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輔記者日記二：睡前總是在想，「你能撐到早上嗎？」

【編者按】「基輔記者日記」是端傳媒特約記者Oleksii Koval從基輔發出的系列報導。在這個系列中，Oleksii將講述他在基輔看到、聽到、想到的，也會帶來他的朋友或其他受訪者的故事。系列第二篇，寫在基輔進入戰爭的第二和第三週，離前線30公里的地方。在基輔，俄軍的轟炸總是在凌晨3、4點到日出前，「睡前總在想，能撐到早上嗎？」Oleksii寫道，「然後，在早上，你會從新聞中發現，哪座城市在那天晚上沒有那麼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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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天以來，我一直在警笛聲中入睡。那是空襲警報。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很久，儘管現在只是戰爭的第二週，但我的身體極度不願意去適應緊急狀態下的生活節奏。天氣晴朗，鳥兒在窗外歌唱，能聽到從很遠地方傳來的爆炸聲。我家離前線大約30公里。我知道（我相信），敵人無法克服這個距離。每天都有幾十名俄羅斯士兵死在基輔郊區，他們已經多次試圖衝進城市。

基輔的白天大多是平靜的，街上的人很少，只有那些去買食物或水，或在藥店排隊買藥的人。沒有必要到市中心去，那裏到處都是路障和武裝人員。電、互聯網和電話服務還在。還有水、暖氣和煤氣。那些能夠在精神上適應炮擊的人，甚至可以感到一些些舒適。

城市裏仍有食物，而且沒有與外界隔絕，儘管俄羅斯軍隊一直試圖包圍它。但是，來自南方的所有道路都是開放的，食物、軍事增援和用來建造新的檢查站的材料都由此運送到基輔。平民通過同樣的路線離開該市。根據官方估計，每兩個居民中就有一個離開基輔。這意味著，城裏仍有約200萬人。房子是半空的，我看到在鄰近的房子裏，只有幾間公寓在晚上亮着燈，意味着其他住戶已經搬走了。

還有幾萬名攜帶武器的人——城市的保衞者。所有的高速公路和重要路口都變成了防禦工事和戰鬥陣地。 這樣的一座城市很難由地面部隊攻下；俄國人沒有這樣的部隊。所以他們用不斷的炮擊和轟炸來恐嚇當地人。

他們主要在夜間進行轟炸，特別是在凌晨3、4點到日出之間。這使人們保持清醒。人們失眠，變得緊張，心理上受到創傷——即使一整夜，你沒有聽到爆炸聲，或者它們在很遠的地方。但當你上床睡覺時，你總是在想：你能撐到早上嗎？

然後，在早上，你會從新聞中發現烏克蘭的哪個城市在那天晚上沒有那麼幸運。哪個城市受到的炮擊比其他城市多，哪裏死傷最多？最近幾天，基輔也受到了越來越多的打擊。像巡航導彈這樣的現代武器，俄羅斯飛機甚至不用飛到烏克蘭領空就能發射——俄羅斯飛行員擔心他們會被擊落。

然而，俄羅斯人的精確制導武器越來越多地擊中了和平之處——平民們在睡覺的房子。看起來，他們不怎麼選擇目標，因為俄羅斯向烏克蘭發射的1000枚巡航導彈和戰術導彈中，有三分之二擊中了和平目標：學校、醫院、大部分是居民樓。

這就像抽獎一樣——你是幸運的，或者不幸。每天，人們都在玩這種地獄式的生死遊戲。基輔的情況被認為是相對安全的——每天有5到10枚導彈落在這裏。在被圍困的馬里烏波爾、哈爾科夫或切爾尼戈夫等城市，情況才是最令人恐懼的。實際上，這些城市正在被從地球上抹去。那裏的死亡人數高達數百和數千。俄羅斯軍隊在敘利亞很好地實踐了這種戰術，當時被圍困的城市被簡單地從空中轟炸，以打破抵抗的意志。

