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烏克蘭戰爭 國際 基輔記者日記

基輔記者日記一:「瘦小、棕髮婦女從火車上探出頭——她是今天的守護天使」

「這個世界似乎已經被分成了兩部分:需要被拯救的人和拯救別人的人。那些要離開的人和那些要留下的人。」


2022年3月5日,波蘭城市斯瓦夫庫夫(Slawkow),逃離烏克蘭的難民在火車總站專車前往全國各地的難民收容中心。 攝:Grzegorz Celejewski/Agencja Wyborcza.pl via Reuters/達志影像
2022年3月5日,波蘭城市斯瓦夫庫夫(Slawkow),逃離烏克蘭的難民在火車總站專車前往全國各地的難民收容中心。 攝:Grzegorz Celejewski/Agencja Wyborcza.pl via Reuters/達志影像

【編者按】「基輔記者日記」是端傳媒特約記者Oleksii Koval從基輔發出的系列報導。在這個系列中,Oleksii將講述他在基輔看到、聽到、想到的,也會帶來他的朋友或其他受訪者的故事。系列第一篇來自Oleksii最好的朋友,Tatiana Lisna。戰爭開始六天之後,Tatiana試圖撤離基輔,在背包裏放入了死去的貓咪的骨灰。她在離開的火車上寫下的這篇自述,她說:「加上一個活着的丈夫和一隻活着的貓,這就是我移動中的家了。」

點擊閱讀Oleksii在戰爭剛剛開始時發回的手記:《基輔記者手記:他們知道,「與烏克蘭同行」只是全世界的陳詞濫調》

這是我在這個我出生、成長、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市的最後一個晚上。我躺在走廊的一張床墊上。我無法入睡,甚至不是因為爆炸聲——在這六天裏,我們已經習慣了這些雷鳴般的聲音,就像習慣了因空襲而無法去廚房的那些時間裏,只能喝自來水和吃麥片一樣。

我是因為思緒萬千而無法入睡。當我再回到這裏時,父母建造的房子可能會變成焦土上的碎石。我可能再也見不到我的朋友和親戚了,他們不願意或是不能離開祖國的領土。他們當中有我的父親、我的表哥、我的男性朋友和同事。烏克蘭宣布了全面動員,禁止18歲至60歲的男人離開。

大多數男人不想離開,儘管他們實際上已經失去了生計,只能靠儲蓄生活。他們明白,現在他們正在做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幫助疏散老人和帶孩子的婦女,為那些不能離開家的人提供食物。當然,他們還參加了領土防衞部隊。

2022年3月4日,烏克蘭首都基輔,大批市民到火車站嘗試登上前往西部城市利沃夫的火車。
2022年3月4日,烏克蘭首都基輔,大批市民到火車站嘗試登上前往西部城市利沃夫的火車。攝:Emilio Morenatti/AP/達志影像

在決定嘗試撤離到烏克蘭西部之前,我們猶豫了很久。起初,我們認為戰爭會很快結束(就像普京想的一樣,多麼諷刺)。一天內,也許是兩天,最多是三天,俄羅斯軍隊會在南部的克里米亞附近,或在東部的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地區附近奪取另一塊土地。我們覺得,在此之後,烏克蘭4000萬平民的麻煩就會結束,只剩下兩支軍隊在一個地區的對抗——那裏居民似乎才是會最不幸的。但是,當俄羅斯軍隊從摧毀戰略目標轉向對居民區進行火箭彈襲擊時,我們意識到,情況只會變得更糟。

我的一些家人早在2月20日就乘車逃離了國家,當時,我們拒絕相信真的會有戰爭。他們很幸運,只是連續開了一天的車,又在波蘭邊境排了一天的隊伍就離開了。現在已經不可能像這樣逃跑了:加油站沒有汽油,來自基輔的道路被炮擊。如果你非常幸運,你可以坐上志願者的巴士,但機會很低,因為他們首先要帶走帶小孩的母親。我們決定嘗試最受歡迎和最可靠的方式:烏克蘭鐵路公司的疏散列車。

關於如何疏散的信息非常少。人們認為這是危險和敏感的信息,可能對敵人有利。在鐵路沿線的電線杆上,已經發現了幾個用於瞄準導彈的標記。俄國破壞者並不在乎婦女和兒童的生命,他們的目的是破壞鐵路通訊,使軍隊無法運送燃料和彈藥。幸運的是,破壞計劃沒有成功;如今,數十萬人的生命歸功於烏克蘭鐵路(Ukrzaliznytsia)的員工:機械師、線路工和車站員工,他們分三班工作,工作量巨大。

