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週年 六四三十二週年 即時 香港

維園燭光或成絕唱:在香港,倫敦,華盛頓,他們為何堅持悼念六四?

當六四維園悼念被圍困堵截,海外的燭光反而預計更加熾熱,不少人今年首次參與六四集會。


2021年6月4日,英國倫敦,市民在當地中國領事館外聚集,悼念六四32週年。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2021年6月4日,英國倫敦,市民在當地中國領事館外聚集,悼念六四32週年。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44歲的香港市民陳嘉言(化名)決定仍然要去維園,她一身黑衣,身上帶著32支蠟燭。往年今日,她早已在維園中參加燭光晚會,今年她只能和朋友流離,因為警察封路,用橙帶把整個維園包圍,陳嘉言不停繞路去靠近維園,同時看看有什麼地方可以點燃蠟燭。

6月4日的香港,以支聯會副主席鄒幸彤被捕的新聞來展開。消息在清晨傳遍香港,但似乎並不令人特別意外。午後,香港警方宣布封鎖維園6個足球場、籃球場和中央草坪,這是全港第二大的公園,配備橙色封鎖線、手銬、警告旗幟的軍裝警察佔領了公園。倘若市民繞著維園走一圈,每隔十幾米都能撞見一隊警察,打量路過的人。入夜,連香港中文大學都被封鎖了,2、30名警察站在中大校園入口的民主女神像前,只容許中大師生進出。

夜晚7時半,距離往年悼念集會只餘半小時。往年此刻已湧入黑壓壓人潮的維園,今年卻空蕩蕩的。明亮的球場上,是十幾名警察。鄰近悼念時間8時,零星的燭光在維園亮起。有人大喊了一聲,「香港人,加油。」7時55分,警方打開廣播,拉開黃旗,顯示市民可能違法,稱在維園聚集的人們正參與非法集會。警方拉起橙帶防線從四面八方湧來。有市民於銅鑼灣百德新街點起燭光,在場警方即舉起黃旗警告。不少市民期待在維園出現的燈海,在維園外、街頭和教堂亮起。

距離八九春夏之交,過去32年,香港維園燭光,長燃31年,直到2021年,或成絕唱。今年是港區國安法實施後的第一個六四紀念日,也是香港警方連續第二年禁止悼念六四合法集會。去年,面對警方禁令,大量市民依然自發前往維園,部份民主派人士也到場,燭光、燈海、歌聲和口號聲迴盪維園,然而來到2021年,政治空間大幅收緊。

2021年6月4日,警方於晚上8時在維園外向人群作出驅散,市民離開時亮起手機燈。

2021年6月4日,警方於晚上8時在維園外向人群作出驅散,市民離開時亮起手機燈。攝:林振東/端傳媒

六四三十二週年前夕,官方嚴陣以待,不同建制聲音首次指支聯會「結束一黨專政」涉嫌違反國安法,組織或遭取締,各種悼念空間、方式同時被堵截。先是警方以疫情為由,禁止多年舉辦六四集會的支聯會申請的集會。在六四紀念館,支聯會設置獻花處,希望讓無法參與合法集會市民,前往哀悼。然而6月1日,食環署上門執法,指館方未有公眾娛樂場所牌照為由,六四紀念館宣布關停。集會被禁止後,支聯會表示不會以組織名義前往維園。不過,副主席鄒幸彤宣布將以個人名義「在六四當日去守32年來的約定」,4日早上,警方以「涉宣傳未經批准集結」拘捕鄒幸彤。

儘管氣氛高度緊張,不少市民仍然用不同方式悼念六四。天主教正委會於七間教堂舉行彌撒,多間爆滿,有人駐足堂外,燃起燭光。此外,考慮到被捕等風險,一些市民選擇和朋友一起聚在家中悼念。今年,也有不少市民提前悼念,在6月3日晚來到維園點燭光,當日數名藝術家在銅鑼灣街道以行為藝術表達哀悸。

而當香港燭光微弱,海外的六四燭光,今年反而更加熾熱。有別以往的稀落,今年英國有多個組織舉辦悼念活動,這些組織之間各自協調好時間,讓不同的悼念活動橫跨倫敦時間的6月4日5時至晚上10時。

