事。她撫養僅1歲的女兒,靠散步、與朋友會面、照顧自己和做家務打發時間。她的平靜,來自她不去想像戰爭,也不用去想戰爭是否會結束她相對清閒的生活。她的中產企業家丈夫養活這個家。丈夫的收入足以支撐這個家庭出國旅遊的費用,也足以買下一些昂貴的玩具:不管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還是一輛小汽車。全盤來看的話,即便是在戰爭的背景下,她的生活看上去開心且無憂無慮,

她承認,她並不把俄羅斯看做敵人,說「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並且應該互親互愛。她也不理解,為什麼身邊很多人都思慮且討論戰爭,並忌憚普京政權。她常通TikTok和IG與俄國同齡人聊天,並覺得他們都非常友善。她身邊所有朋友、甚至親戚對於戰爭的恐懼,都無法與她產生共鳴。

然而,但戰爭爆發時,她收拾好了她的行李並要求她丈夫立馬帶著她和孩子前往波蘭邊境。她有足夠的積蓄,足以使她撐過戰爭的白熱化階段。但是,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將會持續多長時間。戰爭開始後的兩天內,十萬烏克蘭人背井離鄉前往歐盟邊界。

而留在被戰火包圍的城市裏的人只能在從天而降的砲彈下祈禱好運。

2022年2月25日,烏克蘭首都基輔,民眾在基輔中央火車站等候登上開往西部城市利沃夫的火車,逃避戰難。

2022年2月25日,烏克蘭首都基輔,民眾在基輔中央火車站等候登上開往西部城市利沃夫的火車,逃避戰難。攝:Umit Bektas/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被拋棄了」

基輔居民一邊祈禱和平、一邊為最壞的打算做準備。Ania和Grisha一家住在距離烏克蘭首都中心不遠的山上,她是烏克蘭人,他則出生於白羅斯。Ania是一名翻譯,丈夫是一名設計師,他們兩人養育了一個現年5歲的小孩Boris。Grisha已經在基輔居住了8年,他有親人在白羅斯,但他將烏克蘭看成是他的最新的故鄉。他說,他仍不敢相信正在發生的事情。

「報紙上報導俄羅斯軍隊靠近我們邊境已經不是一兩次了,可能今年來說都已經是第三次了,但我認識的人都不相信全面戰爭有可能發生,我們覺得這不過是一些政治博弈。」Grisha說,當Ania開始囤積食物並開始尋找便宜汽車時,他仍不覺得我們會用得上。

「然後,一切都太晚了。兩天前我醒來,夢魘變成現實,沒有車,沒有食物,沒有藥品,幸運的是我們還有電和水。」

他們生活的地方距離最近的防空洞有一公里遠,但那周圍都是居民樓,他們都沒有試著前往那邊,「我確信它已經滿員了。」他們用上了裝修時留下來的材料,還用石膏板封住了窗戶。如今,他們就居住在這樣一個狹小且沒有窗戶的廳室裏。Grisha說:「還好,我們還有這個地方住,而不用躲在浴室裏。」

在Telegram通話時,Grisha說:「我仍然相信奇蹟,希望普京能聽取外交手段解決問題的建議,但這似乎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一些人把戰爭視為不幸,但這並不影響他們繼續過一種無憂無慮的生活。對另一些人來說,備戰本身也並不影響他們正常工作和生活,在這兩種選擇之間,存在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Ania也加入了通話:「你知道,我病了,我體溫超過38度,而且在咳嗽,希望我不是得了COVID。我還希望他們(俄軍)到不了他們本打算今天轟炸的發電站。」現在是0度,哪怕僅有幾天沒有電、沒有暖氣,對很多人、尤其是老人和小孩、來說,「都離死不遠了。」

他們的兒子Boris有慢性病,每週必須去醫院兩次。但現在,醫院只對緊急情況開放,因此他們已經錯過了一次診療。Ania說:「我們還有一些藥,但我不知道到我們用完的時候會發生什麽,我真的不想去考慮這個事情。」

她說,這些天來,在我眼裏,西方並不是真正關心烏克蘭人民,制裁並不會讓普京停下來,這很明顯,而且西方沒有人會為我們出戰,沒有人會帶著人道主義任務來到基輔、幫助我們離開正被砲火圍攻的地區。現在還有幾列火車,已經裝滿了乘客,但車站沒有汽油,附近的食品店都關了。

疲憊的Ania說,「全世界都在說『我們與烏克蘭同行』,但這並不是真的,只是一些陳詞濫調漂亮話。我們被拋棄了,我們現在只能祈求上帝不會拋下我們,並一直等到它結束。」

2022年2月25日,烏克蘭首都基輔,俄羅斯發射砲彈摧毀民居,數百名因而流離失所的居民到一所在學校地牢的臨時防空洞暫避。

2022年2月25日,烏克蘭首都基輔,俄羅斯發射砲彈摧毀民居,數百名因而流離失所的居民到一所在學校地牢的臨時防空洞暫避。攝:Pierre Crom/Getty Images