我們住在離中央車站半小時步行路程的地方,這也幾乎是唯一可以坐上火車的地方。它位於基輔的右岸,在有着古老歷史的老城區。左岸是居民區的聚集地,人口超過100萬,但只有一個小火車站,從那裏,只有當地的電動火車定期運行。通常情況下,人們使用地鐵前往右岸。現在,地鐵作為防空洞工作,沒有正式的火車交通。橫跨第聶伯河的四座橋中有兩座是關閉的,你可以花1500格里夫尼亞(50美元,約為普通居民月工資的10%,或平均月退休金的30%)乘坐出租車。

在車站也很難得到關於撤離的可靠信息:有人說,他們先讓有票的人進來,有人說,車票不再重要,你只需要爭取一個位置。我不斷更新UZ的網頁,設法買到了兩張去利沃夫的火車票,一張今天出發,另一張明天出發。我和丈夫準備了一個行李箱,帶着我們的貓,在出發前三個小時來到車站。

小雪紛飛,人們成群結隊地站在車站周圍。我仔細聽着:一個50多歲的女人正試圖說服一個被軍隊拒絕的17歲男孩為他的父母着想,而他卻固執地告訴她,「無論如何我都要參軍」。在附近,一個聲音中帶着絕望的年輕女孩在電話中懇求她的母親允許她撤離,而老太太沒有同意。一群面目猙獰的男人正在分享香煙,討論將婦女和兒童送上火車的最佳方法。這個世界似乎已經被分成了兩部分:需要被拯救的人和拯救別人的人。那些要離開的人和那些要留下的人。

2022年3月3日,烏克蘭首都基輔,40歲爸爸Stanislav與登上火車前往西部城市利沃夫的48歲妻子Anna和2歲兒子David道別。

2022年3月3日,烏克蘭首都基輔,40歲爸爸Stanislav與登上火車前往西部城市利沃夫的48歲妻子Anna和2歲兒子David道別。攝:Emilio Morenatti/AP/達志影像

我們錯過了第一班火車。當我們提着行李箱穿過人群下樓時,已經沒有座位了,售票員已經關閉了車廂。外面的人在大喊「我有票了!」車站的員工,一個40多歲、拿着機關槍的疲憊的白髮男人回答說,「什麼票,你在說什麼,看在上帝的份上!」下一列火車提前宣布,但渴望上車的人更多。三分之二的人是婦女和各年齡段的兒童,我看到許多脆弱的老婦人,她們沒有人陪伴。車門打開了,孩子們被遞了進去,婦女們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現在,車廂裏的人越來越多。

這個世界似乎已經被分成了兩部分:需要被拯救的人和拯救別人的人。那些要離開的人和那些要留下的人。

一個女孩暈倒了,我透過窗戶看到,大約有十個人被塞進了一個只能容納四個人的車廂。根據時間表,這列火車將在6小時內到達利沃夫,但傳言說,現在所有火車的速度都不超過每小時60公里,這使得旅行時間增加了一倍。一位年輕的中國婦女坐在車廂附近,大聲哭泣,6個巨大的行李箱躺在她身邊。列車員拒絕讓那些有大包小包的人優先上車,因為每一個包都意味着有一個人因為這個行李箱而沒有逃出來。而當所有攜帶小件物品的人都裝進去後,即使在過道上也沒有更多空間了。

時間快到晚上7點了,宵禁馬上就要到了。我們吸取了教訓,我們得先回家。至少,我們住在水泥高樓裏,這裏有電、有水、有食物,最近的戰略目標在2公里以外,這些條件比許多其他基輔人的條件要好。

在家裏,我把行李箱放在角落裏,與漂亮衣服說再見,我開始收拾一個小揹包。一個裝文件的文件夾,一大包各種場合可能用到的的藥品,一件保暖外套,保暖內衣,一件T恤,一件內褲,兩雙襪子。兩升水,兩罐魚,一根蛋白棒,一袋堅果。這些應該足夠在旅途中使用。我丈夫也有同樣的行李,外加筆記本電腦、電源箱和貓的尿布。