等到香港已夜深,但比香港慢七小時的倫敦,燭光才剛亮起。今年的參加者明顯多了香港年輕人面孔,大家點起燭光,照耀整條街道。

悼念活動遍地開花,打頭陣有人權組織Now! 在當地時間5點開始的悼念活動,人數較少,有10多人出席,包括有白俄羅斯的示威者,以及數名港人。而由英國好鄰舍教會主辦的悼念活動位於倫敦李城坊(Leicester Square) ,出現過百黑衣人海,參加者有年輕人,亦有一家大細來到現場。發言人陳凱興帶領參加者祈禱,並呼籲港人來英國要敢言。英國好鄰舍教會是由流亡倫敦的香港「好鄰舍北區教會」前傳道堂主任陳凱興及其他教友在英國創辦的。

2021年6月4日,英國倫敦有集會悼念六四32週年,流亡社運人士羅冠聰在集會上發言。

2021年6月4日,英國倫敦有集會悼念六四32週年,流亡社運人士羅冠聰在集會上發言。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其後參加者轉至中國大使館出席另一場由「支援中國民運行動」等組織舉辦的集會,出席者亦不乏港人熟悉的面貌,如流亡英國的鄭文傑、羅冠聰,以及「攬炒巴」劉祖廸。入夜後參加人數增加,估計約600人。

夜色中,在香港被禁的口號 —「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香港獨立 唯一出路」一度響徹整條街道,亦有人揮動港獨旗幟。有移居20年港人指,今年人數比以往多4倍,並以年輕一代佔大多數。

「支援中國民運行動」創辦人、移居倫敦逾30年的吳呂南對端傳媒表示,八九民運後,英國及歐洲有多個聲援八九六四的政治組織冒起,當時仍在英國讀碩士的吳呂南有份成立「支援中國民運行動」、流亡法國的前四通總裁萬潤南成立「民主中國陣線」、英國大律師Philip Baker牽頭成立June 4th.China Support Group等。然而運動後來逐漸疲弱,吳呂南表示,近年許多組織有的不再更新、有的解散、有的負責人已經去世,近年每逢六四,他只是與友人帶上菊花,到中國大使館外悼念,人數不多。

在德國,一群港人於2019年10月因應香港的局勢,成立香港人在德國協會(Hongkonger in Deutschland e.V.)。今年他們則首在柏林(Berlin)、波昂(Bonn)、杜塞道夫(Düsseldorf)、 法蘭克福(Frankfurt) 、海德堡(Heidelberg) 科隆(Köln) 等六個城市,在當地時間8時45分進行悼念活動,寓意「8964」。另外,在海德堡當地時間下午4時至7時,會有個與外國組織合辦的街站活動,會向當地人講解六四真相。協會主席Aniessa Andresen是嫁到德國的香港女生,隨夫姓Andresen,她表示,德國目前雖仍有限聚令,但希望可提供一個空間,讓港人靜靜悼念。

Aniessa指,今日德國各城市天氣不穩,預計一共約130人左右出席各地方城市的悼念活動,但她亦坦言有協會成員因擔心「踩界」犯港區國安法,不打算出席。遠在海外,她亦留意到支聯會副主席鄒幸彤被捕、市民到維園悼念被趕的新聞,她感到憤怒及痛心。

2021年6月4日,美國華盛頓特區自由廣場舉行的六四32週年燭光悼念集會。

2021年6月4日,美國華盛頓特區自由廣場舉行的六四32週年燭光悼念集會。攝:Alex Wong/Getty Images

此外,美國每年傳統上都有不同的六四悼念活動,其中民間組織DC4HK(Washingtonians Supporting Hong Kong,華盛頓人支持香港)在美國首都華盛頓的自由廣場主辦燭光集會,現場有前香港众志常委敖卓軒等人。另一民間組織NY4HK(New Yorkers Supporting Hong Kong,紐約人支持香港)在紐約的華盛頓廣場舉辦燭光集會,有500多人參加,組織者之一楊錦霞對端傳媒表示,因國安法,有參與人士擔心上鏡,故活動將有別於過往安排,今年不會進行直播。

華盛頓的自由廣場背靠賓夕法尼亞大道,遙望國會山莊。晚上八時,人們配戴黃絲帶,點燃小燭燈,席地而坐。夕陽之下,大家紛紛介紹自己的經歷,其中有移居美國的港人,懷念在香港參加維園晚會的情境;有在美國讀書的大陸學生,回憶在香港唸書時接受的啟蒙;也有一些曾經在中國居住、會講中文的美國人,帶著家人和狗一起前來。人們彈著吉他,一起唱《自由花》、《海闊天空》、《試問誰還未發聲》等歌曲。