而他早已做好準備

34歲的Leonid Ostalitsev在基輔頗有名氣。8年前,他還在基輔當廚師,在烏克蘭首都中心的一家小店裡做披薩。他回憶起2014年的春天,當年28歲的他,在電視上看到俄軍不費一槍一彈就拿下克里米亞半島的畫面。他當時心情很複雜,靈魂裏有一種憤怒和絕望交織的感覺,一種他想要做點什麼但是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我不是一個戰士,我只能在遠處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Leonid説。

幾十萬人從2014年起開始在軍隊服役,有豐富的實戰經驗。他們靜候戰爭、甚至期待戰爭,以完成八年前開始的企劃、並對來自北方鄰國的侵略者進行報復。

一段時間後,他再也受不了居安遠觀事情發生。在頓巴斯戰爭白熱化時,他上了前線,並服役一年,成為了一位機槍手,參與了最激烈的一些戰役。「我害怕戰爭嗎?是的,我很怕——在炎熱的夏天我被凍得氣喘吁吁,冬天我卻大汗淋灕。」

他的父親曾是上校,為烏克蘭特勤局工作過,知道戰爭意味著什麼,並不想讓兒子也有戰爭的經歷。

2015年,交戰雙方在明斯克簽署停火協議,頓巴斯戰線趨於穩定,Leonid回歸了市民生活。

2016年6月退役後,他在基輔開了一家披薩店,像戰前一樣開始做披薩。雖說和戰前幾乎一樣,但又不完全是。披薩店叫做「老兵披薩」,「戰爭會徹底改變一個人,」他說。

一邊事業起飛,他一邊堅持在射擊場訓練,從而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專業的軍人,足以抵禦俄軍、保衛家園。「現在,我在等待,我在等待俄羅斯的無能領導給你們——俄羅斯士兵——下達進攻指令,這樣,我們將有機會為你們從我們這裡奪走的所有東西、殺害的所有生命報仇。」就在普京正式下達全面入侵烏克蘭命令的前幾天,Leonid便這樣說。

在烏克蘭,像Leonid這樣的人不在少數,幾十萬人從2014年起開始在軍隊服役,有豐富的實戰經驗。他們靜候戰爭、甚至說是在期待戰爭,以試圖完成八年前開始的任務、並對來自北方鄰國的侵略者進行報復。

「我有一個兒子,我希望他能在一個自由國度長大,」Leonid説。

2022年2月25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在烏克蘭首都基輔,數名領土防衛隊成員在哨站附近休息。

2022年2月25日,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在烏克蘭首都基輔,數名領土防衛隊成員在哨站附近休息。攝:Anastasia Vlasova/Getty Images

因此,他確信會拒絕普京提出的任何將烏克蘭變成俄羅斯殖民地的計畫。在他內心深處,就像八年前一樣,對侵犯了烏克蘭和烏克蘭人民的敵人的憤怒和仇恨仍然沸騰著。但在戰爭已經開始了的今天,他看起來極為平靜,因為他早已深知,從戰爭開始的那刻,他就做好了拿起武器保衛自己國家的準備。

戰爭不會選擇它的目標,它會抵達所有人家門口,不管他們或老或少,或已為戰爭做好準備、或羸弱無助。在這些天裏,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會被擊中,一如今日,任何一個和平公民都有可能被強迫拿起任何可能可用的武器、為自己的生命而戰。

這不是未來學家所想像的未來戰爭:人形機器人互搏,甚至都不是職業軍人之間的衝突,為資源或意識形態而戰。這是一場老舊形式的戰爭,當一個上位者下令發起進攻,數百萬計的人得因為一個人的野心而掙扎生存。在近代歷史的某處,我們已經見過了這一幕。

空城

戰爭開始後,我決定留在基輔,因為它是我的故鄉,我在那裏出生,並生活了近半個世紀。我不想離開它,我也不會給任何人接管我的城市的權利。我不是一個軍人,我從來沒有在軍隊服役過,自然也沒有殺過其他人。

但是,就在戰爭的第二天,我決定去一趟新成立的國土防衞隊的總部。這些是當地居民,烏克蘭政府決定向他們分發武器,以保衞自己的家園和街區。這時,我看到有500多人——男人們,也有女人——在等待登記和領取武器的機會。 結果是,整個程序需要5個多小時,因為有如此多的人湧入。

兩天內,基輔分發了15000支槍,以加強城市的防禦。但是,我一直沒有等來我的武器。晚上10點,城市進入宵禁狀態,所有平民都必須離開街道。我穿過安靜的晚間基輔,走回家裏。

俄國軍隊離基輔越來越近,顯然它正試圖包圍這座城市。以此來要求投降。與此同時,一小股俄羅斯特種部隊和破壞分子每晚都進入城市,在城市中進行破壞活動,攻擊烏克蘭軍隊。同時,烏克蘭軍隊和領土防衞部隊正在積極抵制他們。火箭彈和炸彈正在摧毀該城市的基礎設施,甚至還有平民的房屋。

但是總的來說,有些地區一切都很安靜,只能聽到遠處的槍聲。在晚上,你仍然可以睡覺。你可以去避難所,也可以睡在家裏,把你的床放在鑄鐵浴缸的底部,這樣,如果炮彈擊中你的公寓,你還有更好的機會存活下來,不至於受傷。

城市的街道是空的,只有軍車在街上行駛。

(感謝實習生楊采妮協助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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