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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吉拉大戰金剛:怪獸包裝型態的演變,莫不是折射人類現實中的危機

是哥吉拉,是哥斯拉,甚至是酷斯拉,從東寶到傳奇影業,這隻核變怪獸不斷紀錄著人類的恐懼。


 《哥吉拉大戰金剛》(Godzilla vs. Kong)劇照。 網上圖片
《哥吉拉大戰金剛》(Godzilla vs. Kong)劇照。 網上圖片

【編者按】本文從台灣譯介角度敘述怪獸電影演變,Godzilla系列作品及角色保留台灣譯法。

在尚未平息的疫情中,《哥吉拉大戰金剛》總算於2021年三月24日,在世界各地還能營運的戲院上映了。儘管比最初公布的上映日晚了將近一年,但和哥吉拉迷過往的漫長等待相比,其實並不算太久。哥吉拉系列在本世紀初曾經有過整整十年的空窗期,剛開始沒人知道要等多久,甚至懷疑哥吉拉的電影生涯就要這麼結束了。那時候跳出來延續哥吉拉生命的,就是曾在上世紀末推出《酷斯拉》,而讓哥吉拉迷信心全失的好萊塢。

時間回到2004年。眼見票房連年毫無起色,技術面也難以再突破,打造哥吉拉等怪獸的日本電影公司東寶,便在哥吉拉誕生的五十周年推出系列完結篇《哥吉拉最後戰役》。雖然過往不是沒有宣稱完結但票房稍有回春就再度開鏡的例子,但這次花了兩倍預算、用盡各種噱頭的結果,觀影人數卻是五十年來的第三低。從此,哥吉拉就進入了遙遙無期的休眠,甚至一度連官方網站都撤了。

但在休眠期間,也有人嘗試另開途徑復活哥吉拉。曾於1971年拍出過於驚世駭俗的《哥吉拉對黑多拉》而(據傳)被製作人封殺的導演坂野義光,在2004年前後開始籌拍IMAX 3D版的哥吉拉短片(當然,在劇本中有類似黑多拉的怪獸登場)。雖然這計畫未能實現,但坂野向海外籌措資金的過程,卻間接讓好萊塢的傳奇影業和東寶牽上了線。到了2009年8月,傳奇準備重拍哥吉拉的消息就甚囂塵上。2010年3月,傳奇正式宣布取得東寶授權,將和華納合拍全新哥吉拉電影。

傳奇版的《哥吉拉》於2014年5月推出,讓哥吉拉在60歲生日那年依舊沒有缺席大銀幕。在全新的故事中,哥吉拉成為休眠於地表下的古老巨獸一員,在對手怪獸「穆透」甦醒後,為了恢復地球環境平衡而現身追擊。乍看之下這並不合乎「普通生物因氫彈試爆而突變成怪獸」這個比較熟悉的哥吉拉印象,但它其實和最初的《哥吉拉》設定是有幾分神似。

2014《哥吉拉》劇照。

2014《哥吉拉》劇照。網上圖片

1954年的元祖《哥吉拉》也是充滿謎團的古代生物。據片中古生物學家所言,牠是生活在兩百萬年前侏儸紀時期至白堊紀期間、介於海中爬蟲類和陸上哺乳類之間的過渡型生物,在牠腳印上採集到的三葉蟲和土壤都可以證明(請多擔待那年代電影的科學考查錯誤)。接二連三的氫彈試爆並不是讓牠突變成另一種怪獸,而是將牠逐出原本安居的海底洞窟,使牠帶著經歷核爆的不死身與放射能火炎侵襲日本。

面對哥吉拉威脅的日本人展現三種互不相讓的立場。政府和代表民眾的主角都希望能消滅哥吉拉,但古生物學家卻更在乎哥吉拉挺過核爆的生命力,而希望能保存研究。但還有另一名曾受戰爭所重傷的科學家,儘管手握唯一能消滅哥吉拉的新武器,卻認為武器公布於世必然會為強權所濫用,而選擇對一切視而不見。三方的爭鬥以尋常人的幸福獲勝終結;哥吉拉、新武器及科學家一同在東京灣底化為泡沫,至於當初進行試爆的某國究竟是哪一國,以及到頭來受害的為何是日本,電影始終沒有明說。

雖然《哥吉拉》有「第五福龍丸事件」這個吸引關注的現實背景(也是啟發本片的其中一個靈感),但想想首度在日本推出怪獸電影,在技術和票房上要冒多大的風險,《哥吉拉》能在片中放入如此嚴肅的劇情和爭論,以及宛如原爆過後的慘況,其實也不是什麼保險的決定。這還不提當初《哥吉拉》是因為另一部東寶跟印尼的合作片突然告吹,才臨時構思籌畫並拚了老命趕拍上映的。就這點來說,2014年的《哥吉拉》的抉擇也跟1954年一樣不那麼保險──1998年的《酷斯拉》已經把這題材在好萊塢搞砸過,而日本哥吉拉也沉寂了十年,但頂著上億美元成本的《哥吉拉》,還是大膽地在片中大量呈現核能和核武的沉重一面。