時代翻騰,30多年過去,六四親歷者衰老、離世,未經歷過六四的80後、90後甚至00後已經長大成人。不到一個月後,中共將迎來建黨100週年,黨國論述走入史無前例的制度自信,六四事件將迎來怎樣的歷史命運?在海外被不斷訴說的六四記憶,還能傳承多久,是否能創造新的論述和記憶?燭光流散之際,端傳媒採訪了在香港和倫敦悼念六四的人們,聽他們分享這段記憶的公共價值和私人意義。

2021年6月4日,市民在維園點起燭光,悼念六四事件。

2021年6月4日,市民在維園點起燭光,悼念六四事件。攝:林振東/端傳媒

袁德智,90後,2021年,第一次真正悼念六四

「政治需要被看到,集體行動會令你消除恐懼。」

生於加拿大,長於香港,20多歲的袁德智說,六四事件一直離自己很遠。直到2020年8月,他對30多年前的歷史悲劇,才有了貼身些的感受。

去年8月,香港發生12港人事件,12名反修例運動參與者涉嫌在偷渡前往台灣途中,被廣東海警截下,拘留於深圳看守所。此後多名中國大陸的維權律師挺身而出,成為12港人代表律師,有人在此事件中被吊銷執業證書。袁德智感慨於中國維權律師們甘冒極大風險,為12港人案件奔波。對他而言,香港本土和中國的民主運動有了實質的聯繫,「我這代人,是因為(12港人)這件事,才(對六四)有聯繫、會有感覺。悼念六四,是幫他們(中國民運人士)守護六四的真相,是道德義務,要回饋他們。」

今年5月底,袁德智在臉書上公開發文《我曾杯葛支聯會六四集會 但今年我決定會悼念六四》,指出「在後國安法時代下,我希望香港人能放下過往世代和派系間的分歧,重新審視六四對2021年香港的政治意義」,貼文引發關注強烈。袁德智說,這種想法,多少代表到他這一代香港年輕人。

他坦承,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都覺得支聯會「搞大台」和「形式化」,「建設民主中國」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現在,袁德智反而很欣賞民陣召集人陳皓桓和支聯會副主席鄒幸彤,他想起吳靄儀對自己說的一番話,「民主運動就是這樣,好似一隻手拿起一把沙,有些人是會流走的,但有些沙會留在手指縫裡,是民主運動的中堅。」

2021年6月4日,天主教香港教區榮休主教陳日君樞機到坑口的聖安德肋堂主持彌撒,悼念六四事件32週年。

2021年6月4日,天主教香港教區榮休主教陳日君樞機到坑口的聖安德肋堂主持彌撒,悼念六四事件32週年。攝:廖雁雄/端傳媒

2021年6月4日,天主教香港教區榮休主教陳日君樞機到坑口的聖安德肋堂主持彌撒,悼念六四事件32週年。

2021年6月4日,天主教香港教區榮休主教陳日君樞機到坑口的聖安德肋堂主持彌撒,悼念六四事件32週年。攝:廖雁雄/端傳媒

九七之前,他的父母移民加拿大,正值九七,袁德智於當地出生。在一兩歲的時候,全家回流香港,父母對政治冷感,不曾和他提起六四的歷史。即使升上中學,在課堂上老師也不太講述六四。在升讀大學之前,他對中國沒有好感,甚至排斥。中一時,學校組織活動去中國大陸軍營,為了逃過這個活動,他特地不申請回鄉證。

但對香港本地政治,他很感興趣。2014年的七一遊行,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參與政治活動,雨傘運動中,他也有身處現場。兩年之後,他考上香港中文大學,起初讀經濟,而後轉修政治與行政學系,競選成為中大學生會內閣幹事。

那是2016年,中大學生會首次迎來政治光譜為本土派的內閣。當年適逢六四27週年,中大和多間大專院校舉辦聯校六四論壇,明確拒絕出席多年來由支聯會主辦的六四悼念集會。袁德智是論壇的籌辦者之一,「我那時批評支聯會,說我不會建設民主中國,覺得支聯會儀式化,不可以停留在過去的事件,要關注香港前途。所以搞聯合論壇,要找本土意義。」隨後的兩年,袁德智在六四週年都沒有參與任何活動。

直到2019年,六四三十週年,袁德智才第一次出現在維園燭光晚會的現場,作為一名民調義工,他找晚會參與者了解民意。在現場,他接觸到幾位來自大陸的參與者,令他印象深刻,有人表明支持香港人「自決」香港前途。那時,他已經了解更多中國的抗爭歷史,包括工運傳統、環保運動等,知識的增長碰上真切的經歷,讓他對中國的理解有所轉變。