但這在烏克蘭並不奏效。是的，有大量的破壞，大量的死亡和悲痛，但烏克蘭城市的守衞者在俄羅斯飛機或導彈的每一次打擊中只會對敵人更加憤怒。他們承諾對他進行報復。

觀察這場戰爭如何凝聚烏克蘭人是很有意思的。例如，電視方面，在烏克蘭最大的電視頻道已同意組織聯合電視廣播——不同頻道的記者和主播共同為觀眾提供最新的信息，同時防止敵人試圖在人們心中播下懷疑和恐慌。這就是為什麼敵人要轟炸烏克蘭的電視中心，並試圖去阻礙被佔領土上的信號和通信。

但是，俄羅斯人未能將奴顏婢膝的意識形態強加給烏克蘭人，並奪走他們的自由精神。即使在俄羅斯軍隊控制的城市，也不斷有普通烏克蘭公民舉行集會，要求佔領者離開。俄國軍隊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民眾抵抗——-他們以為會有鮮花和款待，微笑着迎接他們。但迎接他們的只有憤怒和仇恨，以及烏克蘭人捍衞自己家園、生命和價值觀的決心。

俄羅斯士兵被告知，他們是奉弗拉基米爾·普京之命，將「手足一般的烏克蘭人民」從一群具有民族主義思想的統治者的壓迫中解放出來，這些統治者在將數百萬同胞作為人質。事實證明情況並非如此。

俄羅斯統治者最大的錯誤是，他們派奴隸去征服世界上最重視自由的人民。

根據最新估計，93%的烏克蘭人支持澤倫斯基政府結束俄羅斯侵略的行動。然而，一些烏克蘭人認為，通過與俄羅斯的談判可以更快地實現這一目標（這種談判已經開始，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結果），而另一部分人認為，只有擊敗俄羅斯軍隊才能結束這場戰爭。他們不相信普京總統會同意從烏克蘭自願撤軍。因此，除了繼續戰鬥，沒有其他選擇。

大概在3月15日，人們知道，烏克蘭軍隊在基輔附近和其他城市附近的一些戰線地段開始了反攻。這些天來，烏克蘭的戰術顯然是讓俄羅斯軍隊失去戰鬥精神。敵軍士兵在不斷的攻堅戰中疲憊不堪，他們的食物和坦克的燃料也很短缺。 幾乎沒有後備軍來替換和補充他們。俄羅斯只是在拖延時間來積累新的儲備。可時間的代價是這麼多的生命——每一天都是如此！

與此同時，烏克蘭軍隊以防禦為目的，一直在努力保存自己的力量，對敵人進行精確打擊。正如烏克蘭士兵所說，總的來說，他們甚至還沒有發動戰爭，還沒有開始大規模的行動。防守總是比進攻容易。許多人希望攻勢能更早開始——解放被佔領的城市，解開流血的馬里烏波爾，把敵人趕到邊境。 但他們明白，軍事指揮官們有自己的算盤。因此，我們只得相信「高層」的人正在做出正確的決定。

與此同時，基輔的生活仍在繼續湧動。學校已經宣布將恢復學童的在線課程。基輔當局表示，自戰爭開始以來，城裏已有725名嬰兒出生：388名男孩和337名女孩。在這些新生兒中，有12對雙胞胎。當局呼籲企業家們不要因為戰爭而停止商業活動，在可能的情況下恢復生產，以便人們能夠獲得收入。國家已經在制定戰後的大規模恢復計劃——每個失去家園或公寓的人都被承諾提供物質援助，以便在戰後恢復正常生活。

這些消息讓人有些振奮。但很多人想知道，這場戰爭還會持續多久？是幾周還是幾個月？ 這也許是人們在交流和談話中最常問的問題，因為這將決定他們還要忍受多長時間，還要等待和希望多長時間，還要害怕和不睡覺多長時間，還要看不到自己的親人和愛人多長時間。

可是，對於這些最最重要的問題，還沒有人能夠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