我把我的化粧包放在一邊,但決定帶上裝有我四年前去世的愛貓的骨灰盒。所有這些,加上一個活着的丈夫和一隻活着的貓,現在就是我的移動中的家了。

第二天,我們提前出發,站在車站和鐵軌之間的玻璃通道里,等了將近兩個小時。前一天晚上,幾千人從這裏被疏散到防空洞,當時,車站附近發生了槍戰,俄國人試圖攻擊基礎設施部的辦公室。如果哪怕有一塊炮彈碎片飛到這裏,玻璃幕牆就會坍塌,並使數百人受傷,所以現在鐵路工人正在尋找志願者作為工業攀登者在高處工作,用膠帶封住所有的窗戶。

幾乎與我們的火車同時,車站宣布了一輛前往華沙的火車,它將越過邊境直達波蘭。事實證明,有一大半的人都對它抱有希望。一陣呼喊聲響起,許多人帶着孩子衝向將候車區和站台分開的窄門。人群簡直是要在拆毀那些擋在他們面前的人。「住手!看在上帝的份上,住手!這裏有殘疾人,會受傷!這裏有殘疾人,你們會踐踏他們的,你們在做什麼,做人吧!」離我們不遠的一個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2022年3月4日,烏克蘭,一名母親和女兒從哈爾科夫坐火車抵達西部城市利沃夫,到步後二人擁抱哭泣。

2022年3月4日,烏克蘭,一名母親和女兒從哈爾科夫坐火車抵達西部城市利沃夫,到步後二人擁抱哭泣。攝:Kai Pfaffenbach/Reuters/達志影像

我想起了一本在逃難人群中的生存手冊,這是我多年前作為記者前往抗議活動極多的匈牙利之前讀到的。

你需要逃離那些奔跑的人群前進的方向,在牆邊找一個壁龕一樣的地方,躲在裏面,但不要完全擠進去,把你的手伸出來,如果移動中的身體的慣性給你帶來了壓力,要給自己留下回旋的空間。

「住手!看在上帝的份上,住手!這裏有殘疾人,會受傷!這裏有殘疾人,你們會踐踏他們的,你們在做什麼,做人吧!」離我們不遠的一個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當人群散去時,我們的火車已經有時間打開車門了。我們拿着票走近我們的車廂,列車長很堅定:帶着小孩的婦女先走。在他們的妻子之後,丈夫們扔下行李箱。沒有充滿淚水的告別,只有陰沉地專注的目標——上火車。也許這些孩子中的一些人,再也見不到他們的父親了,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火車裏已經幾乎坐滿了人,這時一個年輕的吉普賽婦女跑過來,開始大叫,說她有6個孩子,他們都馬上就到。我們明白,我們的機會微乎其微了,於是我們沿着火車走了一圈。我們看到一個女人在敲打緊閉的車門,一開始她乞求,讓我進去,然後她說她是鐵路的僱員,他們有義務接受她,然後她開始威脅,然後再次乞求......

在最後一節車廂裏,一位看起來50多歲的瘦小、棕發婦女從火車上探出頭來,這是烏克蘭西部常見的女性表徵。這是我們的守護天使今天的模樣。她問道:「你們能不能去到車廂之間的連接處?」我們互相看了看,回答說,可以!

車廂連接處很冷,充滿了香煙的味道,一個穿着軟墊夾克的人帶着一隻巨大的狗現在正站在這裏。我記得小時候,當我和母親從基輔到克里米亞的祖母那裏旅行時,我很害怕馬車聯接的轟鳴聲。突然間,列車長推開了下一節車廂的門。這看起來像是一個奇蹟——一個面積約為1平方米的走廊,垃圾桶和廁所的門都在那裏,卻還沒有人佔用。我們立即把背包扔到滅火器下面,我在垃圾桶上坐下,把貓放在我旁邊。

這裏很暖和,現在我們可以輪流坐着,甚至還有一個可以使用的馬桶、也可以坐着!我之前聽說了四個人想辦法去上廁所的事情,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可以這麼奢侈。8個小時應該很快就過去了,為了不傷腿,我喝了一些麻醉藥。

8個小時變成了13個小時,帶着狗的一個男人坐在一個舊的蘇聯毯子上。像搬運工一樣負責打開廁所門,我們和他們以及其他乘客交上了朋友:一個有智力障礙的男孩的母親、一個幽默但膀胱很小的祖父、貓咪「Bubble」和哈巴狗「Sawyer」、一些吉普賽人和利沃夫居民、抽煙的青少年和一個穿着睡衣的悲傷的老婦人。

早上,當我們越過利沃夫地區的邊界時,窗外的地面覆蓋着一層雪,新鮮、薄而脆弱,就像我們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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