2021年6月4日,香港銅鑼灣街頭,牆上寫上「不要讓64成為禁語」字句。

2021年6月4日,香港銅鑼灣街頭,牆上寫上「不要讓64成為禁語」字句。攝:林振東/端傳媒

「原來中國人不全是跟隨黨的,也有去反抗的人,」袁德智說,直到12港人事件,更讓他和中國維權律師、民主自由派人士,產生更直接的情感聯繫。

今年,他決定第一次真正的悼念六四,但香港自由空間已逝,大家都在摸索著國安法後的發聲渠道。考慮到安全問題,袁德智今晚沒有前往維園。「就算不去維園,也有其他方式會公開悼念,可以去教會,可以在社區和朋友一起。」袁說,「現在公民社會很少有人出來拋頭露面,我這麼輕易被抓,少一個就是一個了。」

他表示,有心理準備未來入獄,但目前還希望用一兩年時間,多做事情。大學畢業後,他在大學裏做研究助理,近來搭起了一個組織「開站師」,希望在全港不同地方開街站。

47人初選案首次提堂後,他開街站向市民收集信件,一個週末有過百封;有市民一口氣寫了47封信,也有人特地買水或其他物資贈予他。袁德志相信這是在政局低迷之時,大家互相充權的方式,「政治需要被看到,集體行動會令你消除恐懼。」

2021年6月4日,警方一度在旺角街頭舉起「紫旗」,警告在場市民有機會觸犯港區國安法。

2021年6月4日,警方一度在旺角街頭舉起「紫旗」,警告在場市民有機會觸犯港區國安法。攝:陳焯煇/端傳媒

石牧清(化名),80後,十多年維園義工,今年在家悼念

「歷史有它的延續性,一件事的完結不是真正的完結。」

以往每年六四週年,石牧清都在維園做義工,為「天安門母親」籌款。這是自從大學時代開始的活動,已經堅持了十幾年,直到最近兩年,她不敢去了。

2020年,警方以疫情為由禁止六四集會,大量市民推倒鐵馬,湧入維園,燭光燈海遍佈浩大的維園。不過,石牧清沒有去,她不想冒著被拘捕的風險。今年,社會氛圍更加緊張,六四這天,她打算和其他義工朋友,在家中聚首,自行悼念。

今年30多歲的她是香港某中學的一名通識科老師。香港通識科的指引中,沒有明確提及一定要教或不教六四,但教到「現代中國」這一單元時,不少老師都會觸及六四。

剛剛入行時,石牧清堅持在臨近六四時,抽出一堂課來講講。「會當是學習人文關懷,而且是中國歷史裡面的大歷史,所以我會講,」她說自己注重講事實,擺出官方和民間的說法,讓學生自己理解和判斷。

幾年前,石牧清換了一間中學教書,班上的新移民學生約有一半。她表示,由於學生背景不同,「大家沒有common ground(共識),很難解說六四。人權自由是很抽象的問題。現在沒有什麼概念,就不會很強硬去教。」石牧清說,「我現在的理解是,他們對這些issue(議題)的認知,等同於你對著幼稚園的學生講課。自小到大,接受的資訊是某一邊的,講半堂一堂沒意思。」

她說,不過,偶爾也有令她感到意外的學生。有一次在講完六四後,一位來自大陸的學生向她分享在廣州讀小學的經歷。那位學生記得,有一次老師突然拉上窗簾,悄悄給他們講六四。

2021年6月4日,香港大學,六四32年,港大學生會按傳統洗刷「國殤之柱」。

2021年6月4日,香港大學,六四32年,港大學生會按傳統洗刷「國殤之柱」。攝:陳焯煇/端傳媒

在成長過程中,石牧清也是透過自己中學老師,了解到六四。高中時,一個老師突然在某一年的五六月,整理了一份關於六四的材料給學生閱讀,石牧清才第一次比較清楚六四發生了什麼。

但是,石牧清覺得在香港課堂上教六四,要備加謹慎。她表示,有親民主派的同事收到校方的警告信。她擔心自己只要講一次六四,就會被取消教職,從此不能教書。

「你可以很英勇,就講一次,然後被DQ,」石牧清說,「但我的想法是,要繼續留在這個地方,用不同方向滲透,講民主自由價值、人權、平等這些想法,但我不會明刀明槍說國安法是什麼,六四是什麼。」