2014年的《哥吉拉》一開場沒多久,就先來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核電廠事故,讓主角們踏上各自的人生,而接著劇情也逐漸揭露放射能在電影中的核心地位。上古的怪獸以地球的天然放射能為食,而利用哥吉拉體內放射能來繁衍的穆透,在被人類活動喚醒後,便接連改以核電廠、核潛艇甚至核彈的放射能為食,也造成了片中前後十幾年的各種核災。《哥吉拉》不斷以各種核事故、核爆的倒數危機貫穿全劇,讓全片在娛樂主體下保留了一絲1954年《哥吉拉》的警世風。不過相較於穆透始終與核災為伴,哥吉拉這回倒成了自然界的平衡力量,儘管設定上體內有極大量的放射能,但在片裡卻給人一種「乾淨」的形象。

這種形象倒和1954年《哥吉拉》以後的日本哥吉拉有些相似。《哥吉拉》出乎意料地叫好叫座後,東寶立刻就換上另一組人以最快速度拍出《哥吉拉的逆襲》,不到半年後就讓哥吉拉和另一頭怪獸打到你死我活。儘管故事接續前作,描述殺死哥吉拉的武器和科學家都消失後又出現第二頭哥吉拉,但放射能、價值辯論或者沉重的犧牲都已是半年前的往事,全片在怪獸肉搏之外洋溢著輕鬆浪漫的氣氛。

1954年《哥吉拉》劇照。

1954年《哥吉拉》劇照。網上圖片

不過《哥吉拉》的嚴肅譬喻面也不是就這麼被拋棄了,它只是轉移到《哥吉拉》帶起的東寶特攝電影熱潮中──放射能對身心甚至間接對人性的殘害,丟給了《美女與液體人》和《瑪坦戈》;對於核武觸發世界大戰進而毀滅地球的恐懼,則表現於《世界大戰爭》;而在《哥吉拉》裡無法明言的、對核武幕後美國人的不信任感,則體現在《摩斯拉》裡面來自「羅利西卡」(俄羅斯與美國的片假名交錯)的外國反派身上。哥吉拉要擔負的是全新任務:開拓喜劇路線,迎戰來自美國的巨星金剛。

1962年金剛遠渡太平洋來到日本,其實跟二十一世紀哥吉拉重返美國一樣,是許多人居中牽線下的意外結果。打造1933年《金剛》電影特效的威利斯˙歐布萊恩,日後自己寫了一個《金剛對科學怪人》的劇本打算賣給電影公司拍攝。在試圖取得當初拍攝《金剛》的RKO電影公司同意時,RKO介紹了製作人約翰˙貝克給歐布萊恩接手劇本推銷,但貝克卻私下把將其改寫為《金剛對普羅米修斯》,並讓有意拍攝金剛的東寶看到劇本。想藉機讓哥吉拉重返大銀幕、又希望在創社三十周年推出大作的東寶,買下劇本後便將普羅米修斯改為哥吉拉,並支付8千萬日幣(22萬美元)的天價向RKO取得五年的金剛使用權;而歐布萊恩則是到最終成品在美國上映前,都不知道自己的劇本早被私下賣掉了。

經過東寶劇組的改造後,《金剛對哥吉拉》成了系列作獨一無二的喜劇,徹底吹散了《哥吉拉》的陰霾。沒有哪部哥吉拉電影像這片一樣,不是把幽默橋段放進怪獸片,而是讓怪獸災難本身變成一場鬧劇。在這個擺明諷刺電視節目為收視率不擇手段的故事(多少可以嗅出電影業當時的危機感)中,金剛只是節目贊助商從南洋搬來救收視率的噱頭,而再度復活的哥吉拉便是搶走報紙頭版的敵方打手。而哥吉拉第一次在彩色影片上吐出的放射能火炎,到頭來也不是《哥吉拉》海報上的火紅,而是溫和的藍──核反應爐安定冒出的契忍可夫輻射光。

劇中人不再談論廣島、長崎和第五福龍丸帶回的輻射鮪魚,只剩小孩跟媽媽吵著哥吉拉來了想去看。面對兩大怪獸先後登陸日本,人們像看棒球摔角賽馬一樣討論哪邊贏面大要不要賭賭看。最後,就在一位科學家說出「讓金剛跟哥吉拉再打一場如何」之後,拋下核武受害者及求生野獸形象的哥吉拉,便與被迷昏運來打廣告卻半途脫逃的金剛,在富士山麓展開一場宛如1958年力道山對上路˙塞茲的美日摔角王大對決。

戰鬥中用盡各種表情、招術甚至樹木石頭等武器而極其擬人化的《金剛對哥吉拉》,帶來了空前絕後的破千萬觀影人次,也讓哥吉拉接下來有滿長一段時間都走不出輕鬆武鬥路線。隨後摩斯拉、拉頓、王者基多拉等怪獸也陸續加入戰局,接著哥吉拉還認了兒子當了爸爸,出現在小男孩的幻想中,有時更以「乾淨的」核能之力迎戰公害怪獸,或以地球守護者之姿,率領怪獸同伴接連擊退外星侵略者操控的怪獸。

