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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nar New Year vs. Chinese New Year,我們過的是同一個農曆新年嗎?

在New Year前面該用Lunar還是Chinese,成為台灣網民的應節爭論。虎年第一道二選一難題,比想像中還要複雜。


2022年2月1日泰國曼谷,三名舞獅者和他們的劇團成員在寺廟表演。 攝:Mailee Osten-Tan/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2022年2月1日泰國曼谷,三名舞獅者和他們的劇團成員在寺廟表演。 攝:Mailee Osten-Tan/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和外國人提到農曆新年時,你會講Chinese New Year(CNY),還是Lunar New Year(LNY)?

這個問題,在新年期間突然成了台灣網上熱話。2月1日,大年初一,經營英文教學的網紅「阿滴英文」,在臉書以「Happy Lunar New Year」向粉絲賀年,並在推特上指「農曆是根據月亮計算的曆法」,接著介紹「lunar」源於字根即「月亮」之意,因此「大家常說的Chinese New Year 也稱 Lunar New Year」。

翌日,曾擔任2021年核四公投領銜人的政治網紅黃士修在臉書上發文回應,批評阿滴的說法犯了「三個錯誤」,指「農曆是陰陽合曆」,因此英文不應該譯為「Lunar New Year」,而台灣人「過的農曆年是Chinese New Year,與中國自古以來一致」,「伊斯蘭信仰過的陰曆年才是 Lunar New Year」,最後又提到,台灣現行的農曆曆法,是依據「中國科學院紫金山天文台訂立的標準」。

截至發稿前,阿滴和黃士修的這兩則貼文,分別獲得了約800和500次轉發分享,在台灣的網路空間中引起了一陣熱議。

有同意黃士修說法的網民認為,用Chinese New Year更為合適,主要是因為過年的「習俗和祭祀是按照我國的傳統禮俗執行」,和伊斯蘭的新年禮俗不同;也有網民提及 Lunar New Year名稱在美國出現的原因,並指這個稱呼背後是「美國率領的反中情緒」;然而亦有網民認為,使用Chinese New Year「會被某國(中國)騎劫這個節日」,也不尊重其他慶祝農曆新年的國家或民族。

2022年1月30日中國哈爾濱,迎接農曆新年的活動中,一名冬泳者跳入冰凍的松花江。

2022年1月30日中國哈爾濱,迎接農曆新年的活動中,一名冬泳者跳入冰凍的松花江。攝:Liu Yang/VCG via Getty Images

CNY或LNY,哪個英譯更合理?

從曆法的觀測原理來看,台灣和中國大陸使用的「農曆」,確實屬於「陰陽合曆」:「陰」的部分,指曆法以月亮圓缺的週期,來決定月份的長度;「陽」的部分,則指曆法根據「地球公轉」的週期,來決定一年的長度,並據此訂定出「二十四節氣」。

這也就是為什麼,農曆的初一、十五,基本上都符合月相,但和陽曆(國曆)日期沒有對應關係,然而農曆的「清明」、「冬至」這些節氣,每年卻又固定落在陽曆的同個日期(偶爾有一天的差異),契合陽曆週期。

另一個問題是,陰陽合曆的「農曆」、以及「農曆新年」,究竟是否如黃士修所說,在英文裡不能譯作「Lunar Calendar」和「Lunar New Year」?

根據大英百科全書,「Lunar Calendar」這個條目裡,確實只提到了蘇美-巴比倫曆法,以及和宗教關係特別密切的「猶太宗教曆法」和「伊斯蘭曆法」。至於台灣和中國大陸使用的「農曆」,則被歸類在「lunisolar calendar」的條目下方,因此精確來說,不論是直接將「農曆」譯作「Lunar Calendar」,或是在中文裡將農曆稱為「陰曆」,確實都不精準。

至於農曆新年能否譯為「Lunar New Year」這個問題,恐怕更複雜一些。

同樣根據《大英百科全書》,「Lunar New Year」在英文裡,就是專指東亞地區(包括中國大陸、韓國、越南等地)的「舊曆新年」,而之所以會以「lunar」為名,就是因為該節慶依循的是「農曆」裡「陰曆的部分」,「始於每年陰曆的第一次朔月,並結束於每年陰曆的第一次望月」。

換言之,「Chinese New Year」確實是「Lunar New Year」的其中一種,但「Lunar New Year」能褪去國族色彩,將韓、越等地的農曆新年也涵括進來,解決歷史上「東亞/漢字文化圈」和今日國界並不重合的問題。於是,台灣人的農曆新年,在英文裡確實可以稱為「Lunar New Year」。

至於黃士修所說的「伊斯蘭信仰過的陰曆年才是Lunar New Year」,有沒有問題呢?