今年六四週年,港區國安法生效之後,她決定不去維園了,而作為老師的她如何教育學生,關於六四事件,分享什麼不分享什麼,將會是一個持續的挑戰,但她也還是抱有幾分樂觀。

「你真的要去迎接這些困難和挑戰的時候,才能展現你究竟有多大的能量,」石牧清也相信,八九民運的影響其實並未真正完結,「歷史有它的延續性,一件事的完結不是真正的完結,因為它總會引發後面的事情繼續發生。八九六四,在北京完結了,用屠城的方法完結,但會有其他方法,展現歷史意義。」

2021年6月4日,市民在維園點起燭光,悼念六四事件。

2021年6月4日,市民在維園點起燭光,悼念六四事件。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1年6月4日,有市民在旺角街頭手持蠟燭悼念六四事件。

2021年6月4日,有市民在旺角街頭手持蠟燭悼念六四事件。攝:陳焯煇/端傳媒

陳嘉言(化名),70後,茹素穿黑衣

「以前我可能是跟著前人的路去行,現在是想做搬石頭的人。」

六月陰雨不斷,陳嘉言今年仍然決定要去維園。若進不去,至少也可以在銅鑼灣街頭,以打開手機燈的方式紀念六四。早前警方指,六四當晚若穿著黑衫,或會被視為與非法集會有關。黑衫會換嗎?陳嘉言笑道,「其實我從2019年831事件後,就開始穿黑衫和食素了,持續到現在。」

很多年過去後,陳嘉言仍然抹不去1989年6月3日的記憶。那天,陳嘉言一家六口人圍坐在電視機前,屋內寂靜,只有電視機作響。在她模糊的記憶中,槍聲衝出屏幕,一輛輛木頭車運送著傷者。媽媽哭了。陳嘉言分不清楚,電視上播放畫面是真實的,還是一齣戲。

翌日返校,老師與往常有所不同。她讓同學們把桌子推到牆邊,在課室中排好座椅,老師推出電視櫃。平日,只有在上課時,孩子們才有機會看電視,往往會播教育節目。6月4日,老師說,想讓學生們知道中國發生了一些事,便打開電視新聞頻道,讓孩子們看著六四的直播。

哭泣、尖叫漸漸充斥了課堂,站在一側的女老師也哭了。陳嘉言猜測,老師的情緒很複雜,是很傷心的吧。

陳嘉言的媽媽沒有讀太多書,是個家庭主婦。父親則在小時候經歷過二戰,年少獨自從大陸偷渡來港。在家裡,父親時常批評共產黨,但常常帶著全家人收拾物資,包括電器、餅乾等,山長水遠回大陸探親,與鄰居分享物資。陳嘉言還記得,一家人到了羅湖,要搭乘麵包車或貨車返鄉,一路上,不停有人拍打車窗向他們討錢和食物。陳嘉言心想,父親一邊罵共產黨,一邊對中國人這麼好,也因此,陳嘉言從小就有把黨和國家分開的意識。

不過,中國大陸始終離陳嘉言很遙遠,她覺得大陸發生什麼,不關自己什麼事。陳嘉言說自己這一代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往往對身分認同有許多掙扎(struggling)。香港主權移交後,日常生活中遇到填寫資料的時刻,陳嘉言時常對國籍一欄感到猶豫,一開始她填“BNO”,而後寫“China”,但「心理上仍然很漂泊」。

2021年6月4日,市民在旺角街頭舉起手機燈,悼念六四事件。

2021年6月4日,市民在旺角街頭舉起手機燈,悼念六四事件。攝:陳焯煇/端傳媒

升讀中學後,同學約陳嘉言前往維園參加悼念六四的集會,她沒想太多,二話不說就答應了。第一次來到維園集會,人潮烏鴉鴉的一片。悼念儀式流程豐富,播放影片、嘉賓分享經歷、唱歌、點燭光,激發了陳嘉言的好奇心。她意識到,如果要參加悼念,不能對六四的史實一知半解。回到學校,陳嘉言跑到圖書館翻查舊報紙等資料。

雨傘運動後,陳嘉言本土身分意識增強,她現在會說自己是「香港人」,在手臂紋上“Made in Hong Kong”,但她依然關心六四。「我成長當中,六四是很大的一件事,雖然你說,一些抗爭、鎮壓在全球都不停發生。但六四時一樣很接近我的事,雖然身份上我不想承認自己是中國人,physical會說是....」陳嘉言說,「我見到動物死,哪個國家的死都會傷心難過。(六四)更難過是自己同一個民族或附近的人(死去),感受會更加大。」