好萊塢哥吉拉從2014年起經歷的,就像是這一段日本哥吉拉影史的加速版。娛樂中保有一點陰影的2014年《哥吉拉》雖然劇情後半失衡,票房表現仍相當不錯,且新的哥吉拉形象也頗受怪獸迷好評,於是傳奇影業很快宣布將再拍兩部續集電影。從東寶取得了拉頓、摩斯拉以及王者基多拉的授權後,傳奇又把原本與環球合拍的《金剛:骷髏島》計畫改與華納共同進行,進一步將金剛拉進2014《哥吉拉》開啟的世界,打造所有怪獸共存的「怪獸宇宙」,並在哥吉拉三部曲的最後一作中,讓美日怪獸王者再度對戰。

《哥吉拉:王者巨獸》( (Godzilla: King of the Monsters) 劇照。

《哥吉拉:王者巨獸》( (Godzilla: King of the Monsters) 劇照。網上圖片

一如日本哥吉拉當年的情況,一旦首集賣座後將更多怪獸拉進共同宇宙中再戰,電影就很難保有當初的氣氛和想法。2014《哥吉拉》的續作《哥吉拉II 怪獸之王》全力甩開上一集的陰沉色調,以各種瞄準感官和粉絲情懷的反射刺激取而代之。怪獸一出場,配樂就卯起來放哥吉拉、摩斯拉主題曲,有四頭怪獸就給你紅藍黃綠四種光彩。牠們在空中、地表、海上來回廝殺,五光十色的光芒爆破沒有最大、只有更大。前作中低調進行怪獸調查的「君主」一旦揭露全貌,就變成了足以征服全球的組織,到處都有他們的秘密基地和超現代軍武,最誇張的莫過於一架跟怪獸差不多大的空中母艦。有了這麼高超的幻想科技,區區一枚核彈也就不再構成什麼驚爆危機,反而變成了讓哥吉拉反敗為勝、進而打敗王者基多拉拯救地球的小道具;至於什麼後續汙染之類的,就讓最後才出來跑龍套的那些泰坦巨獸在劇組名單裡清理就好。

到了今年的《哥吉拉大戰金剛》,前作的感官刺激路線雖然不變,但前集打掉又累積的內容幾乎又一筆勾銷。上一集大幅膨脹的「君主」組織又縮成一個無足輕重的救難團隊,沒被砍掉的倖存角色變得可有可無,而上一集片尾齊聚哥吉拉腳前的泰坦巨獸也全都不知去向──所有的戲分都讓給了哥吉拉、金剛,以及一間前面根本沒登場,但突然就魔爪遍及全球的科技公司,還有該公司打造的機械哥吉拉。前兩集極力鋪陳的地底超古代世界兼泰坦巨獸原鄉,等到金剛真的鑽進去之後,才發現那就只是一個讓金剛撿到武器並直通最終戰場的「空洞世界」;片中一切的安排、一切意義不大的舉動和轉折,就只是為了成就哥吉拉和金剛的對決,以及牠們最後和大魔王機械哥吉拉的混戰。

《哥吉拉大戰金剛》(Godzilla vs. Kong)劇照。

《哥吉拉大戰金剛》(Godzilla vs. Kong)劇照。網上圖片

若打鬥場面就是電影的一切,那《哥吉拉大戰金剛》確實算是好片──有了拳頭凶狠、又能在香港高樓叢林間飛來盪去的金剛,這部片總算把怪獸決鬥的力道、速度、空間感全部解放開來,論過癮絕對堪稱哥吉拉系列巔峰。但整部電影想看出個什麼,恐怕就只會看到一頭霧水,或者說一片空虛──老實說,要論整體好壞的話,《金剛對哥吉拉》恐怕還不知好看多少倍。

不過,哥吉拉系列六十幾年來吸引人的地方就在於,不同年代的不同製作團隊,都在各自所處的條件下拍出了大異其趣的哥吉拉電影,讓他的樣貌內涵都一年比一年豐富。無論如何,傳奇哥吉拉三部曲讓哥吉拉的電影生涯跨過了一甲子,刺激日本拍出水準大幅提升的《正宗哥吉拉》、拍出全新的動畫電影、動畫影集,開起前所未見的美日共榮局面,都是哥吉拉愛好者樂見的不爭事實。之後的哥吉拉又會異變成什麼模樣?前面提到的、到1970年代都還維持著喜劇英雄形象的哥吉拉,經歷了冷戰最後一波核彈競賽及車諾比核電廠事故後,又重新以核災生物形象重返銀幕。在福島第一核電站事故後,睽違十二年的日本《正宗哥吉拉》,又成為了日本必須傾全國之力才能勉強暫時停機的失控反應爐。或許能決定哥吉拉下一種型態的,就是人類未來在世上投下了什麼樣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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