事實上,雖然伊斯蘭曆法是「純粹陰曆」,但該曆法的新年在英文裡反而不會稱為「Lunar New Year」,而是直接稱作「Islamic New Year」,而且對一般穆斯林來說也不是重要節日,通常不會盛大慶祝。循此,黃士修關於伊斯蘭曆的說法,就曆法原理來說雖然無誤,但並不符合英文的習慣用法。

2022年1月30日,市民在香港的一個攤檔觀看鮮花和農曆新年裝飾品。

2022年1月30日,市民在香港的一個攤檔觀看鮮花和農曆新年裝飾品。攝:Chan Long Hei/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政治立場或是影響因素

釐清曆法原理、以及英語世界裡通用的說法之後,更核心的問題或許是,為何CNY和LNY會在台灣引起爭議?

如果不是為了和非中文使用者溝通,大部分台灣人基本上不太會遇到農曆新年的英譯,而台灣政府也沒有針對農曆新年的英譯進行規範。然而若從台灣的英語媒體來看,CNY和LNY的使用卻又涇渭分明。

以「自由報系」旗下、立場偏綠的《台北時報》(Taipei Times)為例,近十年在其報導裡,便只使用過LNY這個稱法,而沒有用過CNY;具有半官方性質的中央社,其英文新聞平台「Focus Taiwan」,近期對農曆新年的英譯原則,也基本和《台北時報》差不多。至於創辦人、歷任董事長皆和國民黨關係較近的《中國郵報》(China Post)則正好相反,只用CNY、不用LNY。

台灣政治人物拜年時的用詞,也是另一個值得觀察的指標。

台灣總統蔡英文今年便在推特上,特別以中文繁體、中文簡體、韓文和越南文等四種文字,向慶祝農曆新年的各國網民道賀,而英文賀詞則使用「lunar new year」:這個用法較能顧慮到不屬於華人、但同樣慶祝農曆新年的族群的感受,同時也能看出,蔡英文推文面向的受眾並不限於華人。

至於國民黨的官方推特帳號,今年則未出現任何與農曆新年相關的推文,而藍營的政治人物裡,至今亦只有前主席江啟臣在推文中以英文拜年,使用的則是CNY。

換言之,雖然沒有公開的明文規範,但CNY/LNY兩種譯法的選擇,在台灣似是和政治立場存在關聯。

這種現象,除了能在媒體機構、政治人物的身上觀察到之外,也適用於旅居國外、或是工作上經常需要接觸外國人的台灣人身上——居住在荷蘭的羅伃君,就是其中一個例子。

接受端傳媒採訪時,羅伃君表示,如果和荷蘭人提到農曆新年,她都會刻意使用LNY,原因就是「怕被別人當成中國人」,「感覺只要講了CNY,就會被別人誤以為我的身分認同是中國人」。

但羅伃君也提到,一般荷蘭人並不在意她使用CNY或LNY,她也沒有主動解釋過兩者之間的差異,「對他們來說,其他民族各自有不同的節日時間,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家只會想說,哦,就是輪到你們在過年了。」

2022年1月16日新加坡,工人們準備在巨型燈籠上放置裝飾。

2022年1月16日新加坡,工人們準備在巨型燈籠上放置裝飾。攝:Suhaimi Abdullah/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個人身份認同與社會脈絡

相較之下,在美國一間科技公司擔任工程師、居住在美國西岸某城鎮的小發(化名),反倒不太擔心使用CNY會被認為是中國人,因為反正「被當成中國人的機會太多了」。

小發還指出,使用CNY或LNY除了牽涉個人的身份認同之外,有時也和使用者身處的社會脈絡有關,比如美國社會對族裔政治比較敏感,農曆新年的英譯就得謹慎選擇,「因為非華裔也可能會過農曆新年,比如在蘇利南、模里西斯,當地因為有規模不小的華裔社群,農曆新年在他們的國家裡也都是國定假日。」

這種對節日名稱的謹慎態度,小發認為終究與美國社會氣氛的變化有關。

「美國企業過去幾年來,非常重視對員工宣導『不能因為性傾向、外貌、族裔、國籍、信仰而有差別待遇』,雖然這不代表絕對不能聊國籍和出身,但大家可能會因為不想惹事,所以就愈來愈形成一種『除非對方主動提,否則就不問』的默契。」而選用LNY、不用CNY,在美國很多時候就是為了避免直接碰觸族裔議題。

小發也觀察到,由於在美的中國移民、留學生人數眾多,因此使用LNY,有時也能避免自己被壟斷話語權。比如有次他參加某個學校的農曆新年晚會,由於主辦方中國籍人數較多,導致新年晚會「變成了春晚」,就讓他明顯感覺到現場的非中國籍人士「不太自在」。

「其實我第一次有意識使用LNY,而不用CNY,也是2019年、在前一個公司裡主辦農曆新年活動的時候......當時我知道活動是針對全公司所有員工、而非只針對華人,所以無論在文書、還是口頭溝通的時候,都會刻意使用LNY,」小發回憶道。

同樣在美商公司任職的小包(化名),也有類似的感受。接受端傳媒採訪時,小包指出,他其實是進入美商公司之後,才開始意識到CNY和LNY的差異,也才開始改用LNY,但他後來使用LNY的理由,主要還是因為國家認同,和公司政策的出發點並不同。