陳嘉言在NGO工作,她感受到香港自由空間正在逐漸消失。去年初,陳嘉言開始密集收集關於香港抗爭或香港歷史的書籍,也包括了幾本六四相關的書。她擔心,香港歷史終有一日會變成禁書。

「國安法之後,我覺得現在很明顯是過度時期,用疫情限制,之後可能所有東西都沒有了,」她說,但她暫時還不想妥協。「有些東西明確不能做,不能拿一些旗幟或口號,但意識形態可以轉變。」陳嘉言說,「如果說政治打壓,大陸的維權人士,他們被打壓的力度更大,生存空間更小,為什麼他們到今時今日都做到。我覺得香港總有灰色地帶可以走到。」

陳嘉言認為,追求民主的路,如同搬石頭過河。「你是搬石頭那個,還是行石頭那個?以前我可能是跟著前人的路去行,現在是想做搬石頭的人。雖然未必最前,但都想落手落腳搬。」

2021年6月4日,藝術家三木在維園閘前舉起吉他,背上貼上「不要到維園點起燭光」字句。

2021年6月4日,藝術家三木在維園閘前舉起吉他,背上貼上「不要到維園點起燭光」字句。攝:林振東/端傳媒

Joseph Ng,70後,在美國紀念不能再舉辦六四晚會的香港

「那是自己的家,但如今回不去,滋味很難形容」

90年代末Joseph Ng剛剛來美國念大學時,時常和美國朋友講,香港是一個非常棒的城市,小小的一個地方,可以找到不同種族和不同文化。如今他住在華盛頓,已有幾年未回香港,不僅因為冠狀病毒疫情,也因為他是HKDC(Hong Kong Democracy Council香港民主委員會)的董事成員。HKDC在美國遊說對港法案,他擔心自己目前回港有風險。「那是自己的家,但如今回不去,滋味很難形容。」

美東時間6月4日晚,Joseph Ng與四十多位朋友一起在華盛頓的自由廣場(Freedom Plaza)舉辦守夜活動。「往年在香港,是紀念1989年在中國去世的人們。如今在美國,除了紀念六四,還要紀念不能再舉辦六四晚會的香港。」

Joseph Ng從2014年雨傘運動開始,幫忙在華盛頓地區組織一些聲援香港的活動,後來參與HKDC的工作。早前接受端傳媒訪問時,他曾說自己很「很慚愧」,「香港那麼多人流血,那麼多人受傷害」,而他遠在美國,「永遠沒辦法感受到受傷的人的痛苦」,因此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志願工作。HKDC曾助推《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此時正在美國遊說接納港人難民的相關立法。

Joseph Ng在HKDC的同事朱牧民因遊說美國國會、涉嫌違反港區國安法而遭到通輯。朱牧民對端傳媒回憶,1989年他在香港讀小學五年級,六四發生的第二天,他到學校組織罷課,要與同學一起討論天安門事件。「我永遠忘不了6月4日,但我要想要繼續6月5日的精神和抗爭,創造一個無愧於那些犧牲者的未來。」朱牧民說。

Alex(化名),80後,擔心大使館暗中監視

出生於中國的人更有可能面臨中國當局更深程度的迫害

在疫情期間,加拿大華人的六四集會也沒有停止。「在加拿大多數高校的學生會大樓附近,都會有關於64事件的紀念碑。」住在加拿大首都渥太華的華人Alex說,「當然,沒有香港大學的那一尊那麼大。」

Alex在6月3日晚上前去渥太華國際特赦組織門前的「空椅子」獻花。「我一直認為(6月4日)是一個需要紀念的日子,無奈礙於工作很遺憾不能再多做什麼,所以決定買束花紀念。」這個空椅子是紀念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而設立的,刻著繁體中文:表達自由乃人權之基。

那天,空椅子前,只有Alex的一束花。「選擇6月3日而不是4日主要是因為疫情期間不願見人,錯開高峰安全一些,」他說,另一個原因是同行的朋友「擔心4日的時候會有(中國)大使館的官員暗中監視」。

「我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不過這種顧慮一直存在,」Alex說,即便他移居海外,恐懼也如影隨形。

「出生於中國的人更有可能面臨中國當局更深程度的迫害。」Alex補充,「一方面,對於企盼民主於自由的群體來說,他們的發聲與行為代價變得越來越大,而他們能夠保全自己與家人的難度也越來越大。」他覺得,這因為近年來中國的經濟影響力越來越大,「想要讓一個出生於中國,第一語言也是中文的人去完全脱離以中國為基本的經濟影響圈未免太難。」

2021年6月4日,美國華盛頓特區自由廣場舉行的六四32週年燭光悼念集會。

2021年6月4日,美國華盛頓特區自由廣場舉行的六四32週年燭光悼念集會。攝:Alex Wong/Getty Images

吳呂南,50後, 一人組織,燭光漸起

「今年許多香港人散居全世界,特別在英國都想做個有香港特式的活動」

每逢六四週年,在倫敦的中國大使館總有一個人的身影,他是吳呂南。有人稱他為英國的「長毛」,只不過他一頭光禿禿,是個文縐縐的詩人。他今年69歲,半世人在英國居住。

1952年,他出生在香港石硤尾,翌年石硤尾大火令家園盡毀,一家人靠爸爸當小販過活。出身草根,令他更明白制度下貧富懸殊的不公,「反建制」的種子慢慢心中萌芽。70年代他考上香港大學,後來一度進入政府做公務員,儲到一筆錢後,到英國留學攻讀碩士。

踏入吳呂南位於倫敦的家,甫入門內是一張書檯,桌上佈滿六四書籍、「支援中國民運行動」(Chinese Solidarity Campaign)的會議紀錄及財務報告,不少得是當年悼念六四10週年的宣傳海報。他回憶指,八九民運之後,英國聲援民運的活動一度踴躍,不過很快淡化。

「經一年時間的沖洗,再加上中國人善忘的習性,使參與遊行的人數比往年大為遜色…八九年海外華人親眼『目睹』『六四』屠城而群情洶湧,為什麼一年後卻漠不關心!我們是否應深切地思考箇中因由呢!!」在當時一本為海外華人發聲的中文刊物《八千里雜誌》中,曾經有題為《倫敦六四遊行有感》的文章這樣寫道。

吳呂南正職於伊士靈頓華人協會工作,負責安排活動及午膳,協會從事慈善工作,但他一邊堅持民運工作,當文宣、辦全球簽名運動,1999年適逢六四10週年,同年10月江澤民抵英外訪,吳呂南到江下榻酒店外抗議被捕,並寫下一詩:「重九祭豪傑,六四魂未絕」。

吳呂南形容,運動總有它的高低潮,而且30多年過去,當年很多親歷者、受害者四分五裂,很多人的思想也有了讓人意外的轉變,他說,「當年支持六四的民運人士,如今走去參加(中國)大使館活動,教國語、搞留學生活動、兩岸統一中國委員會,總之與大使館很關密……有些昔日的同伴成為專業人士,有些回中國做生意,在人生扮演不同角色。」

他承認,近年這個組織幾乎已變成「一人組織」,只有他獨自支撐。他笑言,「支援中國民運行動」近幾年是一人組織,有年下起滂佗大雨,連燭光也點不著,他只好默默駐足十多分鐘在心中悼念,與友人在大使館外喝着夾雜雨水的威士忌。

不過,到了2021年,他留意到大勢有了轉變,最大的不同是英國迎來越來越多的移居和流亡港人。同時反修例一役對中共政權引起很大影響,「中共看似很強大,但要倒台可以很快,就像蘇聯解體一樣。」故此,他對於日後可以還原六四真相有很大相信,「希望可以在有生之年看得到共產黨下台,即使不能夠,年輕一代都可以看到。」

「今年可是個劃時代的分水綫,因為很多香港人散居全世界,而在英國,大家都想在當地做個有香港特式:即廣東話、繁體字、傳承香港人互助互愛精神的活動,這都是我們新的定位。」

2021年6月4日,英國倫敦,市民在當地中國領事館外聚集,悼念六四32週年。

2021年6月4日,英國倫敦,市民在當地中國領事館外聚集,悼念六四32週年。 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2021年6月4日,英國倫敦,市民在當地中國領事館外聚集,悼念六四32週年。

2021年6月4日,英國倫敦,市民在當地中國領事館外聚集,悼念六四32週年。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Josie(化名),90後,移居倫敦後才悼念六四

「你會發現很難撇掉自己是中國人的身份。」

90後Josie(化名)10個月前剛剛自香港抵達英國,也積極擔起義工角色,在倫敦舉辦一場六四悼念活動。

Josie說,她的爸爸出生於廣東順德富商之家,但文革中被中共抄家,家道中落,父親為逃避文革,游水偷渡到香港。父親從小和她談論共產黨和六四事件,她表示自己自6歲起已了解六四事件的大概情況。與不少香港青年一樣,受雨傘運動影響,多了參與本土社會運動,網上文宣、遊行,有需要的地方她都願意去「補位」。