有些台灣人則認為,CNY的「Chinese」如果是指「華人」的新年、而不是「中國」的新年,情感上就比較能接受,「但可惜英文裡都是用Chinese,目前還沒有發展出『中國人』與『華人』的區別,可以把國家認同和文化認同分開,比較難避免被誤會,」小發如此補充。

有意思的是,在東亞以外的英語語境裡(尤其美國),使用LNY一般是為了讓這個節日更加「包容」(inclusive),可以涵括進更多不同族群的文化,但對於有國族焦慮的台灣人來說,使用LNY卻顛倒了過來,成了一個「排除」(exclusive)的動作,目的則是為了「劃界」、「將自己和中國人區分開來」。

2022年1月21日,馬來西亞吉隆坡,農曆新年慶祝活動,身著盛裝的潛水員在水族館内表演傳統的舞獅。

2022年1月21日,馬來西亞吉隆坡,農曆新年慶祝活動,身著盛裝的潛水員在水族館内表演傳統的舞獅。攝:Wong Fok Loy/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其他地方如何稱呼農曆新年?

今次並不是農曆新年譯名第一次在中文世界捲入爭議。2018年,中國名模劉雯在推特上寫下「Happy Lunar New Year」,也曾引起部分中國網民的憤慨情緒,甚至讓一些人開始將使用LNY視為「辱華」。不過當時也有中國網民提醒,中國官方的文宣、以及學校裡的英文教材,本來就會使用LNY。

CNY和LNY兩種用法都其來有自,也都有各自更加適用的脈絡和語境,但也容易在特定情境中涉及族裔政治和國族情緒,因而引發爭議。

根據Google Trend的數據資料,過去五年以來,不論在全球範圍或美國,CNY的搜尋熱度一直都比LNY高;然而從2020年開始,LNY的搜尋熱度卻出現顯著提升,甚至可能在2022年農曆新年期間超過CNY的熱度。

至於在台灣,近五年來CNY的網路搜尋熱度,亦一向高於LNY,但LNY的搜尋熱度也在持續提升,並同樣在2022年農曆新年期間追上CNY。

值得注意的是,在農曆新年同樣是國定假日、華人較多的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就網路搜尋熱度而言,卻沒有像其他地區一樣,出現「CNY消、LNY長」的趨勢,似乎也反映了星馬華人至今依然慣用CNY的現象,而箇中原因,則依然和族裔動態有關。

在星馬的語境裡,「Chinese」一般是個「族裔符號」、而非「國族符號」,指的是「華族」,對應於星馬兩國內部的其他族裔(比如馬來人、印度人)。此外,星馬境內也和美國不同,沒有大量其他不屬於華人、但慶祝農曆新年的族群,因此使用CNY便相對沒有政治正確的問題。

舉例來說,新加坡政府今年推出的賀年暨防疫宣導影片裡,使用的便是CNY;就連曾寫歌暗諷中國時政、戲稱自己可能是「史上寫最多賀歲歌的人」的馬來西亞歌手黃明志,都曾在牛年的賀歲歌曲簡介中使用過CNY。

比較特殊的是,同樣有不少華人的印尼,則將農曆新年稱為「Tahun Baru Imlek」,其中的「Imlek」就是福建話(閩南話)的「陰曆」,反映了大部分印尼華人的原籍與語言。

2022年2月5日台灣台北,市民在一個虎年的裝飾前合照。

2022年2月5日台灣台北,市民在一個虎年的裝飾前合照。攝:陳焯煇/端傳媒

「政治不正確」的節日

在西方世界裡,近年亦有個別節日逐漸被視為「政治不正確」,這些節日大致上也都牽涉殖民史和族裔政治。

比如在澳洲,用來紀念歐洲艦隊駛進雪梨的博坦尼灣(Botany Bay)、開啟澳洲殖民的「澳洲日」(Australia Day),便讓不少澳洲原住民感到尷尬,近來澳洲國內亦有呼聲,希望將節日改名、或完全取消慶祝。

與「澳洲日」類似的,還有紀念哥倫布抵達美洲、「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日」(Columbus Day);該節日在美國是國定假日,而其他拉丁美洲國家亦有慶祝。

然而所謂「發現新大陸」,其實是個非常歐洲本位的說法,同時也將哥倫布定位為「發現者」、而非「殖民者」,而歐洲人帶來的疾病、戰爭和統治,也讓許多美洲原住民深受其害。

循此,自從1990年代起,各個拉美國家、以及美國幾個州政府,便開始將「哥倫布日」更名為「原住民日」(Indigenous Peoples Day, Native Americans’ Day),藉此彰顯美洲原住民的文化與歷史,同時也凸顯哥倫布作為殖民者的角色。

另一個更常被注意到、同樣和節日有關的爭議,則是大部分人都比較熟悉的耶誕節。在美國,由於每年的十一月底至隔年初,便是包括感恩節、耶誕節、猶太教的光明節、新年等重要節日集中的期間,因此在該段期間直接以「Happy Holidays」取代「Merry Christmas」向人祝賀,也更能顧及不同文化、族裔和宗教信仰的群體,類似於美國近期以LNY取代CNY的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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