對於六四天安門事件,過往她不曾感興趣去參與悼念,「建設民主中國理念化當然有用,但問題是當中國政權連不同聲音也容納不下,客觀去看『建設民主中國』行不通,加上一國兩制下,中國的民主關我什麼事?參與六四有什麼好悼念?」

Josie萬萬也想不到,去年她與不少香港人一樣,感到香港政治不穩,逃到英國。由於安全原因,她不能多透露自己為何要來英國。她表示自己移居後,努力融入當地生活,以藝術及音樂會友的同時,卻發現中國文化植根心底,如何撇也撇不掉中國人的身份。

「日本有和樂器、中國有中樂,去到討論這些東西,你會發現很難撇掉自己是中國人身份。尤其西方人很喜歡聽佛偈、以及東方智慧,而撇除(中國)政權腐敗,這文化是源遠流長,值得驕傲……正如你可以當歷史文化是一盤水,現在有墨水倒進去,但你不可以因墨水而不要整盤水……不可以這樣割蓆。」Josie表示。

她漸漸明白,中國的民主化和自身有密切關係,不可分割,儘管這一意識來得較遲,但她感覺在自由的英國還有很多可以做的。

而同時,她接觸到英國不同群體的港人,有因BNO政策來港,亦有流亡手足,大家暫時各忙各的,沒有一個凝聚的目標。來到今年六四週年,她期待六四議題成為海外港人的共同關注焦點。

儘管今年香港燭光未能如願在維園燃點,Josie在異鄉冀望這個悼念精神可永不滅,「其實中共就是想大家忘記,繼續被他控制。如果有日大家忘記什麼是六四,大家將無從反抗。」

2021年6月4日,英國倫敦有集會悼念六四32週年,期間有示威者焚燒中國國旗。

2021年6月4日,英國倫敦有集會悼念六四32週年,期間有示威者焚燒中國國旗。攝:Stanley Leung/端傳媒

Maggie(化名),80後,移居英國14年,第一次參加集會

「愈多愈多六四的陰謀論,我們只可以繼續講真相。」

Maggie(化名)14年前從香港嫁到英國,以往一直都對政治較冷感,努力當個打工仔、努力在英國學好英國口音,為的就是希望真正融入當地,不要讓人聽得出自己來自異鄉。2019年香港爆發反修例運動後,令她更關注香港議題,甚至翻看多齣六四紀錄片,深入了解中共歷史。

以前,她對於六四事件最深刻只記得那經典一幕 - 王維林手拎兩個膠袋,以身抵擋坦克車。

「六四事件發生時,我只有5歲,只知道當年媽媽也帶著我首次出席遊行,我沒太多記憶,只知道當時天氣很熱、有很多人,」但因2019年反修例運動後,Maggie開始關心政治,從床底翻出媽媽當年保存着的VCD,一口氣與外籍丈夫看了許多關於六四事件的紀錄片。

她說,儘管自己一度以為六四有死難者是不爭事實,但與枕邊人討論時,發現外國人也會懷疑六四是否有死者,令她覺得有責任在外國講述歷史,「愈多愈多六四的陰謀論,我們只可以繼續講真相」。

直到2019年,她才開始在英國參加關於香港的示威活動,但從未出席關於六四悼念的集會。Maggie慨嘆,由於舉辦者來來去去也是那幾個組織,很單一,感覺沒有特別要出席的理由。但今年情況不同了,Maggie認為,今年有更多港人移民到英國,悼念活動百花齊放,相信氣氛會很不同,故將第一次出席六四集會。

Maggie冀望,香港人在英國,終要對準中共政權,「中國將以前用的手段,套用在香港,所以今次出來的主題確是悼念六四犧牲者,而不是為香港爭取什麼,但最終都是同一出發點。」她亦估計,今次參與者的組成與過往以學生為主導不同,若有許多新面孔,將來可以鼓勵大家在自己社區辦活動,而不需要只集中在倫敦市中心搞集會,明年,或可令燭光遍佈倫敦不同社區。

2021年6月4日,香港維多利亞公園。支聯會早前申請在維園舉辦六四悼念集會遭警方反對,警方今天調動7000警力在全港高調戒備。

2021年6月4日,香港維多利亞公園。支聯會早前申請在維園舉辦六四悼念集會遭警方反對,警方今天調動7000警力在全港高調戒備。攝:林振東/端傳媒

(端傳媒實習記者黎嘉琪、林詩雅對本文亦有重要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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